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云归哥还真是个奇怪的人，”程南嘉若有所思，“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似的。原来……他也有心思细腻、感情内敛的一面。” 程砚舟听她话语里带着一丝欣赏，心中警铃微作，状似无意地提醒：“他今年十五，京城贵胄子弟，这个年纪……家中多半已有了门当户对的未婚妻……” “啊？”程南嘉一愣，随即失笑，“这……和我们有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程砚舟立刻否认，端起茶杯掩饰神色，“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他心中暗忖：得让这傻丫头离那家伙远点。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北歌清脆的声音：“阿姐！李姐姐来了！” 李明月？程南嘉心头一跳，以为“暖锅记”出了什么岔子，连忙应了一声：“来了！” 她快步走出书房，朝院门迎去。风雪已停，冬日的阳光有些惨白地照在积雪上，映着李明月那身华贵的狐裘，显得格外醒目。 程南嘉快步迎向马车，当车帘掀开，李明月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时，她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 “明月姐？！”程南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和担忧，“你这是怎么了？” 眼前的李明月，与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她本就纤细，如今更是瘦得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原本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悲戚。 短短时日，她竟像是被生生抽走了十斤血肉。 李明月看到程南嘉，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眼圈一红，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压抑着呜咽。 “快进来！外面太冷了！”程南嘉心揪紧了，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将人往温暖如春的屋里带。 夏夏紧跟在旁，心疼地解释：“小姐她……已经好几天不吃不喝了。要不是奴婢提起程姑娘您，小姐怕是还在房里关着不肯见人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程南嘉扶着李明月在烧得暖烘烘的炕沿坐下，触手所及，李明月的骨头硌得她心头发酸。 李明月刚坐下，就被屋内的温暖和没有炭火盆却依然热气腾腾的舒适所吸引，暂时从悲伤中抽离，好奇地摸了摸身下温热的炕：“你家……怎么这么暖和？” “建新房时挖了些通风管道，”程南嘉一边解释，一边利落地搬来小泥炉放在炕桌上，架上水壶煮茶，又抓了把花生放在炉边烤着，“厨房的灶火不熄，热气就能顺着管道暖遍全屋。” “你这脑子……真是灵巧。”李明月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但眼神很快又黯淡下去。 “夏夏说你几天没进食了，现在还是没胃口？”程南嘉看着她憔悴的模样，柔声问道。 “嗯……”李明月低低应了一声。 “那你坐会儿，我去给你熬点粥。几天没吃东西，肠胃娇弱，得先用清粥养养。”程南嘉说着就要起身。 李明月却拉住了她的衣袖：“我跟你去厨房吧，一个人坐着也闷。” 两人来到宽敞明亮的厨房。 李明月打量着这比她家专用厨房还大的空间，有些惊讶：“你家厨房真大。” “庄子上人多，又要做酱料，最重要的是我喜欢琢磨吃的，家伙什儿多，地方小了转不开。”程南嘉笑着解释，手下已经开始熟练地处理食材。 正说着，程砚书提着一个水桶兴冲冲地进来：“南嘉！我们抓到鱼了！中午能吃烤鱼吗？” “馋猫！”程南嘉笑着接过桶，看到里面活蹦乱跳的几条肥鱼，“行，中午满足你。这鱼来得正好，我给明月姐做鱼片粥。” 程砚书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李明月，连忙收敛了跳脱，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书生礼：“李小姐。” 李明月也起身，落落大方地回礼：“程二公子。” 程砚书点点头，放下鱼便出去了。李明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羡慕：“你们家……真好。” “喜欢就常来，”程南嘉一边利落地刮鳞去内脏，一边道，“不过现在过年大家都在庄子上，平时还是回府里多。你离远些，小心溅到血水。” “没事，”李明月摇摇头，靠在干净的案台边，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程南嘉忙碌的手上，“上次……你让我请刘大夫给我娘看诊……结果……”她的声音艰涩起来，“是最坏的那种。不是病，是有人……下了毒。” 程南嘉手下一顿，没有抬头，只低声道：“与你爹有关？” 李明月凄然一笑，泪水再次涌出：“瞧，连你一个局外人都能一眼看穿的事……我却自欺欺人，不愿相信这血淋淋的真相。” 程南嘉将片好的雪白鱼片放入碗中腌制，语气平静：“我们初识时，就因你爹与柳氏之事，你当时豁达坦然，我以为你早已看透，不会为此所困。” “渣爹……”李明月咀嚼着这两个字，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畅快，“这两个字真是贴切！我自然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可我没想到……他竟能狠毒至此！竟想要我娘的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痛苦，“他当初不过是个穷书生，入赘李家才得了今日的富贵！就算与我娘没有夫妻情分，何至于……何至于下此毒手？！” “一个能背叛结发妻子的人，”程南嘉将米和水倒入砂锅，放在另一个灶眼上，声音清冷，“你还指望他在其他方面能有什么底线？豺狼披上人皮，终究是豺狼。” “你说得对……”李明月颓然靠在墙上，泪水无声滑落，“是我……高估了人性，低估了他的贪婪和狠毒。” “你娘现在如何？”程南嘉关切地问。 “幸好发现得及时，刘大夫开的方子很有效，人缓过来了，精神也好了些。”李明月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冰冷，“不过，她让我瞒住了此事。我那‘好’父亲，至今还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正等着给我娘‘收尸’，好名正言顺地吞掉李家所有产业……我几乎能想到，等那一天到来，我的下场会是如何。”她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