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落魂十四
重庆城中,江风凄冷如冰,吹入千门万户,扫得老树折枝、锅掀盆倒,把一座空城刮得遍地灰凉,犹如鬼镇。
长江在翻腾,江面似开了的蒸笼,从黄葛渡到三码头,皆是一派雾气弥漫,十米难见人。嘉陵江也在涌动,两江交汇处已如有兵马对峙,浩大的声势令方圆几十里的水土跟着颤抖。
就在这种江天崩于前的乱境之中,有个身长不及扁担高的垂髫小儿站在江边,穿着身与当世格格不入的古人衣冠,背对朝天门,淡然自若。他衣袍背面绣着架龙头胡琴,一片高浪袭来,琴头之龙湿了大半,也不知他是吓傻了还是死了,动也不动,只有衣袍上的龙头倒像遇水更添了几分灵气。
而此时此刻,锁龙井中,同样有灵气的,还有江小玄麻衣上的白龙。也不知是从上而来的天风,还是从下而起的阴风,旋在整个井道中,吹得江小玄衣袂飘**,白龙翻飞。
玄门之下虽没了铁索,但已有八道藤梯取而代之。提灯人首当其冲,一手提着龙阳灯,一手抓着由千年古藤编成的梯子,徐徐向下。白若澜跟在第二个,她对井下的环境没那么熟悉,每一步都很小心,眼睛时刻不离龙阳灯,恨不能自己掌控这唯一的光源。江小玄则排在最后,他虽两手都抓着藤梯在下行,但并不那么全神贯注,右手随时都在准备着摸向腰后拿出孽龙埙御敌。
白若澜也时不时抬头,想找机会再看看江小玄的孽龙埙。她方才之所以一眼就认出了此物,实在是因为孽龙埙在天下水宗中名气太大,这是江家祖传之物,外陶内骨,平底六孔,据说这埙自战国开始为江家祖先所有,历经几十代,专为吹咒护井而用,至于它是谁人制出、制于何时,已经不可考证了。不过水宗中有种说法,这孽龙埙其实是史前之物,内中圆骨是天然而成,极有可能是某种古神秘活物的头骨,根力高深莫测。
井壁一直在晃动,三人就像攀行在一个巨怪的食道中,摇摇下进。过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井壁斜了,井道开始变窄,白若澜借着龙阳灯光看下去,前头越发像漏斗了,她想起一件事,问江小玄:“这井道是谁设计的?”
“说是鬼谷子宗师,但实际上并不确切,怎么了?”江小玄问。
“下头呈漏斗状,按道理,那漏斗的下口,是个很好的阻击地,”白若澜道,“可由于你说的那块镇江石的存在,这个阻击地,又变得没意义了。”
江小玄和提灯人都听得懂,的确,倘若水宗中人在这“漏斗”下口阻击上窜的井魃,只要下方的井魃以破坏镇江石为威胁,水宗中人就不得不弃了这个极占优势的阻击口,下去展开正面对抗了,漏斗状的井道与镇江石有点自相矛盾。
“李冰父子的镇江石必定是后来才放置在井中的,”江小玄分析道,“我想,多半是井道建成之后的某个时期,出了什么不得已的事,才安了镇江石。”
白若澜边往下攀行边道:“看来这几千年里,锁龙井中出的事必定不少。”
江小玄没再接话,他盯着那井道口,若有所思。
白若澜和提灯人还在下行,离那口越来越近了。江小玄突然对他们道:“先等等。”
“少爷,怎么了?”提灯人停下问道。
江小玄道:“我刚刚想到,这阻击口可以阻击从下向上的井魃,转念想想,它也可以反为井魃所用,成为它们在下方阻击我们的一个地理优势。”
江小玄说完,提灯人与白若澜立即懂了,三人目光全都定在下方的井道口,忽觉不寒而栗。
少顷,白若澜问:“这井魃有智慧么?”
江小玄摇头:“古训不曾明言。”
三人回想先前见过的井魃,也看不出那东西有无智慧,但江小玄说道:“这种因地制宜的事,未必就需要有智慧才做得出来,蜘蛛结网,狼群围猎,世间动物不论大小各有其道,西洋学者达尔文也曾有‘适者生存’之说,何况井魃自古劣名已久,这么有利的地势,多半不会不用。”
经他这么一说,提灯人也道:“何况有无‘智慧’,界限在哪,尚不好判断。”
白若澜道:“这么一想,倒更叫人怕了,先前我们看到的那一两只,莫非是专门爬上来引诱咱们的?
江小玄蹙眉点头,只觉此事更加棘手。
井壁还在晃动,眼看如果就这么待在这里,无济于事,可江小玄看着那井道,心中纠结得很,如果井魃真把这“漏斗口”利用起来,不要说他们三个人了,就算再来三百个人,也是凶多吉少。
“少爷,下头风大了。”提灯人忽道。
风倒灌上来,吹得更猛且伴有尖响,江小玄**凉飕飕的,要不是身在此境知道这不是好事,倒还真觉得挺舒爽的。
井壁晃动得更加剧烈,提灯人又道:“这风里腥味越来越重,与外边江上的一样,镇江石必然已经被它们动了!”
江小玄冲下吐了口唾沫,从腰间拿出了孽龙埙。白若澜眼中一亮,只听江小玄道:“你们让让,我下到洞口。”
“少爷,你这是要……?”提灯人问。
“七十二地煞符中有道能诱百鬼的凶符,”江小玄已掠过了白若澜,说道,“我想试试。”
提灯人一听,却不肯让步:“你是说……落魂?”
江小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少爷,不可!”提灯人道。
“没什么不行的,咱们劣势太大,应有策略。井魃跑得快,埙声虽拉不回,但我就不信正面迎过去,还勾不上来,”江小玄吩咐道,“你把灯给我提好了,刀亮出来,就守在后面,上来一个灭一个!”
提灯人面色凝重,要动又不想动,此时风愈腥,井壁抖得越来越剧烈,江小玄厉声喝道:“让开!”
提灯人九尺身躯微微一晃,不得已闪到了边上,江小玄拽着藤梯,很快下到了那漏斗口处。
白若澜不知道“落魂”究竟是个什么符咒,却也明白此音必对吹埙之人不利,她曾有所耳闻,在三十六天罡咒七十二地煞符中,有许多奇诡之术,邪力无穷,却也伤人伤己,想必在这种敌我差距极大的时刻,江小玄是迫不得已要豁上试试了。
江小玄朝下方看了看,幽深无影,他两腿跨开,几乎是斜仰在了井壁上,双手持住孽龙埙。
提灯人左手提着龙阳灯,右手握着银色短刀,与江小玄对视一眼,伸出左手三指扯着衣襟,割了一小块布头下来,随后又捏着割成了细丝,揉成球堵在自己耳朵中,将剩下的丢给了白若澜。
白若澜神情疑惑,却没有多问,照着做了。自己人都听不得,她越发忌惮“落魂”了。
埙声起。
提灯人和白若澜听不到埙声,却看到江小玄手指慢舞,口唇吹气。
江小玄自己也似听不到,他微微闭目,如老僧入定。
埙声悠淡如蚊蝇,埙声又嘈嘈如急雨,这三人仿佛谁都不知埙声究竟如何,却只见井壁摇动愈烈,腥风味道愈浓。
白若澜仔细地盯着江小玄,心知这埙声必是小得不可闻,否则就凭耳朵里塞这么块布头,还不至于什么也听不到。可她又觉得这或许正是“大音希声”,她好像时不时还能听到些什么,似神鬼在高处交谈,偶有些低语入了凡人之耳,如同幻听。
井壁摇得已让人难以扶住,需得紧紧抓住藤梯,提灯人全神贯注地看向下方的漏斗口处,太阳穴紧绷。
江小玄跨足斜躺,如在安神。
突然,就在某个节点,江小玄身子轻微地一抖,动作幅度不大,却令人只觉气氛一变,他如魂魄出窍!
龙阳灯莫名其妙地暗了下来。
随后,不远的下方,似有万匹野马踏着井壁千里奔来,井壁摇得像要塌方,扬尘从头顶洒下,白若澜分明看到,一道暗影笼罩在了那漏斗口处!
白若澜的身子不由地就向那暗影移去,她死命抓住藤梯,抗拒着那股吸力,提灯人则也两脚勾着藤梯,眼红如火,如同着魔。
暗影似人。
江小玄却已了无生气,如一具行尸走肉,脸上毫无血色,木讷地吹着孽龙埙,而那暗影,似就是另一个江小玄!
“噗。”
终于有破裂之声传来,一个干黑的东西自漏斗口上来了,本像要冲天而起,却被那暗影阻住,顿了一顿,又蓄起满弓之力,重新撞出!可就在那短短一顿之间,守在上头的提灯人已捕捉到了它的动作,手起短刀落,一只井魃分两半!
它竟无血无浆,像两节木质紧实的干树枝,落回了漏斗口深处。
白若澜于心惊之中险些松了手,等她要仔细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井魃已消失在下方,但她不经意间瞥见,江小玄敞开的胸口间,竟多了一抹血红!
白若澜无暇多想,当即腾出一只手摆出了战斗的架势,准备等提灯人漏掉了哪只井魃,她好在后面补上,可就在她重新将视线移向漏斗口之下,要借着龙阳灯光看看内中如何,却如被万蚁噬心——下头的井道中,已有了无数只井魃,像是骷髅堆积成的山尖,连着漏斗口,正蜂拥着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