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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慑杀第四

两江之水已漫了上来,从朝天门内看去,仿佛有道天河压城,又像一道火烧云铸成的大墙,随时将倾,淹了这弱小的重庆。 雨一直下,一阵比一阵大,已没人相信灾祸能平了,老百姓几乎都冲到了城门口,要跟当兵的干。当兵的站在城墙上,眼见那水起江岸,也都无心守城,他们更想开了城门一块儿逃了。 但李雪枕一道军令传下来,毫无隐瞒地把救城之法说清楚,众兵又有了信心,二话不说,全军出动,挨家挨户搜索,专挑男的抓,把那些跑不了的老弱病残连扛带抱地运向朝天门,闹得跟屠城一样,哭嚎之声如鼎沸。 足足用了一天的时间,上千个男人被聚集到了烂尾街,有老有少,也夹杂着些许壮丁,每两个兵押着一个,队伍一直排到朝天门。 傍晚时分,李雪枕坐着车来到街角,假山已被移开了,地下也放火烧了一回,所有士兵肃穆而立,等着听令。 那群百姓见了李雪枕,骨牌似的跪倒求饶,外围的妇女揪心地叫着,求长官开恩,放过自家男人。 李雪枕却面色如铁,看向人群,耳中听到几个孩子的哭声尤为清晰,扫视半晌后,说道:“把没成年的男娃先抓出来。” 众兵一听,也不问缘故,立即照着做,押着男娃的都站到了前列。 后头的老百姓们当时就看懂了,这是要先扔男娃!人群里的嚎啕更烈了,不光妇女,连壮丁和老人都叫嚷起来。 李雪枕不为所动,他瞥着那几十个娃娃,脸上毫无表情。今天下午,手下有个会算命的谋士告诉他,男性属阳,童男子的阳气则是最足,要是把能打仗的成年男子都扔下去,个儿太大容易堵井先不说,怕是连以后征兵都不好征了,不如就先把那些阳气未泄的男娃扔进去试试,说不定见效更快。 这主意听着是歹毒了点,但从大局上看,无论是对他还是对百姓,都是个伤害最小的策略,李雪枕从小带兵打仗惯了,越是事情紧急他头脑就越冷静,立即决定采用。此时此刻,他回头看了看不远的江边,大水蓄势待发,不容再耽搁,挥手道:“下井!” 警卫排先行进入隧道,李雪枕跟在后面,随后,士兵们押着老百姓鱼贯而入,他们死死掐着那些人的脖颈,纵使对方全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李雪枕进了地下,一路踩着烧焦的毒虫尸体前行,很快便到了锁龙井边。八座如山的铁索仍在,周围景象没什么改变,只是井中之水已高得能看见了,红如血池。 李雪枕等了一会儿,命人点上三炷大香,亲自跪在井边拜了三拜,说道:“李雪枕年轻莽撞,前几天不小心打搅了龙王,请您息怒,不要跟凡人一般见识。龙王要采阳气,不劳您动身上来,我给把人间至阳之物都带来了,投下去给您享用,只求您快收了神通,饶恕这一城的百姓!” 他说话之时,后头就哭声震天,待他说完起身,那些男娃知道死到临头,吓得脸白身子抖,都挣着脖子朝向后面,喊着自己的爹和爷爷,声音极为剜心。而后头的壮丁和老人有听到自家孩子叫的,也都急得发了狂,大叫着要造反,但他们哪有当兵的力气大,根本就挣扎不得,李雪枕一点头,排在最前面的两个兵拖着个男娃到井口就要往下扔! 但正在此时,忽有个男人不顾一切地挣了出来,拼力想搂住男娃,男娃撕心裂肺的叫喊让人知道了这是他爹,那男人冲李雪枕道:“长官,这是我的崽子,他要死掉,我就没后了,你推我吧,换我崽子!” 李雪枕并不理会,当兵的即将松手。那男人见状又叫道:“长官!这至阳之物未必就得是人,你把我们**的卵蛋切了丢下去,也是好使的!不必让这么多人去喂龙!” 那男人被逼上了绝路,突然吼了这么句话,竟让全场一静。 李雪枕也回过了身,其实他也不愿意让这么多老百姓都死了,这个主意倒真令他眼前一亮,他让士兵停手,琢磨片刻,问道:“你真愿意切下卵蛋?” 男人一看有望,用力点头:“我愿意,长官,只要饶我崽子不死,我什么都肯干!” “要说男人身上的至阳之物,还真就非这玩意儿莫属了,”李雪枕同意,“那就试试吧,来人,给他割了!” 当即就有兵走上来,脱下那男人的裤子,扶住他的卵蛋,抽出匕首横着一拉,那男人发出了这辈子最惨烈的嘶叫,**血出如射!而那男娃也扯破嗓子喊了声爹,跟着吓瘫了。 李雪枕看着那团模糊的血肉,点了下头。 士兵将卵蛋一把丢进井中,只听它“扑通”入水,再无声息。 那男人已昏死过去,整个地下也没了喊叫声,大家全都陷入了煎熬的沉默中。 李雪枕看着井里,良久没有异常,他回过头:“再拉一个试试!” 此言一出后面又乱了,竟有个力气大些的差点挣开士兵冲了上来,嘴里叫着要杀了李雪枕。 李雪枕见此情状勃然大怒:“操他妈的,不费劲了,还按先前的办,全给我囫囵个儿扔进去……” 但是,他话音未落,井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怪叫! 李雪枕下意识地转身,只见一条黑影从井中急速蹿起,贴着井壁螺旋而上,眨眼间就立在了井沿上! 众人定睛看去,那是个从未见过的四足怪物,身形比马大,头上长着一对长角,嘴里正叼着刚才丢下去的那副卵蛋! “黑龙上来了,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这下连当兵的都蒙了。 而那怪物一仰脖子,把卵蛋吞下去,随后高高一跃,咬住了一个兵的脖子!在它后面,又有几条一样的黑影从井中窜了出来,个个带着阴气扑向众人!这下不论是兵还是百姓,全都不听指挥了,张皇失措,没了命地往外逃! “江岸冲开了,发大水了!” 不知是谁又叫了一声,简直就像丢了个炸弹进来,地下瞬间混乱到了极点,喊声四起,踩踏无数,局面完全失控! 李雪枕也有点害怕,跟在人群里要逃,可出口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的,大家根本无路可走,而身后的那些怪物在肆无忌惮地冲杀着,割麦子一样撕咬着一个又一个人,眼看再这么下去,谁也活不了! 李雪枕大喊了一声“掏出枪来”,众兵立即朝那些怪物射击,但那些怪物闪躲极快,打了半天发现根本就无济于事,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此地已成了妖魔的杀场。 李雪枕头上出了汗,但没人会注意这个细节,他皱着眉头,真是怕了自己死在这些怪物嘴里。 在嘈杂之中,有道惊天动地的雷声一响! 这雷是外面传来的,可地下混乱,众人还都以为是塌方了,正要抱头躲避,却发现,那些怪物都停下了动作,收起了角。 又是一声雷响,怪物们脖子一缩,显然是受到了惊吓! 紧接着,有人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似由某点发出,很快传满了整个地下。 那些怪物惊慌失措,纷纷倒退! 躲在人群中的李雪枕抬起了头,他眼神不一样了,似是在恐惧之中看到了希望,四处寻觅着什么。 异香越来越浓,众人竟渐渐安静了,就像受了蛊惑。 李雪枕没有急着站起身,他在盯着隧道口的方向,眼中全是憧憬。 隧道口亮了一盏灯。 灯光晃眼,徐徐而出。 众人看到,有个十分高大的身影,随着那灯光从隧道口进来了,那正是提灯之人! 那些怪物退到了井边,站成一团,凝视着前方。 那几乎就是个巨人,他走进地下,众人才越发看清,他身长少说有两米,上身**,骨骼粗壮,后背疤痕纵横,左手提灯,右手则抓着一条极粗的短鞭。人群让开,他一步一步逼近了那群怪物,手里的鞭子向地面一甩,如降霹雳,让整个地下震耳欲聋! 众人痛苦地捂住耳朵,但顿时明白过来了,刚才那两声响,就是这提灯之人在地面挥鞭! 那群怪物又抖了一下,全上了井沿。 李雪枕在人丛中见了这种场面,脸上由忧转喜,却又有意压了下去。 众人都以为那些怪物会就此退回井中,却不料,领头的一只突然仰头伸角,嗥叫一声,所有怪物四足一蹬,一齐奔着那提灯人撕咬了过去! 提灯人见状并不慌张,他将灯放在了地上,从腰间抽出把银色短刀,在拿鞭的手臂上一拉,鲜血立时溢出,他胳膊一甩,将血迎头洒向了奔来的怪物! 那群怪物沾血之后,顷刻间就萎靡了,头上两角耷拉了下来,而提灯人顺势又挥起了鞭子,打得怪物痛苦嗷叫,全都掉转头去,仓皇不跌地跃进了井中,一阵“扑通”声后,再无踪影。 提灯人把刀放回了腰间,重新提起了灯,地下一时寂然。 提灯人抬头看向人群,众人方才反应了过来,全都跪倒了地上,对着他拱手而拜,嘴里高呼着神仙显灵,涕泗横流。 李雪枕夹杂在当中,也悄悄矮着身子。 但提灯人看的并不是人群,他的视线平掠过去,在望着隧道口。 李雪枕敏锐地发现,隧道口中,有个孤独的人影倚墙而立,他心里一亮,这才是正主。 提灯人伸出右臂,微微一弯腰,做出了个虔诚的动作,恭请那人。 众人这才茫然回头,只见那人懒散地直起了身,朝这边看了看,随后迈开步子,徐徐走来。人群如两江分水,划开一条路,待那人走入灯光所及之处时,他的样貌才清晰了起来,众人发现,这竟是个俊朗的少年! 他身穿短袖麻衣,麻衣上还绣着条白龙,张牙舞爪活灵活现。 他面容白皙,神态自若,于平静之中带着几分不羁。 他嘴里叼着半根鸡爪子,吐着残渣,嚼得山响。 地下的异香更浓了,谁都清楚,这香气就是出自这麻衣少年身上。李雪枕躲在暗处紧紧地盯着他,而提灯人见麻衣少年过来,则侧起了身子。麻衣少年并没对提灯人表示什么,径直走向了锁龙井井口。 众人的眼神全集中在麻衣少年身上,不知此人何为。 麻衣少年朝井中望了望,“噗”地一口将半根鸡爪子吐了进去,又回头看了看那八条堆积如山的铁索。蓦地,他伸出了右手,摸向了近前的一段。 大地无声。 只听这少年口中开始低语,谁也听不到是什么。 但只片刻间,井沿上的铁索就似活了一样,开始朝着井中回坠! 大地顿时奔腾如涌,八条铁索无一不动,由鲜红色的一段起头,嗦嗦啦啦如瀑飞流!它们擦得井壁铿锵之声不绝,速度不断加快,整个地下震得厉害,惊得众人内心惶惶! 麻衣少年却岿然不动,唯有口中喃喃低语! 谁也听不懂他在念什么,那是种怪异的语言。在他的念叨声中,八条大铁索贯似长虹,赤橙黄绿青蓝紫,好不靓丽。这种绚烂景象,好似扫去了压在重庆天上久违的阴雨,让人心里亮堂。 少年如山川,立地摇星斗。 少年如清风,啸聚扫长空。 那麻衣上的白龙,也好似梦中惊影,翩然翻飞。 井中纵有无数鬼怪,也俱皆隐迹遁形,化作阴柔之气,散在了地下深处。井口不再是妖魔之口,而成了他膝下温顺的黄犬,回吞着自己曾气焰嚣张的尖牙。井的深邃也不再恐怖,倒又重聚起了它神秘的魅力,令人半畏半迷。 没过多久,随着八个乌黑的索头重新卡在了八个井角,所有的铁索已回井归位,锁龙井恢复了原样。 麻衣少年屏息凝气,没有回身。 众人如见天神,却都不敢呼喊。 过了许久,麻衣少年转了过来,看着人群。他的注视并不深沉,可谁也不敢乱动,只有提灯人走了过去,站在他的身侧。大家这才看清了提灯人手里那盏灯的样子,上面有龙纹,似是一件古物。 “谁下令拉的铁索?” 声音不高,却如在云端。 没人回答。 人丛中的李雪枕一凛,立即把身子压得更低了,想要溜走。但他旁边的兵反应了过来,对少年怯然喊道:“在这里!” 目光都射了过来。 李雪枕已无处可躲了。 麻衣少年只瞥了他一眼。 提灯人冲着李雪枕招了一下手,声如洪钟:“过来。” 李雪枕只得站起身,故作镇定地走上前去,与麻衣少年面对着面。此时他头上热汗已消,冷汗犹在。 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们两个年龄相仿,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麻衣少年看着李雪枕,眼神忽变得玩味了起来,他伸出手摸向李雪枕腰间,众人正疑惑,他已将李雪枕的手枪卸了下来,随意丢在了地上。 李雪枕强屏着口气,并无多少怯色。 麻衣少年转身,指着井沿:“站上去。” 李雪枕迟疑了一番,提灯人对他威严而视,他不得不照做。 他身后众人见状,都以为这麻衣少年是要把李雪枕丢进井,竟有胆子大的趁势喊道:“神仙爷爷,把他推下去,给重庆的百姓报仇!” 这一呼点醒了其它人,大伙儿全都跟着喊了起来,口口声声叫着“神仙爷爷”,要他为百姓做主。 可麻衣少年并没回应,只是做了个动作,让提灯人把手中之灯递给了李雪枕。 李雪枕有些意外,他接在手里。 而后提灯人伸出手臂,将方才割出来的血口对准灯顶的龙嘴槽,用力一挤,鲜血如蜡,一点一点地滴进去,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收回了手。 麻衣少年则伸掌捂住了灯头。 灯的颜色慢慢发生了变化,由白转红,井口异香浓烈。 待到灯红如火,麻衣少年才把手掌缩了回来,他对李雪枕道:“灾祸尚未平息,你站在这里,提着这灯,那些‘坟羊’就不会上来。要是敢跑,我就割了你裤裆里的小鸡子儿,丢下去让它们嚼了。” 他说得平心静气,最后一句却让人忍俊不禁。 李雪枕老老实实地点了一下头。 麻衣少年又转过身去,对众人道:“你们听着,这井下坟羊已被唤醒,它们既然能爬上来,那势必已咬断了井下的玄门大锁。如今玄门已开,重庆极有可能迎来一场更大的劫难,此城保不保得住,谁都难说,你们赶紧回去,带着家眷北上避难吧,记住,不要往南逃!” 李雪枕一动不动。 而地下众人听了这话,心中惊恐,又满含感激,他们再度叩拜,口中高呼着“感谢神仙爷爷救命”,群哭不止。 麻衣少年不再多言,回头看井,眉头微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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