第16章 冷对十六
江小玄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他也不知这幻象与梦有何区别,但至少能确定幻象不是梦。
有一种出离他身体的东西,正与父亲面对着面,那种东西,古称灵魂,今天的西洋人则称之为意识,他对此有所耳闻。
这井下绝非梦境,但他的所见又很不真实,那绝对不是今天发生的。也就是几年前,他在西安城里上学堂的时候,听西洋先生说过一句话: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语出一个叫黑格尔的西人,江小玄当初本是随便听了听,可绝没想到,此时此刻竟能经历话中所言。
白天,群鸟从天空中飞过,傍晚,猫头鹰从女神脚下起飞,能看到白天所有飞翔的痕迹。
他看到了父亲。井底晃动得厉害,除了父亲,还有七八个人待在井里,他们正推动镇江石,使其归位。井中已发了大水,水漫人腰,总有人站不稳摔倒,且在边角之处,已经有十几具浮尸。
父亲在吼,他听不到,另有几人面目各异,那些面目之下,各有私心,他看得清楚,却记不下来,就像过眼云烟。
他已有十五年没见到父亲了,父亲在他生命中,更多只是个象征,或者说,是他心里的一尊神。在他三岁那年,“井底之战”几乎让上一辈的锁龙井护井人全数死去,他父亲作为大司首,更是难逃厄运,一直到多年以后,天下水宗仍旧认为,那场浩劫虽是人为,却像天降的一样。
他三岁起便接过了大司首的重任,在老一派水宗中人的勾心斗角中艰难生存,也在新一辈锁龙井护井人的冷漠态度中寻求崛起,他不是个活在父亲阴影中的人,可他一直都渴望能有父亲的影子笼罩住自己,不至于总有这般独木难支的疲惫感,他孤单至极。
他看着父亲,父亲在山洪般的井水中飘摇,他想跟父亲说句话,可水已漫上了父亲的胸口,一个恍惚,父亲胸口竟多了把刀!那刀有些熟悉,父亲摇摇晃晃地倒进了水中。
江小玄一身冷汗,睁开了眼。
井中没有水,但井还在摇晃。
他看到一片熟悉的亮儿,是龙阳灯。
“少爷!”
他正在提灯人的怀里,提灯人见他醒来,迫不及待地叫道。
江小玄目光游离,但很快就回了神,他第一反应并不是看向周围,而是去摸自己的后腰。
空空如也。
他心里一惊,血涌上来,可提灯人立即按住了他,道:“少爷,埙在这里。”
提灯人将孽龙埙递给他看,江小玄才微微定住了神,他将孽龙埙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十分虚弱。
随后,他听到了一声轻哼,带着不屑。
他转头,只见有个面容极好,但面色冰冷异常的少女正站在一旁,很不经意地瞥着他道:“锁龙井大司首的本事,真是不小。”
江小玄细看过去,乍听这口气,以为对方必是刁钻刻薄之辈,可那少女说完这话后,面上竟有些不好意思,显然这话是硬着头皮说的,她自己都不是很适应,脸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倒真像一个大家闺秀假装不在乎地骂了句人。
“你虽然救了我们,但也莫要太不客气,”提灯人道,“这锁龙井下的规矩,终归还是江家为大……”
江小玄用手按了按提灯人,止住话头儿,随后微微抬起身,观察了下周围。他第一眼便看到了白若澜,顿时像被小蛇咬了一口,清醒过来,随后就看到了那几十个光头赤膊的男人,手脚上都套着软皮,俨然是西安城里凿井匠人的模样,只是他们的装束看起来更为复杂,每个人的肩背也更粗壮。
龟甲军。
江小玄认出了他们,水宗八门中以凿井为己任的一门,擅定土、开井、掘道、引水、封石,其宗为黄帝,其祖为伯益,明朝之前为散官,明朝之后归锁龙井东北司掌北京姚家统管。
而后,他的目光再度转移,看向了那一众穿着晚清官袍的男人,他们一个个白皮红嘴,面如僵尸,头戴大帽,死气沉沉,给人一种极为压抑的感觉,江小玄也认得,这是河神水丞。
河神水丞乃水宗八门中以水法为己任的一门,专擅以水做法,解水灾水难,能通水鬼,识龙王。他们敬拜吕公子及冯夷夫妇,汉初时为河伯使者,后因内斗,易名为河神水丞,也是归锁龙井东北司掌北京姚家统管。
北京姚家。
锁龙井东北司掌,守长江以北、太行山以东的七口锁龙井,世代居北京,家族图腾青龙,统领水宗八门中的龟甲军及河神水丞,家训“其臭若兰,落英缤纷”,外人不知何解……
江小玄脑子里像背书一样,迅速想起了这种种联系,而随着他目光再次回到那冰冷少女身上,才像真正看到了该看到的东西——她头上白色抹额中纹着的青龙头角,以及衣服上的龙身与龙爪,还有她双耳上各挂着一个的小琉璃坠……确然无疑,这个人一定是姚家司掌姚草虫了。
江小玄抓着提灯人的手臂爬了起来,忽觉胸口一阵刺痛,眼前又黑了一下,勉强才站稳。
江小玄两手拱了拱:“多谢姚姑娘赶来相助。”
姚草虫并没看她。
尴尬之际,头上传来一片振翅的声音,江小玄抬头看去,才发现了那群环立在井壁上的乌鸦。他舒缓了口气,又道:“一直都听说姚家的人好养乌鸦,奉为神鸟,甚至影响得满北京城里都蔚然成风,今天一见,果然不是假的。”
这话是为了套近乎,可姚草虫并没给多少温柔脸色,继续摆出副不必多言的姿态:“大司首持掌水令以水传讯,天下水宗听从号令前来护井,本来就是规矩,你不必感谢我什么。”
江小玄听着她的话,又看着她的表情,觉得这少女与自己年纪相仿,心智也应差不多,可她却一直都在故作老成地保持冷漠,倒是有点好笑。但他并没点破,他打量了下她身后的龟甲军,那群光头赤膊的汉子看起来态度还算和善,目光里还拿他这大司首当回事,可那几十个河神水丞却不那么友好,目光平视,根本不看他,一副唯姚草虫是尊的样子。
江小玄只得把眼收回,从自己人身上寻找安慰,他先看了看提灯人,提灯人身上已是皮开肉绽,可就跟感觉不到疼似的,一手提着龙阳灯,一手仍在稳如铁架地扶着江小玄。
江小玄又看了看白若澜,她皮肤上有些淡红的斑,衣服也破了些口子,显然也是被伤过,他正犹豫要不要问她怎样了,没想到姚草虫又道:“这井下不该是你这样看来看去的地方,接下来要做什么,还请你这大司首快些下令吧。”
江小玄就像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也意识到了井还在抖动,他摸着自己胸口的淤青,看了看那满地被切成段的井魃,问道:“是你带的人杀了井魃?”
姚草虫并不看他:“难不成是你们三个人杀的?”
江小玄虽用孽龙埙吹出了“落魂”符,可看这情状,心里也清楚,多半没成功,这满地的井魃尸体可不像是提灯人和白若澜劈出来的。
江小玄也是第一次能近距离看静止的井魃,他想蹲下瞧瞧,提灯人却先于他弯腰,拿起了一块井魃的手臂,道:“少爷,这井魃看起来非人非畜,倒是有些像树木。”
江小玄端详了一下那条手臂,又看向脚边的半个井魃尸体,也觉得奇怪,它们骨肉一体,表面无皮,且肉中发干,不见血迹,真像是老槐树成了精,说它们是畜类,并不贴切,说它们是草木,更能令人信服。
另外,江小玄也观察得很明白了,这井魃与古书上记载的无异,“其形似人,通体干黑”,“面目不清,阴暗可憎”,多一回想,可谓句句中的,但此刻他竟觉得古人写书有点华而不实了,要是照着那些言语去画,恐怕很难画对,但找到了再对,倒是全能对上。
江小玄思索片刻,对姚草虫道:“古训说‘井魃出地,白骨万里’,端的是凶险无比,可真没想到,竟被你们这么痛快就杀得满地尸首了。”
提灯人和白若澜不知江小玄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姚草虫却没回应。
江小玄略微吃力地笑了笑,终于道:“看来姚家的‘阴阳提督’,这几百年间,是真练到火候了。”
姚草虫听了这话,转头看他。
提灯人和白若澜有些不解,“阴阳提督”是什么?
姚草虫脸上显然在刻意地藏着某些事,可她又怕自己藏不住,低头转移话题道:“我觉得有件事很奇怪,你这个大司首既然是来救灾的,那为什么不带着你家的捧剑雨师前来,并且,就连提灯渔夫也只是带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