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异梦第十
怪婴又在啼笑。
李雪枕知道,自己已入梦境。
又是那个梦境。
此梦已经伴了他十几年,大概从他婴儿时便有了,但直到他记事起,才算有了最初的印象。
梦中漆黑,只有一怪婴啼笑。
这梦来得频繁,且每年阴节之时必来,它来得久了,倒像真的一样,甚至李雪枕无论是睡是醒,都分不清它是真是假了。
怪婴笑得可爱,又笑得尖利,笑得哀痛,又笑得急不可耐。李雪枕无法把这笑声形容明白,甚至连梦里的感知,都不怎么清晰,怪婴时而近在眼前,时而如同幻象,李雪枕浑噩地看着它时,它面容真切,却转瞬即忘,李雪枕伸手要触它,它邪魅如影。
它若即若离。
井中空**。
怪婴在啼笑。
提灯人眨了眨眼,似睡非睡。
提灯人左眼已盲,右眼却怒睁。
然而此时他又觉得两只眼睛都能看见,穿透一切,看破一切。
怪婴在他眼前啼笑。
提灯人见过怪婴,他记得十分清楚,怪婴出现在他十八岁那年的梦里,来时无声,与他面对良久,忽然啼笑,去时无息,不知何时。
如今已是许久不见,有十五年了。
这怪婴让提灯人永生难忘,曾经的怪婴啼笑,令他夜起盗汗,而醒过之后,竟有些不舍。
如今怪婴再来,那啼笑凄厉,却如老友重逢,旧谊入心。
怪婴有脸似无脸,有形似无形,只有啼笑真切。
井中空**。
江小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龙阳灯忽明忽暗,他周身忽冷忽暖。
他怕这井下之寒,若无龙阳灯相护,他待不了一个时辰。
哪怕是在梦里。
他觉得越来越冷,眼前有块白玉。白玉是人形,像菩萨,像九天玄女。白玉是温热的,暖意袭来,温情阵阵。
江小玄昏昏沉沉地向暖玉爬过去,他手沉腿重,爬得竟左摇右摆,如背巨石。
井中寒冷已入骨髓,江小玄如登高山,如涉深水,似是过了千万里路,方才用指尖触到了那块玉。
温润。
江小玄如饥似渴地将其揽住,混混沌沌地爬了上去,暖意顿时传遍全身。
他好似在云端,看大河东流,又好似在深谷,看峰峦叠嶂。他如饮美酒,如食瓜果,又照春阳,如沐春风。
他似舴艋舟入水,声声欸乃。他在这玉上纵情欢愉,徜徉肆恣,这玉也越来越滑,竟变得柔软青嫩,又传出了阵阵凤鸣。
江小玄宛如化作了家族的图腾白龙,与凤共飞。一时间凤鸣如浪,龙行似舰,江小玄飘然欲仙,无物无我。
直到他渐渐转醒。
是场清梦。
江小玄感觉头痛欲裂,定了好一番神,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井中,坟羊内脏的味道又钻入了鼻孔,他顿时清醒了不少。
龙阳灯还在,被丢在一边,他余光一瞥,心里安稳了些,但当他下意识地要支起身子,却猛然一惊!
他身下压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两手正环抱着他的腰,他耳根火辣,向下看去,他们的下身竟还连在一起!
江小玄触电般弹起,他全想起来了,这是珠江执旗白若澜!他翻身从白若澜身上下来,忙乱中正要整理自己的衣裤,可白若澜已被他惊动,跟着慢慢睁开了眼!
江小玄动作一僵,如临大敌。
白若澜第一眼就看到了江小玄,可意识并未及时恢复,江小玄微微一愣后忙穿上裤子,把白龙麻衣利索地扣起。
但这一切尽被白若澜收入了眼中,等她回过神来,已明白了这套动作的意义,立即低头看向了自己——香肌玉体,如出浴的贵妃,又如初嫁的新娘。她看到了两腿间那抹令人羞涩的颜色,方才像想起了什么,赶紧扯过衣衫,罩住身体,而后那张原本慌张的脸立即变得狠辣起来,眼里几乎喷火!
江小玄吓得一哆嗦,可他跟着了魔似的,目光并没从白若澜身上移开,而是完全被体内兽性所驱使,盯着那片没遮严实的酥胸不放。
白若澜坐起身子,“啪”地甩了他一巴掌:“把头转过去!”
江小玄眼冒金星,神魂颠倒,但这才恢复了自己少年本性,赶紧按她说的转过了头,十分惭愧。
白若澜在他身后穿上衣衫,已是怒不可遏:“你这贱胚子,哪里来的!”
江小玄本想辩解他什么也没做,可听白若澜这话,意思分明是那件事已无需辩解,直接要他报家门了,因此倒也坦**了几分,认就认,说道:“我是……”
“掌水令?”白若澜忽得变了腔,显然是看出了江小玄身上的白龙麻衣,她迟疑道,“你是……江家的人?”
江小玄被她这么一说,更觉有辱门风无地自容。
白若澜已看清了他的面貌,又道:“你叫什么?”
其实江小玄和她心里都清楚,江小玄心道都到这份儿上了,我还能叫什么?一咬牙对她说:“江小玄。”
白若澜听了这三个字更加惊讶:“你是锁龙井大司掌?”
江小玄心道老子也是好汉一条,要杀要剐随你便了,低着头说了两个字:“是。”
白若澜更不从容了,竟没再说出下一句话。
江小玄见她如此,底气倒像又回来了些,抬起眼偷偷看她,这才算看清了白若澜的样子,只见她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脸上的皮肤犹如涂了蜡脂,有些嫩亮,那双眼睛则带着不少风尘之色,妆容也浓,第一反应来看,不像是什么统领一方的珠江执旗人,倒有些像常伴在某位政要身旁的风韵少妇。
我才十八,你这样子,倒真说不上是谁占了谁的便宜了,江小玄心道。而他既然有了这么种想法,忽得进一步意识到,他妈的,老子的童子之身,就这么被你破了?且先不说老子到底算不算童子之身了,可你给我破了啊!
江小玄想着想着脑筋都错乱了,有股怨气想发又不敢发。
白若澜见他变了脸色,也板起脸来问道:“怎么,要开始摆你那大司掌的架子了么?”
江小玄见她会错了意,待要解释,却又发现此事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若澜总算是恢复了常日的状态,这才有心思去看自己所处的环境,先是发现身边竟全是些肮脏的肺腑肠肉,又看到了那头大坟羊,想起了什么,可没等她细想,又赫然发现了仍在昏迷中的李雪枕和提灯人,忍不住惊叫一声:“这又是谁?!”
她说着就起身向后退,五六步之后,又借着龙阳灯的光亮看了看周围,立即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问道:“这是井喉?”
玄门已经毁坏,这显而易见,都不用江小玄说了,白若澜又看着那玄门外围的满地坟羊,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小玄也对她说道:“这两人一个是我家的提灯渔夫,另一个,有些说来话长。”
白若澜问:“是你们把我从大坟羊的肚子里救出来的?”
江小玄点头,问道:“你怎么会在大坟羊的肚子里,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井魃了么?”
白若澜听到“井魃”二字,也是神色一变,脱口问道:“井魃?”
江小玄感到有些奇怪,但看她又不像是装的:“你在下面没碰上井魃?”
白若澜道:“没有。”
江小玄又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井下?”
白若澜道:”几天前我心里烦闷,没带下人,自己在珠江上放舟,不料风浪大起,我竟一个没留神,小舟被卷进了湍流里,入水之后才发现,水下有几个人,他们水性极好,在湍流之中竟能行动自如,我很快被困住并被击晕了。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锁龙井下了……对了,这是广州城里的锁龙井么?
“不是,这是重庆锁龙井,”江小玄回答道,同时也十分疑惑,“你被绑架了?是什么人?”
“不知道,”白若澜得知这是重庆后,也很诧异,“广州离重庆也有两千多里路了……我不知道是谁绑架的我,我醒来的时候,那些坟羊正要吃我,我杀了几只,却突然冒出来一只个头极大的,我一个没留神,被它一口吞了下去。”
这番奇遇倒真令人匪夷所思,江小玄想从中找出什么痕迹,却发现根本无迹可寻,这珠江执旗人怎么就被绑架到这里了呢,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若澜又道:“幸亏我以毒蜡护体,方不至于被它胃液所伤,不过这毒蜡也有坏处,时间长了,呼吸不畅,我自己竟也抵抗不住,被催眠了。”
江小玄想起,珠江白家素来以毒闻名,他这才注意到了白若澜胸前挂着的吊坠,看模样是条铜鱼,但只有拇指大小,他心道这多半是她家传的肺鱼尊了,可又觉得挺怪的,就这么点东西,能有传说中使三江之水尽遭污染那么厉害?
白若澜见江小玄又在向自己胸口乱瞟,以为他又在心怀鬼胎,赶紧一把拉了拉衣衫,怨气又起。
江小玄见状赶紧转移话题,问:“方才我们闻到的那股香气,就是你身上的毒蜡?”
白若澜没说话。
江小玄看着她身上,似乎只能闻到味道,也看不出什么来,道:“毒蜡在哪,是涂在身上的?”
白若澜一时有些龃龉。
江小玄又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看着仍然昏迷在地的提灯人和李雪枕道:“同样是中了你的毒蜡,我醒过来了,他们两个到现在也没醒,这是怎么回事?”
他话音刚落,白若澜脸色已全变了,怒道:“毒蜡是我体内之物,由内向外而发,你与我……自然也就双双解了毒!”
江小玄还是没听懂,这毒蜡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啥了”就能解毒,是何机理啊,但他此刻却看懂了一点,白若澜视他如仇,来者不善!
“白……执旗,你先别激动,我也是……”
江小玄还没说完,白若澜已忍不下去,竟从地下抓起了提灯人的银色短刀向着他挥来:“此事已经发生了,老娘必须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