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想藏在我身后?
傍晚。
靳秋月来到和顾京山约定好的喝茶地点,一下子呆住了。
京山哥真在这里喝茶?
他以为喝茶只是顾京山的借口。
老地方是个小凉亭,在花园里三面环水,中间有石桌石凳。
想当年他们在这附近冬青树下捉迷藏,在中间的石桌上打四角,在这个花园儿玩枪战······
顾京山坐在石凳上悠然自得,看到他轻声打招呼:“来了!”
“自家茶叶别嫌弃,来喝茶。”
石桌上是铁皮暖壶外加三个搪瓷茶缸子,靳秋月到来,顾京山给茶缸子倒上水。
顾琳琳在亭子外面斗草,刚好是父亲能看到的位置。
“京山哥是雅人!”靳秋月竖起大拇指。
“我可不是雅人,大俗人一个。能在这个地方喝茶太不容易了,你不知道为了抢这个地盘儿,我跟人车轮战了七局,才把他们‘将’得提前离开,把地方让给我们的。”
顾京山一脸感慨,为自己这会儿震得酸溜溜的胳膊抱怨。
“想当年,这一片儿都是我们的天下,现在还得跟人抢——”
“是啊,这都快二十年了吧!”
靳秋月目光幽远,也想到了从前。
两人一时间没说话。
顾京山突然从心底升起一个念头——得找个地方,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儿。
不然跟人联络感情,都找不到可去之处。
回顾家,总是有人虎视眈眈地瞅着。
他去正堂招待客人的话,顾母会发疯,从南屋招待客人太失礼。
他又不能把顾家的内部矛盾显露给人看,既然这样,何必带回家招人眼。
女儿说的对,他们需要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子。
哪怕不搬出去,先过渡着点儿也行。
靳秋月很快收敛了情绪,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把顾京山跑远了的注意力又拉回来。
“京山哥,甜水煤矿只是个小矿,总人数还没过万呢。”
“嗯,你想从其他煤矿收购国库券吗?这是个好买卖,动手干就行!”
顾京山的语气笃定,打小的交情,彼此了解的程度都很深,面前这小子一开口,他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不知道大哥愿不愿意合作?”
顾京山不解地盯着靳秋月:“以你们家的能量,何必分一杯羹给我?你自己就能撑起一个摊子。现在不比从前,倒买倒卖得抓到局子里,国库券二级市场正式放开了,谁都能去交易——你自己做也没问题啊!”
他不理解靳秋月为什么一定要跟自己合作,自己干明明可以挣得更多。靳秋月又不像自己,自己招李莽为代理人是为了近水楼台,顺便照顾自家人。靳秋月明明在煤矿待的时间比自己更长,比自己更有优势。
靳秋月的目光幽远:“哥,你也知道我们家枝繁叶茂,有些东西人多眼杂,不合适摆到台面上招摇。我今天如果跑去营业点儿露面,明天就有人找我麻烦。”
“哦,你想藏在我身后?先说好啊,我不掺和你们家内部的斗争。”顾京山摇摇头,不是很想掺和进去。
“我想赚点儿私房钱,这是我私人的请托,和家族没关系。”靳秋月苦笑,语气略显沮丧。
“怎么说?”顾京山有些好奇,靳家嫡系,怎么可能缺钱?秋月怎么混的?
他记得面前这幼时的玩伴,一向是活泼洒脱的性子,他当兵很少回来,这些年不见,这人怎么变得拘谨萎靡起来。
要知道靳秋月是靳家的嫡子嫡孙,当年也是呼朋引伴的一把好手。
“我爸把我妈气死之后,娶了个惹事精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我们这一支被边缘化了。不瞒大哥,我想赚一笔快钱去南方,离开这里远远的。”
“你母亲那边的亲戚······”
“我妈被气死之后,跟那边也淡了。反正我成年了,谁也不靠。”
顾京山沉默了一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你想好了?真跟我一起干?赚到的可没有你自己干,来得多!”顾京山真心劝阻。
他有些为靳秋月的处境可惜,大家族有大家族的难处,竞争本来就大,边缘化之后获得的资源只能越来越少,而且错误是他的父辈造成的,对他来说是无妄之灾。
往好处想,秋月能想开也好,放弃现在的一切,换个地方从头开始未尝不可。
问题又转回钱上面了。
“嗯,哥你一向仗义,我真心想跟着你干,甜水煤矿有李莽,我不跟他争,我去其他煤矿。虽然我们这支被边缘化,还有我大伯,我不跟他争核心利益,他不会为难我,还会给我指路。”
“行啊,你想怎么跟我合作?”
“我听说了,李莽从煤矿工人那里收回来是按七五折,那估计哥是按八折从他那里收,李莽赚中间五个点儿的差价。给我也按相同的折扣就行。我牵头儿,出面买卖的事儿就麻烦大哥亲力亲为,这些钱不能让靳家的人知道。”
靳秋月要求不高,只要赚一笔能离开这里的钱就行。
哪怕要分给顾京山一大笔,他也认了。
起码有顾京山的遮掩,他能完美隐身,悄悄攒钱。
“我给你八五折的折扣,只要能收上来,我都按八五折跟你兑换,至于你提前跟人说好用几折收,我不管,中间的差价都是你的。怎么样?如果国库券的数量足够多,给你八八折、九折也不是不行。”
虽然靳秋月只是牵线,买卖的事儿都得自己跑,顾京山还是答应了跟靳秋月合作。
靳家的人脉不是他现在能比的。
有靳秋月从中联络,比他自己一点儿一点儿磨,拿到的多得多了。
时间不等人,营业厅里面倒买倒卖的掮客越来越多,先把份额吃到嘴里再说。
“好,一言为定!”靳秋月精神一振:“我这里有两千三的国库券,哥,我先卖给你这么多。”
“你小子!”顾京山点了点他笑骂。
“这不是等米下锅嘛,卖给你妹夫他再抽我一成,不如直接卖给大哥——再不卖真吃不上饭了!”
靳秋月理直气壮地笑,似乎恢复了些许曾经意气风发的样子。
“给!”顾京山甩出一沓票子到石桌上。
靳秋月眼睛一亮:“还是京山哥大气,两千块钱说拿就拿出来。”
其实靳秋月拿出这些国库券,未尝没有想探探顾京山的底儿的意思。
没想到顾京山轻描淡写就甩给他两千块钱。
靳秋月满意极了。
京山哥的底子深不可测啊!
这两千三的国库券是别人抵账抵给他的,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一百二十七块,京山哥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他八个半月的工资拿出来了?!
靳秋月深吸一口气,坚定了跟着顾京山干的心。
跟着京山哥,说不定他很快就能攒够离开的钱!
顾京山也在暗自庆幸周六只给李莽一万八,不然靳秋月拿出来的国库券真吃不下。
第一次交易,连这点儿钱都拿不出来,丢人丢大发了。
顾京山突然感觉自己的钱还是不够多。
赚钱的速度不够快。
摆在面前的国库券那么多,却并没有足够的资金去运转,也是一种悲哀。
他眼睛里闪烁着对金钱的渴望,扬起高昂的斗志。就等明天卖完这一波,去赚大钱了!
跟靳秋月的聊了很久才结束。
顾京山牵着女儿的手,提着铁皮暖壶施施然离开。
靳秋月站在石亭子中,久久没动身。夕阳下父女二人相携离去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深深刻下烙印,是他未来孤身一人在陌生地界儿打拼时,为数不多让他温暖的回忆。
顾京山带着女儿到处寻摸出售房子的掮客,准备找宅子了。
顾琳琳知道老爸想要买房子之后,立刻举双手赞成。
“新房子,自己的房子!”
【真好,老爸终于想好要买房子了,再也不是非要等着爷爷回来再说了。】
【现在正是入手房产的好时机,房改还没开始,房价在最低位,愿意买卖的房主都不会漫天要价,多划算!】
【老爸也不想想,买来的房子又不能立刻入住,不得收拾一下才能住吗?提前收拾好,等跟爷爷掰扯好之后,一刻也不用耽搁,立马走人多好!】
顾京山没想到女儿这么迫切的想要离开顾家老宅。
还在想,是南屋太小了,困住了女儿,他有事出门的时候让她不得不窝在家里。
【主要是小叔也快回来了。】
【他要是回来,我恨不得想弄死他。】
【为了爸爸不为难,还是等我再长大一点儿,自己亲自回来收拾他吧。】
顾京山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顾京河?
一直以来,女儿提及母亲和小弟的时候,都是淡淡的厌恶语气。
基于知道上辈子女儿被他们俩卖掉的缘故,顾京山从来不从中和稀泥。也不试图缓解他们之间的恩怨——间隔了一辈子的生死恩怨,要怎么解?
但是,现在他头一次听到女儿用这种憎恶的语气去说自己的小叔。
顾京山又惊又怒。
上辈子顾京河还做了什么?
可惜顾琳琳只说了那么一句,心声中再也没有什么讯息透出来。
顾京山又不好直接问。
他现在暂时不想暴露自己能听到女儿的心声的秘密。
只好把自己憋到内伤。
他原本想等合适带着琳琳离开顾家,以后井水不犯河水。等到需要他赡养的时候再来承担责任。
现在看来,里面还有仇要报,他得在家多留个心眼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