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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入井第五

重庆的天又晴了,血雨消散,出了月亮,江水回落,地面的毒虫也都纷纷退去,仿佛眨眼之间,整座城改头换面。 但这一整夜,人也跑光了,连城外的乡野间也没了烟火,方圆几十里内传遍了“神仙爷爷”的谶语:山城遭劫难,向北不向南。凌晨时分,城中不闻鸡鸣犬吠,鸟虫无声,只有从两江上刮进来的风,吹得街头那些酒旗铃铛零散作响,却更添寂寥,此地已与死城无异。 李雪枕在井沿上站得腰腹酸软,却是一动都不敢动。起先,他还琢磨着自己的兵能不能荷枪实弹冲进来,忠肝义胆救他于危难,可眼下已是再明白不过了,那些王八蛋可真没有一个是糊涂的,早他妈撂挑子不干了。 麻衣少年就靠在井边,似睡非睡地坐着,他时不时撇一眼李雪枕,时不时望望井里,也是在熬。而那提灯人从老百姓散去的时候,就跟着离开了,不知所踪。 李雪枕几度想引麻衣少年说话,却全被置之不理,时间一久,他索性不再抱希望,要打打别的主意。锁龙井内的血水似是干了,但下头的景象仍然十分恐怖,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被提灯人打回去的怪物,全都聚集在不算太深的地方,群头攒动,远看就像一大团活蛆,又恶心又令人毛发倒竖。 手里的龙纹灯红亮依旧,他拿了这许久,早就确定了这是件难得的宝贝,却无暇产生什么贪念,此刻,他心里只在琢磨一件事,不行就把这灯丢下去,看你还搭不搭理老子。 但李雪枕这念头刚起,麻衣少年睁开眼,伸了伸懒腰,慢慢站了起来。他又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了看,脸上并无丝毫惧意,仿佛那群怪物是他家养的畜生。 “这灯要是不小心掉了,”麻衣少年瞧了眼李雪枕,“你下去捞。” 李雪枕内心一叹,面无表情。 麻衣少年不再看他,目光依旧投向井下,良久,才又回头看向远处的地下入口,那里正经历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他自言自语般道了句:“五个时辰了。” 李雪枕难得听他讲一句要紧的话,立即接上:“五个时辰怎么了,那些什么羊的,该上来了?” 麻衣少年沉默了会儿,兴许是觉得李雪枕在这井上站了一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回了一句:“坟羊。” “坟羊就是这井中的黑龙?”李雪枕故意驴唇不对马嘴地问道,引麻衣少年继续说话。 “《史记·孔子世家》中载,土中之怪坟羊。”麻衣少年道。 “什么?”李雪枕又问。 麻衣少年不再回答。 李雪枕不忿又问:“它们就一直这么待着不动了么?你是要等它们饿死,还是让我在这站一辈子?” 麻衣少年不理他。 李雪枕心中刚被撩拨起的火焰又被强行熄灭,顿觉愤怒,想把压抑了一夜的情绪全发泄出来,回过了头骂道:“你拿老子当摆设吗,想理就理不想理就不理,我他妈的……” “闭上嘴。”麻衣少年也猛抬头,一声呵斥,随后又把眼看向远处的地下入口。 一缕晨光射了进来。 李雪枕本要再骂,却觉得有点不对劲,慌忙把头看向了井中。 坟羊像是嗅到了什么,一个接着一个地昂起了头,犄角微张。 李雪枕抓紧了那龙纹灯。 晨光就像千条白蛇缓缓爬了进来,洞口也像被撑大了。 这是太阳从江上升起来了。 没多少时候,这地下已亮了几分,紧接着,一阵风从洞口钻了进来,它来得十分突然,似长途奔袭,眨眼而至,李雪枕看到,少年的麻衣被吹得**了起来,麻衣上白龙摆尾,呼之欲出。 井下的坟羊似又起了势,十几双眼睛明亮如珠。 “怎么回事啊,它们是不是要上来了?”李雪枕问道。 “天亮了,人间阳气初生,”麻衣少年道,“这是又闻到味了。” 李雪枕面色惶恐,摇头道:“这灯老子不提了,还给你,我要走!” 麻衣少年却一回身,猛地抓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出奇,李雪枕挣脱不了,做势要把那龙纹灯丢下井去。 “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吗?”麻衣少年忽然吼了一句,一把将龙纹灯抓了过来,另一只手死死地将李雪枕按在了井沿上。 洞口进来的风越来越大,风中竟带着腥气。 李雪枕的头贴着冰凉的井石,反倒镇定了几分,他见麻衣少年虽不似如临大敌,却也精神紧绷,趁机又问:“你就是那白石老人吧?” 麻衣少年却边看着井下的情况边回答道:“不是白石老人,而是白蛇老人,其实也不是白蛇老人,而是白龙老人!那是我太爷爷!民间净会以讹传讹!” 李雪枕豁然开朗,又瞄了眼他的白龙麻衣,道:“你太爷爷既是白龙,那还真跟井下的黑龙有联系了?” “有个屁!” 井下坟羊已躁动不已,大有向上腾跃之势。 此时,洞口黑了一下,一个壮硕的身影闪了进来,他疾行而至,正是昨晚那条提灯人。 他依旧**着疤痕纵横的后背,喘息道,“少爷,那人没找到,江心起风了!” “水色如何?” “焦黄如土!” 麻衣少年听后,又看了看井下:“‘水黄风腥,邪物出井’,等了一夜,果然还是没走运,逃不过这场大劫了。” 随后,他瞥了眼李雪枕,满眼恨意,一把将其推给提灯人:“把他带着,下井!” 李雪枕一惊,那提灯人却拦住了麻衣少年:“少爷,你这……,不如我先下去,你在上面等一等。” 麻衣少年却不同意,摇了摇手中的灯:“有这龙阳灯在,我少说能撑三五天,不妨事!” 说罢,他不再啰嗦,翻身上井沿,将龙阳灯交给提灯人。 提灯人见状,也知道无法再劝,一把抓起李雪枕夹在腋下,左手提灯,右手抽出腰间的霸王鞭,庄严喝道:“白龙入井,乃为司首,提灯渔夫,不离左右! 随后一声鞭响如雷,震得井下坟羊全又缩了一缩! 李雪枕在提灯人腋下边挣扎边叫道:“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要去就去,拉着我干什么!” 提灯人低头对他道:“你听好了,我家少爷,是天下锁龙井大司首,统管天下四方二十八口锁龙井及七大水系,也是水宗八门的共同领袖,江小玄!” 李雪枕倒真是仔细听进去了这一长串名号,显是被惊了一番,但眼里又极为隐蔽地闪过一丝快意。 被称作江小玄的麻衣少年已揽住了铁索,飞速向下滑去。李雪枕本以为提灯人也会如此动作,正替他琢磨该怎么能把手腾出来呢,却不料,只听他一声爆喝,什么也没抓,直接跳了下去! 李雪枕跟着就是一阵眩晕,再睁眼时,提灯人已沉重地踏到了一只坟羊的额头上,裂帛声起,坟羊头骨已碎! 但其余的坟羊瞬间聚拢了过来,挺着大角刺向提灯人,提灯人直起身子,猛抽手中的短鞭,将第一波攻上来的坟羊全部震开,脚下露出了黑洞洞的井道! 李雪枕生怕提灯人带着他掉下去,一通乱挣,提灯人却腿脚利索地勾住了一条坟羊的长角,翻身骑到了背上,李雪枕这才看清楚了那井道中的景象,原来从他们待的这里向下,密密麻麻的,何止上百只坟羊,难怪都掉不下去,这是把井道给堵严实了! 众多坟羊排列怪异,一只连着一只,四足相叉,最外围的那一圈全都把蹄子蹬在井壁上,就跟粘上去了一样,如履平地。提灯人抽了几鞭之后,坟羊已退无可退,高压之下,纷纷反弹,也不再惧怕那龙阳灯的红光和香气了,被逼疯了般扑向了提灯人! 情急之下,提灯人将短鞭咬在了嘴里,一把抽出腰间的银色短刀,朝着扑上来的第一头坟羊猛挥过去,刀锋过处,绿浆喷涌,那坟羊当即就断了头颈,分成两半! 更多的坟羊聚拢而来,它们发出嘶叫,角如长枪,接连不断地向提灯人穿刺,提灯人则挥刀如电,一头接着一头地杀,一时间绿浆如染,气冲牛斗。但时间只是稍长了些,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提灯人渐渐现出劣势,略有些应接不暇了,李雪枕正被夹得肋骨欲裂,一个不经意间,只觉自己脑后“噗嗤”一声,惊惧着转头,是提灯人的左臂被刺穿了! 提灯人回身将银色短刀捅向那坟羊的面门,但另有两头坟羊见机咬上其腹,狠撕肌肉,李雪枕看了吓得使劲蹬腿:“放老子下来!” 提灯人一声怒吼,又是两刀削去了那两只坟羊的长嘴,腋下却一点没松劲儿,仍是夹着李雪枕道:“不准乱动!” 李雪枕眼见坟羊如潮,一浪高过一浪,这么下去他们必死无疑,大骂道:“你个蠢货想死就死去,老子可没说要跟它们斗!” 但他话音未落,只听上头传来一声唿哨,白龙麻衣上下翻动,江小玄已滑到了近前。 李雪枕从提灯人腋下瞧过去,只见江小玄并没离开铁索,而是半揽在上面,从腰间摸出了个黑黝黝的东西,放到嘴边,吹了起来。 一道尖音悠长地划过,滚滚沉音如洪波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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