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气度
窗外的芭蕉叶被风吹得簌簌,像无数只窃窃私语的手掌。
程南嘉望着茶汤里自己晃动的倒影,忽然发现这张脸与原世界的自己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更圆润些,是被人仔细呵护着长大的模样。
"女儿只是..."她摩挲着盏沿烫金的缠枝纹,"见北歌的衣裳都短了一截。"
"短了?"沈氏冷笑一声,腕间的翡翠镯子磕在案几上,"她配穿新衣服..."
"娘。"程南嘉突然伸手覆住沈氏的手背。
掌心触到的那寸肌肤温暖细腻,带着常年浸染香膏的柔滑。
这是母亲的温度——她在原世界幻想过千万次的触感。
沈氏明显怔住了。
程南嘉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自己的指尖因为常年做实验有些粗糙,此刻正微微发抖。
"就当是...给女儿积福好不好?"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看爹爹生前这么疼我,万一是因着前世积德呢?"
暖阁突然安静得可怕。
远处传来更漏滴答声,铜壶里的水似乎流得格外慢。
沈氏的手在女儿掌心轻轻一颤,涂着蔻丹的指甲在灯下像五瓣红梅。
"你呀..."良久,沈氏抽出手点了点女儿额头,语气软了下来,"跟你爹一样心软。"
程南嘉眼眶突然发热。
她急忙低头去捧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视线。
茶汤里映着暖阁的雕梁画栋,映着沈氏华贵的衣角,却再找不到那个在实验室熬夜做数据的孤女影子。
"不过..."沈氏突然捏住女儿下巴,强迫她抬头,"每日送些寻常衣食便罢,不许太过!"
指尖力道不轻不重,恰是能被挣脱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知道啦!"程南嘉就势蹭了蹭母亲的手心,像只撒娇的猫儿。
沉水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想起小时候隔着福利院铁栅栏,看别的孩子被妈妈搂在怀里的场景。
沈氏忽然叹了口气:"当年抱着我的腿要糖吃的小丫头,如今都会替人说情了。"
她取下随身的和田玉佩系在女儿腰间,"既要做善事,便堂堂正正地做。让人看见我们南嘉的气度。"
玉佩触手生温,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程南嘉突然想起原世界那个总是空****的救济金信封,每个月都要被福利院的孩子们争抢。
"娘..."她嗓子发紧,急忙用袖子抹了把脸,"这茶太烫,熏着眼睛了。"
沈氏笑着摇头,取过团扇给她轻轻扇风。
腕间玉镯随着动作叮咚作响,像春日檐角的风铃。
程南嘉偷偷深呼吸,想把带着母亲气息的空气都藏进肺里。
暮鼓声遥遥传来时,程南嘉正走在回房的游廊上。
她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三小姐近日怪得很。"是小桃的声音。
"嘘,当心让人听见..."
程南嘉蹑手蹑脚地靠近,看见北歌主仆立在太湖石旁。
月光把程北歌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身上那件鹅黄衫子已经洗得发白,却依然整齐地打着程南嘉亲手缝的如意结。
"小姐莫要心软。"小桃急道。
"我知道。"程北歌抬手截住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衣袖上的补丁——那是程南嘉用金线绣的一簇小小的桂花。
夜风掠过竹林,沙沙声盖住了后续的低语。
程南嘉站在原地,突然觉得掌心发烫。
她低头看去,是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终于找到归处的心。
"吱呀——"
程南嘉屏住呼吸,将角门的缝隙又推开一寸。
这扇常年上锁的小门,昨日被她偷偷抹了鸡油,此刻开合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小姐..."杏儿抱着包袱,紧张得直咽口水,"要是被夫人发现..."
"闭嘴!"程南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猫着腰钻出门缝。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杏色旧裙,在晨雾中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翻墙?太显眼。走正门?守卫太多。程南嘉可是花了三天时间才摸清这条路线——先穿过厨房后的小菜园,踩着那棵歪脖子枣树翻过矮墙,再顺着排水沟溜到角门。
"哎哟!"杏儿被藤蔓绊了个趔趄。
程南嘉一把捂住她的嘴:"你想把全府的人都招来吗?"她指了指不远处打盹的老花匠,"看见没?刘伯耳朵比兔子还灵!"
两人蹑手蹑脚地穿过菜畦。程南嘉的绣花鞋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杏儿吓得直拽她袖子,却被甩开。
"怕什么?"程南嘉压低声音,"这个时辰厨娘都在前院领食材呢!"
她利落地爬上枣树,裙摆勾住枝桠也顾不上管。正要往下跳,突然听见墙外传来脚步声。
"蹲下!"程南嘉一把将杏儿按在树杈上。透过枝叶缝隙,她看见护院张二晃着灯笼经过,嘴里还哼着小曲。
杏儿抖得像筛糠:"小、小姐,咱们回去吧..."
"出息!"程南嘉翻了个白眼,"等张二转过拐角,你立刻把包袱扔下去。"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看见没?醉仙楼的酱牛肉,专门给张二养的狗准备的。"
果然,那只看门犬闻到肉香就摇着尾巴跑来了。程南嘉趁机滑下树干,落地时却踩到个圆滚滚的东西——
"嗷!"她疼得直跳脚,低头一看是个核桃。谁大清早在墙角吃核桃?!
"谁在那儿?"张二的声音由远及近。
程南嘉一个激灵,拽着杏儿就钻进了排水沟。这沟渠年久失修,积着层黏糊糊的淤泥,熏得杏儿直干呕。
"忍忍!"程南嘉捏着鼻子往前爬,"马上就到角门了..."
当她们终于摸到那扇生锈的小门时,程南嘉的发髻已经散了大半,裙子上沾满青苔。她掏出偷配的钥匙,手抖得差点对不准锁眼。
"咔嗒。"
门开的一瞬间,晨风裹着山野气息扑面而来。
程南嘉深吸一口气,刚要迈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