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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金桔

"诸位小姐请入席——" 随着长公主府嬷嬷的一声唱喝,贵女们纷纷移步至临水轩。轩中早已摆好数十张红木案几,每张案上都备着上好的澄心堂纸与紫毫笔。秋风穿过雕花窗棂,带着菊香在轩内流转。 "今日以菊为题,诸位可赋诗一首。"长公主端坐在主位,腕间翡翠镯子映着秋阳,"拔得头筹者,可得这柄鎏金**簪。" 侍女捧出的锦盒中,一柄金簪熠熠生辉,簪头**栩栩如生,花蕊处嵌着颗龙眼大的明珠。贵女们顿时**起来,李玉茹更是直了眼睛。 "我先来献丑了。"李玉茹款款起身,鹅黄裙裾扫过青砖地面。 她摇着泥金团扇,曼声吟道:"金菊傲霜枝,玉露凝秋光..." 程北歌垂下眼睫。李玉茹的诗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却偏偏少了那么一丝生气。就像暖房里精心培育的名菊,美则美矣,终究不及她园中那些经风历雨的金瓜鲜活。 "好诗!" "李姐姐才思敏捷!" 喝彩声此起彼伏。 程北歌偷眼看向姐姐,却见程南嘉正冲她挤眼睛,用口型说了句"金凤翎"。 她顺着姐姐暗示的方向望去,轩外那株名品**在暮色中舒展着金丝般的花瓣,恰似凤凰振翅。 "程四小姐可要一试?"长公主突然点名。 程北歌呼吸一滞。 手猛地攥紧,鎏金诗筒的纹路深深印入掌心。 "北歌。"沈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金护甲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莫要怯场。" 这声唤像是一道赦令。程北歌缓缓起身,碧色罗裙随着动作漾开涟漪,耳垂上的碧玉荷叶轻轻晃动。 她深吸一口气,秋菊的冷香沁入心脾。 "金羽承朝露,凤翎沐秋光。" 清凌凌的嗓音在轩内**开,如珠落玉盘。原本窃窃私语的贵女们突然安静下来,李玉茹摇到一半的团扇僵在半空。 程北歌望着轩外那株"金凤翎",继续吟道:"不争春色好,独向九寒香。" 最后一个字轻轻落下,满座寂然。长公主手中的茶盏"咔"地轻响,惊醒了众人。 "好一个'独向九寒香'!"长公主抚掌赞叹,腕间的翡翠镯子映着灯光,"意境高远,不落俗套!" 程北歌耳根发烫,余光瞥见姐姐正冲她竖起大拇指。那笑容比轩内的灯火还要明亮,让她想起菜园里那个最大的金瓜,圆滚滚、金灿灿的,怎么看都透着欢喜。 "不过是拾人牙慧。"粉裙刘小姐用团扇掩着嘴角。 沈氏的金护甲突然"咚"地敲在案上,惊得刘小姐后半句话噎在喉间。 "刘夫人。"沈氏的声音像淬了冰的琉璃,"令爱这般教养,莫不是跟府上那些个姨娘学的?前儿还听说贵府三公子为了个戏子..." "沈夫人!"刘夫人脸色煞白,手中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长公主适时打断:"来人,将金簪赐予程二小姐。" 程北歌接过锦盒时,指尖触到簪上那颗龙眼大的明珠。 温润的触感让她想起姐姐塞给她的鎏金诗筒——原来有些温暖,不需要以疼痛为代价。 "妹妹真厉害!"程南嘉凑过来,发间的茉莉香混着秋菊的气息,"这诗比某些人的'金菊傲霜枝'强多了!" 李玉茹气得脸色铁青,团扇"啪"地合上。 程北歌抿唇忍住笑意。 回程的马车上,程北歌捧着锦盒出神。夜风掀起车帘一角,漏进几缕月光,在鎏金**簪上流淌。沈氏闭目养神,九凤衔珠步摇随着马车轻晃,在厢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娘亲..."程南嘉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北歌今天给咱们家长脸了!" 沈氏眼皮都不抬:"嗯。" "那支金簪..." "自己收着吧。"沈氏淡淡道,金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既是凭本事得的。" 程北歌猛地抬头。月光恰好落在沈氏唇角,映出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生母还在时,也曾这样含蓄地表达赞许。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程北歌悄悄打开锦盒一条缝,明珠的光芒映在她脸上,也照亮了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原来有些种子,早在不经意间就已经生根发芽。 夜色如墨,程府的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程南嘉哼着小曲跨进正院,却见沈氏独坐在廊下,九凤衔珠步摇卸在一旁,月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娘亲怎么不去歇着?"程南嘉凑上前,像只小猫似的往沈氏肩头蹭了蹭。 沈氏没答话,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翡翠镯子——那是她第三任丈夫,也就是程南嘉生父所赠。 月光下,镯面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 程南嘉突然想起今日赏花宴上,那位穿绛色褙子的夫人阴阳怪气的话:"沈夫人好福气,克死了三任丈夫还能这般风光..." "娘亲~"她故意拖长声调,伸手去拨弄沈氏的发簪,"您是不是在想爹爹?" 沈氏身子一僵,金护甲"咔"地掐进掌心:"胡说什么。" "我都听见啦。"程南嘉索性蹲在母亲膝前,仰着脸道,"那些人说您克夫,都是放屁!" "嘉儿!"沈氏皱眉,"女儿家怎可..." "爹爹是旧伤复发,赵家伯父是吃河豚中毒。"程南嘉掰着手指数,"跟您有什么关系?要我说,是他们没福气!" 月光穿过廊下的紫藤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沈氏怔怔望着女儿晶亮的眼睛,那里头盛着的关切烫得她心口发疼。 "您不知道,今日那些夫人有多羡慕您。"程南嘉趁机爬上美人靠,像小时候那样蜷进母亲怀里,"说您有福气,儿女双全..." 沈氏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金护甲轻轻点了点女儿额头:"就你会哄人。" "才不是哄!"程南嘉抓起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您摸摸,女儿句句真心。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气死那些长舌妇!"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一阵桂花香。 沈氏忽然发现,怀中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长成了大姑娘,那双眼睛却还像儿时一样澄澈。 "娘亲要答应我。"程南嘉突然正色,"从今往后,最疼我。" 沈氏失笑:"我就你一个女儿,不疼你疼谁?" "我不管!"程南嘉耍赖似的在母亲怀里拱了拱,"您得发誓,最疼我,第二疼北歌..." "北歌?"沈氏挑眉。 "对呀!"程南嘉理直气壮,"您今日也瞧见了,北歌多给您长脸。往后咱们一家四口...不对,算上大哥二哥,六口人其乐融融..." 沈氏望着女儿眉飞色舞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轻了几分。月光悄悄爬上屋檐,将母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 "好。"沈氏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娘答应你。" 程南嘉得寸进尺:"那明日我要吃您亲手做的蜜酿金桔!" "馋猫。"沈氏戳了戳她额头,却转头吩咐值夜的丫鬟,"去告诉厨房,明早备些新鲜金桔。" 夜渐深了,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程南嘉靠在母亲肩头,望着天边的月亮。她想,总有一天,要带着母亲和妹妹去看更广阔的天地。不是作为"克夫"的沈氏,不是作为"恶毒女配"的程南嘉,就只是——她们自己。 "娘亲。"她突然轻声问,"您知道月亮上有什么吗?" 沈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嫦娥?玉兔?" "有金瓜!"程南嘉信口胡诌,"又大又甜,一个够吃半年!" 沈氏笑骂着拍了她一下,九凤步摇在月光下晃出一片碎银般的光。夜风裹着桂花香掠过庭院,将母女俩的笑声送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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