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账本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程南嘉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月光如水,透过纱窗在地上流淌。她盯着帐顶的绣花,脑海中不断闪现着现代甜品店里那些精致的木勺——勺柄雕着花纹,勺面圆润光滑,舀起布丁时的弧度恰到好处...
"有了!"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惊得守夜的杏儿差点从脚踏上摔下去。
"小姐?"杏儿揉着眼睛,"要喝水吗?"
程南嘉已经赤着脚跳下床,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把小刻刀:"去厨房给我拿几块木头来!要硬些的!"
杏儿目瞪口呆:"现、现在?"
"快去!"程南嘉眼睛亮得吓人,"再带盏灯来!"
不一会儿,小院里亮起一盏孤灯。程南嘉蹲在石桌旁,就着月光雕琢手中的木块。夜风拂过她的睡袍,带起几缕散落的发丝。
"小姐到底要做什么呀?"杏儿裹着外衣直打哈欠。
"甜品勺。"程南嘉头也不抬,"你瞧,现在咱们用的瓷勺太厚,舀不起奶冻..."她的刻刀灵巧地转动着,木屑簌簌落下,"这种弧形才合适。"
杏儿看着那块渐渐成型的木头,突然发现自家小姐专注的侧脸在月光下格外好看——眉头微蹙,鼻尖上还沾了点木屑,嘴角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小姐怎么会这个?"杏儿忍不住问。
程南嘉的手顿了顿。她想起孤儿院后山那片小树林,想起老园丁教她刻的第一只木鸟...
"书上看的。"她轻描淡写地说,继续低头雕琢。刻刀在木头上游走,渐渐勾勒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更深露重,杏儿已经靠在石凳上打起了瞌睡。程南嘉却越做越精神,手中的木勺渐渐有了模样——勺柄是并蒂莲,勺面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成了!"她小声欢呼,举起成品对着月亮端详。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姐、姐姐?"程北歌披着外衣站在月洞门下,手里还端着盏琉璃灯,"我见这儿亮着..."
程南嘉转身,月光洒在她沾满木屑的睡袍上:"北歌!来得正好!"她兴冲冲地举起木勺,"快看这个!"
程北歌迟疑地走近,琉璃灯的光芒与月光交融,照在那柄精致的木勺上。并蒂莲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
"这是...姐姐做的?"她不敢相信地轻触勺柄。
"嗯!"程南嘉得意地点头,"专门用来吃甜瓜撞奶的。"她突然拉起程北歌的手,"来,你也试试!"
程北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石凳上。程南嘉塞给她一块木头和小刻刀:"我教你,很简单的!"
"我、我不行的..."
"怕什么!"程南嘉站到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开始示范,"这样...然后这样..."
夜风轻拂,两个少女的发丝纠缠在一起。程北歌的手被嫡姐温暖的手掌包裹着,木头在指尖慢慢有了形状。她忽然发现,嫡姐教人时格外耐心,一点也不像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样子。
"对,就是这样..."程南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笑意,"北歌真聪明!"
程北歌的耳尖悄悄红了。月光下,她看见两人的影子交叠在青石板上,亲密得像是真正的姐妹。
四更的梆子声响起时,程北歌的第一把木勺终于完成。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个能用的勺子。
"真棒!"程南嘉拍手称赞,"明天咱们就用这个吃甜瓜撞奶!"
程北歌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勺,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亲手做出一样东西...
"谢谢姐姐。"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南嘉揉了揉她的头发:"谢什么,咱们是姐妹嘛!"
"咔!咔!咔!"
刻刀与木料相击的脆响划破寂静,程南嘉就着月光将木块削成薄片。夜风卷着木屑扑在脸上,她随手抹了把汗,鼻尖蹭上松香:"杏儿,再拿块黄杨木来!"
"小姐,这都第五块了..."杏儿抱着木料直打哈欠,"您要雕多少把勺子啊?"
"要做就做整套!"程南嘉眼睛亮得灼人,"甜点勺、果酱刀、奶油抹刀..."她突然举起半成品对着月光比划,"瞧这牡丹纹,配玫瑰酥最合适!"
三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厨房值夜的婆子被刻刀声惊动,提着灯笼过来查看。暖黄光晕里,少女赤脚蹲在石阶上,月白寝衣沾满木屑,发间别着的刻刀随动作一晃一晃。
"三小姐这是..."王婆子话没说完,就被塞了把雕着锦鲤的勺子。
"王妈妈来得正好!"程南嘉跳起来转了个圈,"用这个舀酒酿圆子,鱼嘴对着碗边——"
她突然捏着嗓子学起市井小贩的叫卖:"'锦鲤跃龙门,福气满乾坤!客官来一碗?'"
逗得众人笑作一团。
"哎哟可使不得!"王婆子吓得直摆手,"您这金枝玉叶的..."
"金枝玉叶也要吃饭嘛!"程南嘉扮个鬼脸,抄起刻刀继续雕琢,"劳烦妈妈把井水湃着的牛乳取来,再备些蜂蜜。"
待到五更鸡鸣,石桌上已摆满形态各异的木器。
程南嘉揉着酸痛的腕子,忽然瞥见东方泛起蟹壳青:"糟了!快帮我更衣!"
晨光初露时,厨房里已飘起甜香。程南嘉绾着利落的双螺髻,袖口用襻膊扎起,正举着木勺搅动铜锅:"火再小些!牛乳起泡就老了!"
"三小姐,让老奴来吧?"王婆子盯着她泛红的手背。
"不成!"程南嘉像护崽的母猫般挡在灶前,"火候差半分就糟蹋了。"
她突然将木勺塞进王婆子手里,"您来搅,我教您听声——"
瓷勺与木勺相击,发出清越声响。"听见没?要这般'叮铃铃'的脆响。"她抓着王婆子的手腕示范,"若是闷声,便是火大了。"
王婆子点点头嗯了一声。
程南嘉转头麻利地系上围裙,从篮子里挑出两个最饱满的金瓜。刀光闪过,甜瓜被利落地剖成两半,橙黄的瓜瓤在晨光中泛着蜜糖般的光泽。
"小姐,这些粗活让老奴来..."王氏刚要接手,就被程南嘉灵巧地躲开。
"不行不行。"她头也不抬地挖着瓜球,"这瓜球要挖得大小均匀,太大不入味,太小没口感。"手腕一转,一颗完美的瓜球就滚进了琉璃碗中。
下人们看得目瞪口呆。三小姐这手法,哪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秀?倒像是做了十几年的老师傅。
"牛乳要温火慢煮。"程南嘉一边指挥小丫鬟看火候,一边往锅里加蜂蜜,"得这样搅,一直搅到挂勺..."
晨曦透过窗棂,为她镀上一层金边。细密的汗珠从她额角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调整着火候。
"小姐歇会儿吧。"杏儿心疼地递上帕子。
程南嘉随手抹了把脸,反而在脸上蹭了道蜂蜜:"马上就好!"她变戏法似的摸出几个小瓷瓶,"这是桂花露,这是玫瑰酱...待会儿淋在上面..."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厨房时,甜瓜撞奶终于大功告成。晶莹的瓜球浸在乳白的牛乳中,上面点缀着金黄的桂花,旁边还摆着那排精致的木勺。
"都尝尝!"程南嘉招呼着下人们,"用这个木勺舀..."
王氏战战兢兢地接过木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而不腻,滑而不滞,桂花的香气在舌尖绽放,让她不禁眯起了眼睛。
"怎么样?"程南嘉期待地问。
"小姐..."王氏的声音有些哽咽,"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程南嘉笑得眉眼弯弯,转头却看见程北歌站在厨房门口,怀里还抱着账本。
"北歌!来得正好!"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拉着妹妹的手腕就往里走,"快尝尝我新做的..."
程北歌怔怔地看着满厨房的人,下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姐姐的发髻松了,脸上沾着面粉和蜂蜜,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光彩照人。
"给。"程南嘉塞给她一把雕着并蒂莲的木勺,"用这个吃。"
程北歌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甜味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昨夜月光下,姐姐手把手教她雕刻的情景。
"好...好吃。"她小声说,眼眶不知怎么就红了。
程南嘉得意地晃晃脑袋:"那当然!"突然凑到程北歌耳边,"待会儿咱们去庄子上,教那些媳妇们做这个。"
晨光越来越亮,照得厨房里的一切都闪闪发光。程北歌看着姐姐忙碌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这个总是带来惊喜的姐姐,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