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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斗妖十五

这幅景象就像一个沙漏在倒流,沙漏上半部分是空旷的井道,下半部分是源源不断涌进来的井魃。众多井魃像流沙又像从地下奔着一个洞口飞出的蝙蝠群,横看是扇形,纵看为锥体,呜呜泱泱连续不绝。 它们全都被一个源头所牵引,那源头就在江小玄的手上——孽龙埙像把时间静止了。 时间其实没有静止,它只是在傲视时间。 破空之声接二连三,笼罩在漏斗口的暗影是块屏障,更是块招魂旗。众多井魃争先恐后地钻上来,无不停顿,又无不挫而后勇,一攒气,冲破暗影而出,提灯人挥着银色短刀,怒发冲冠,剁瓜切菜般给予它们当头一击,井魃像农夫院落中的干柴,成段地跌落下去。 井中怪异得很,井魃张着嘴,喉咙却如它们的皮肤一样干烈,发不出声来,从头到尾只有井壁的晃动最响,孽龙埙声静如深海。 白若澜看到,江小玄的胸膛已经星星点点,红了一片。 江小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脸色却越发苍白,渐渐地,苍白转灰白。 可他分明又像有一个活泼的化身,那暗影即是化身,暗影无形无相,却我舞影零乱。 提灯人杀得刀更零乱,已无章法,井魃遇到暗影停顿的时间越来越短,下方几十上百个后来者拥得此处十分膨胀,强大的推力几乎能让先头的井魃畅行无阻地冲破暗影,而此时,江小玄胸前之血已浸染了麻衣,白若澜看明白了,每有一只井魃冲破暗影,江小玄胸前便会多出一点殷红,看这势头,倘若暗影继续停留在漏斗口处,江小玄怕是要被血口掏空! 井壁的晃动已使藤梯失位,提灯人东倒西歪地杀着井魃,漏斗口处的石头被挤得松了,眼看此地将崩! 风已没了通路,风却在缝隙中求生,风声更加尖锐了。 埙声依旧不知是何声,只知在何处。 血在江小玄胸前成泊,提灯人已错过了许多只井魃,白若澜空手无策,井魃蹿壁直上,扬长而去。 砰然一声,漏斗口炸了,就像大水冲开了堤坝,下方成堆的井魃喷了上来,以摧枯拉朽之势将那道暗影冲散,暗影立即消失不见,而江小玄的胸口则血涌如浪! 提灯人首先掉了下去,藤梯断裂,白若澜也随之坠落,江小玄浑浑噩噩地流入了井魃丛中,被黑暗淹没了身影,只有他胸口的血泊留下一路长痕,在忽明忽暗的龙阳灯光之中若隐若现。 落魂一曲百鬼行,金玉之躯入幽冥。 江小玄落入井魃丛中,身躯被挤得极尽扭曲,魂魄也似支离破碎了,唯有面上没有表情。 自古江家的三十六天罡咒、七十二地煞符号称能牵神制鬼,仅靠小小一孽龙埙吹动便能聚天地之力,在地下对敌,在锁龙井中畅行无阻。然而有关这一百零八道法门,江家先人毕竟也只是从鬼谷子宗师处学习而得,并非亲创,且鬼谷子此人深通驭人之法,传授之时未尽其所知,没把内中的精深道理讲透,就导致江家几十代人对此只能用不能懂,无论怎么钻研也钻研不明白。尤其是夹杂在当中犄角旮旯处的二三十种冷门凶险之术,一面深得其助,同时也深受其苦,用之或能得偿所愿,也或得不偿失,伤敌一万自损三千还是伤敌三千自损一万,全看当时当地环境及敌我对比。实际上,这些奇术与其说是令江家人如虎添翼,倒也可以说是将他们收于古贤人的股掌之上,你既修此术,便服于此术,不用不行,用也知痛,难摆脱也难突破,而“落魂”便是其中之一,其术如名,看似悠然浪漫,本质凶险无比。 埙声停,落魂终了。 孽龙埙从江小玄手中离落。 井魃立即恢复了神志,它们收了先前的冲劲儿,不再逃窜,纷纷扭头寻找目标,也嗅也摸也感受,迅速发现了夹杂在它们中的三个人。但它们终究没长出翅膀,身体全都随着井道的崩塌落了下去,在最下头的迎上了提灯人,虽欲狠命撕咬,可半空没有着力点,想靠又靠不上,反而是提灯人凌空挥着银色短刀又杀了几个,落了良久,他身子一重,终于到了底。 白若澜随后也落了下来,身下压住了几个井魃,她于慌乱中下意识地寻找龙阳灯,循着光源望去,发现它仍被提灯人提在手上,提灯人翻身而起,又亮出了刀锋。 上头的井魃像座塌了的塔,稀里哗啦地摔下来,提灯人边杀着身前的井魃边往前挣,目光急切地寻找江小玄。 但井魃不是坟羊,它们回过神后显出了凶恶面目,提灯人只砍了数刀,全身便像是被藤蔓缠住,动弹不得,七八只井魃以奇怪的姿势锁住了他,开始啃噬其肉! 白若澜知道大事不好,赶紧扯下自己胸前的肺鱼尊,攥在手中扬了一扬,她身上顿时像长出了红斑狼疮,从臂到手,由胸及颈,麻红一片,那几只正要扑向她的井魃竟停下了动作。 灯光乱晃,龙阳灯掉在了地上,提灯人发出震天吼叫,回声响彻井中,他身上至少已破了二十几个口子,且仍在不停地增多,但就在一只井魃撕上他左肩的当口,他看到了江小玄! 江小玄横躺在井魃最多处的地上,浑然无知觉,倒是胸口的血已在井魃丛中蹭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淤青。 提灯人受激,暴然发力,举起银色短刀朝覆在自己身上的井魃胡砍,斩断两只后,双腿迈开,朝着江小玄艰难地走过去。 白若澜也发现了江小玄的位置,可是无暇关顾,她身上那些“红斑狼疮”的作用已显现了——好像只能让自己难受,对井魃构不成威胁,那些井魃在略闻了会儿气味之后,不再警惕,全数扑上! 反而江小玄最为安全,他像块无人理会的朽木横在原处,死气沉沉的样子不为井魃所注意。 白若澜的尖叫起了,提灯人走了三五步后,眼看要挣到江小玄身边,可忽然腿弯一痛,有只从地面缠上来的井魃咬了上去,提灯人就地扑倒,白若澜已叫得破了音,她佝偻着身子,整个背部都展露给了井魃,有两只当头的已咬了上去,这两个人全都丧失了抵抗能力,生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了! 井壁在抖。 井壁一直在抖,但突然抖得异常。上方摇摇欲坠的井道本像在随风飘**,却忽有一股强力施加了进来,它摇得沉重了。 像有千只鼓槌在捶打着井壁,轰轰隆隆,下起了铁雨。 不是铁雨,是玄门处的大铁锁被拆开了,拆成了极小的碎片,掉落下来。而玄门处的八角大铁盖像被分尸了,转瞬间便分毫不剩,只留下个空空的口子对天通地,在口子之中,有股气势庞大的力量,正**。 古铜色侵染了井壁,如淤泥从井石的缝隙中渍了出来,从上到下,快得像给井壁刷了层浆。但那既非淤泥也非浆,而是些人,他们光头赤膊,手脚上套着吸力极强的软皮,一排一排地蔓延了下来,到达那破裂的漏斗口处时,竟像群蝗过麦田,将那参差不齐的石壁全都码得平整了。鼓槌声正是他们发出来的,更令人惊异的是,他们码平破损处后,继续向下,井道像是凭空长出了井石,延展出数道石阶,通向了江小玄等人所在的地方。 提灯人仰头一看,衰弱的目光中出现了一丝希望之色:“龟甲军!” 江小玄那副正在昏睡的身体也像听到了什么,白若澜则惊讶地抬起了头。 井魃仍没停下撕咬,但突然增多了的人味儿让他们分散开来,围上了先到了底的那些人。 鹊声起。 不是鹊,是乌鸦。 有上百只乌鸦自井口而下,黑压压冲进井道,越过玄门,直抵井胸。 它们的聒噪声很快连成了一圈,井魃不得不抬头抵御,可他们接连跳起,却触碰不得。 井壁上又传来了呢喃之声,像有十万个喇嘛在诵经! 不是喇嘛,是一群头戴高帽,身穿晚清官袍的男人,沿着井壁扯藤而下。他们比群鸦更压抑,比龟甲军更迅猛,他们以九天玄女的姿态穿透了半空的鸦群,以夜游僵尸的模样轰然立地,未等井魃看清其面貌,他们袍中朴刀已出,近圈处的井魃头颅飞出,他们再一转身,更有关刀在后,将那井胸之中的几十上百只井魃拦腰斩断,齐刷刷地飞扬上天! 群鸦叼走了被分尸的井魃,像是叼走一节节干枯的树枝。 龟甲军光头赤膊,全都聚拢到井道中央,以手臂搭出一片顶子,乍看犹如莲花宝台。 唱诵声不绝,群鸦散开,呼啦声渐小,那群穿着官袍的男人挺刀仰头,目光冷漠地看向井道上方,那种冷漠分明是迎接圣灵的肃然。 河神水丞。 提灯人已甩开了身上最后几只井魃,白若澜也回头四顾,他们认出了这些官袍之人,却全都无语,而江小玄竟昏沉地躺在龟甲军搭成的“宝台”之下正中央。唱诵声换了种调子,虽然一字不清,却是天花乱坠。 河神水丞唱傩歌,幽州神女舞婀娜。 提灯人抬头望去,上方井道似有圆月高照,群星璀璨间,一个少女手拽藤梯,翩然而至,正落在龟甲军横竖插起的手臂之上,微微一压,如仙踏云。 群鸦又起聒噪,声大如潮。 那少女一身青衣,头戴白色抹额,额间青龙纹淡雅,其人气质如冰。 锁龙井东北司掌,姚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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