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挣钱
晨光刚染亮窗纸,程南嘉就被一阵窸窣声惊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沈氏正坐在床沿,捧着她的手轻轻颤抖。
"娘亲?"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沈氏的指尖抚过那些红肿的水泡,金护甲在晨光中闪着微光。程南嘉这才发现,母亲今日未施粉黛,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疼吗?"沈氏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程南嘉摇摇头,却见一滴泪"啪"地落在她掌心。那滴泪滚烫,烫得她心尖发颤。
"不做了。"沈氏突然说,九凤步摇垂下的珠串剧烈晃动,"咱们程家不缺这点银钱。"
"娘亲!"程南嘉慌忙坐起身,"您不知道,昨日咱们挣了八贯钱呢!庄上的婶子们..."
"我宁愿你一分不挣!"沈氏猛地打断她,声音却带着哽咽,"你看看这双手..."她颤抖着抚过程南嘉的指尖,"娘记得你小时候,连绣花针扎一下都要哭半天..."
晨风穿过窗棂,带着初秋的凉意。程南嘉望着母亲泛红的眼角,突然想起在现代时,孤儿院的院长也曾这样握着她的手说:"丫头,别太拼。"可那时,她只能笑着摇头,因为不拼就活不下去。
"娘亲,"她轻轻偎进沈氏怀里,嗅着熟悉的沉水香,"女儿不疼。真的。"她举起伤痕累累的手,"您看,这些水泡会变成茧子,茧子会让我更厉害。"
沈氏别过脸,珠串遮住了她湿润的眼角:"你爹爹若在..."
"爹爹会为我骄傲的。"程南嘉突然从枕下摸出账本,"您看,昨日北歌记的账,一文不差。"她翻开扉页,指着"嘉禾记"三个字,"这是咱们程家的招牌呢。"
沈氏沉默地摩挲着账本,忽然摸到一处凹凸。她仔细看去,发现每页角落都印着个小小的金瓜图案,正是女儿手上的伤痕形状。
"你这孩子..."沈氏的声音软了下来。
"娘亲~"程南嘉趁机撒娇,像小时候那样蹭着母亲的肩头,"您就答应让我继续做嘛~我保证以后戴手套,保证不累着自己..."
沈氏长叹一声,金护甲轻轻点在她额头:"从今日起,每日不得超过两个时辰。"从袖中取出个珐琅盒子,"这是宫里赐的玉容膏,早晚各涂一次。"
程南嘉欢呼着搂住母亲,却听见沈氏又道:"我已经吩咐李管家,去苏州采买上好的雕花工具。"她别过脸,"省得你...再糟践自己的手。"
"娘,我今天准备去找木匠刘,让他们承包工具的活。"
沈氏思考了一瞬,觉得这样也好。
阳光忽然明亮起来,将母女俩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程南嘉望着那个依偎的剪影,突然想起在现代永远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妈妈,我过得很好。"
"娘亲,"她将脸埋在沈氏肩头,声音闷闷的,"谢谢您。"
沈氏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婴孩般温柔。窗外,晨起的麻雀在檐下叽喳,仿佛在见证这个普通的清晨里,最不普通的爱。
晨雾像轻纱般笼罩着青石板路,程南嘉踩着露水往西街走去。她特意换上了那件靛青色的棉布衣裙——这是她穿越以来,最接近现代穿着的一次打扮。发间的素银簪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晨光中划出细碎的银线。
"小姐,真的不用备轿子吗?"杏儿小跑着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程南嘉摇摇头,深吸一口带着柴火香的空气:"这样走着,倒让我想起..."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怎么告诉杏儿,这场景让她想起大学时,每天穿过校园去打工的日子?
转过街角,木屑的清香扑面而来。一间低矮的铺子隐在梧桐树下,门口堆着新刨的松木片,在晨光中像撒了一地的金箔。
"就是这儿了。"程南嘉在铺子前驻足,望着门楣上那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刘记木作"招牌。透过半开的门扉,能看到里面飞舞的木屑,在阳光里像金色的尘雾。
她轻轻叩响门板,指节与老木头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了来了!"
开门的是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粗布短打上沾满木屑,指节粗大如古树的根瘤。见到程南嘉,他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木屑簌簌落下:"这位小姐是..."
"程家南嘉。"她笑着行了一礼,杏儿立刻递上包袱,"想请刘师傅做批雕花木器。"
铺子里,阳光透过窗棂上的蛛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各式工具挂在东墙上,凿子、刨刀、锉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刃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西墙边堆着各色木料,松木、楠木、黄杨木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程南嘉深吸一口气,这气息让她想起大学工艺课上,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教授。
"刘师傅请看。"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图纸,生怕弄皱了边角。纸上的墨线精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处纹样都栩栩如生。
木匠刘眯起浑浊的老眼,粗糙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竟不敢轻易触碰:"这是..."
"甜品勺。"程南嘉的指尖在图纸上轻点,指甲边缘还带着昨日劳作留下的淡淡黄色,"这把要雕缠枝纹,勺面要薄到能透光;这把是给孩童用的,柄上刻十二生肖,您看这小老鼠的胡须..."
她的声音渐渐轻快起来,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图纸上的标注密密麻麻,连纹路的深浅弧度都注得清清楚楚。木匠刘越看越惊讶,喉结上下滚动着,这样的设计图,他做了四十年木匠还是头回见。
"小姐这图..."
"我画的。"程南嘉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突然想起什么,从荷包取出个蓝布小包,"这是样品,您摸摸这手感。"
老者接过那把雕着并蒂莲的木勺,指腹刚触到纹路就僵住了。他翻来覆去地查看,突然举到阳光下——勺柄上的纹路深浅有致,每一处转折都圆润自然,分明是下了苦功夫的。
"这...这是小姐亲手雕的?"
程南嘉下意识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可木匠刘已经瞥见了那些红肿的水泡和未愈的伤痕。
"初学手艺,让您见笑了。"她轻声说,耳尖微微发烫。
老者沉默地走到窗边,从木箱深处取出一块油光水滑的黄杨木料。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木头上,纹理像流动的金沙。
"小姐看这个可合适?"他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要论雕花,还是黄杨木最趁手。质地细腻,不伤刀刃。"
程南嘉接过木料,凉丝丝的触感让她突然鼻尖一酸。这手感,多像现代时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那套樱桃木餐具。指腹轻轻摩挲着木纹,那些深夜里独自雕刻的记忆涌上心头——为省电费只点一盏台灯,手指磨出血泡就缠上创可贴继续...
"再好不过。"她抬头时眼圈微红,却笑得灿烂,"我要订五十套,每套含大小木勺各三把,果酱刀两把,奶油抹刀一把..."
木匠刘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老茧摩擦的声音像秋风吹过枯叶。程南嘉安静地等着,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各种工具。突然,她瞥见角落里一把造型特殊的弧形刻刀。
"那是..."
"哦,这个是雕花瓣弧线用的。"老者取下刻刀递给她,"我师父传下来的,用了六十年还这么利索。"
程南嘉接过刻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这刀子的弧度,和她现代最趁手的那把甜品雕花刀几乎一模一样。
"刘师傅,"她突然抬头,声音有些发抖,"这把刀...能照着样子再打十把吗?"
阳光渐渐爬上了工作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