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展览中心里人头攒动，空调都压不住这股热浪。威廉整理了下领带，手心有点冒汗。对面"威特电源"的展台比他们大了整整一倍，灯箱亮得晃眼，几个穿着旗袍的礼仪小姐正忙着发传单。 "陈生，他们这排场......"威廉小声嘀咕。 陈凡正蹲在地上调整展品位置，头都没抬："排场大有什么用？咱们靠的是这个。"他拍了拍面前那台其貌不扬的稳压器，"把省轻工厅那个证书摆显眼点。" 赵红军抱着个红木框跑过来："凡哥，放这儿行不？正好对着过道！" "再往左点。"陈凡站起身，环顾自家这个只有九平米的小展位，"红军，把咱们在小雷家村拍的那些照片挂起来，对，就是工人在机器前干活那些。" 展位刚布置妥当，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晃了过来。何兆基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一身名牌西装，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陈生，别来无恙啊？“何兆基笑得意味深长，”这么小的展位，委屈你们了。" "何先生说笑了。“陈凡面不改色，”展位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产品能不能解决问题。" 何兆基扫了眼启明的展品，目光在那张“乡镇企业重点推荐产品”证书上停留片刻，嗤笑一声："陈生还是这么理想主义。不过现在市场认的是价格，是品牌。你们这些土办法......" 他话没说完，展位前忽然来了几个肤色黝黑的参观者，指着稳压器用英语问："这个就是《经济日报》上报道的产品？" 威廉赶紧迎上去："是的！这是我们专门为中国乡镇企业开发的......" "我们要五百台。"带头那个东南亚客商直接打断他，"先发马来西亚，能一个月内交货吗？" 赵红军手里的宣传册差点掉地上。威廉也愣住了，下意识看向陈凡。 陈凡上前一步："一个月可以，不过要分两批。另外，我们需要先了解贵方的具体使用环境......" "不用了解。"客商摆手，"雷东宝厂长推荐的产品，我们信得过。这是定金。"他直接掏出支票本。 对面"威特"展台的人全都看傻了。何兆基脸色铁青，扭头就走。 赵红军凑到陈凡耳边，声音发颤："凡哥，这就......成了？" "成了。"陈凡看着那张支票，长长舒了口气，"给大刘打电话，加班。" 开展第一天，启明科技这个小展位就成了焦点。来自泰国、印尼、越南的客商络绎不绝，都是冲着“乡镇企业专用”这个名头来的。到下午，带的名片都不够发了。 "陈总，咱们是不是该涨价？“威廉趁着空隙小声问，”这价格在国际市场上太便宜了......" "不涨。"陈凡擦擦汗，”就这个价。要让东南亚的小厂子也用得起。" 傍晚收展时，赵红军数了数订单，手都在抖："凡哥，八百台！这才第一天！" 回到酒店，陈凡刚想喘口气，电话就响了。是冉秋叶打来的。 "晓峰发烧了，三十九度二。"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一直喊爸爸......" 陈凡心里一紧："我明天就回去！" "别！"冉秋叶急忙说，"孩子就是感冒，你那边正忙。就是......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陈凡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是新加坡繁华的夜景，可他的心已经飞回了北京。 "陈生，有个事得赶紧定。"沈浩拿着计算器过来，"按现在的订单量，咱们现有的生产线肯定不够。是外包还是自己扩建？" 陈凡揉揉太阳穴："都不能。外包质量难控制，扩建时间来不及。" "那......" "找老周。"陈凡突然说，"你联系周师傅，问问他们那个农机厂愿不愿意代工一部分非核心部件。" 沈浩一愣："农机厂？这能行吗？" "老周他们厂设备不差，就是没活儿。"陈凡越说越觉得可行，"咱们出技术标准，他们负责加工，质量你来把关。" 正说着，陈凡的大哥大又响了。这次是宋运辉。 "陈工，听说你们在新加坡一炮而红了？“宋运辉笑声爽朗，”有个好事找你。部里要组织个‘星火计划’考察团，下个月去江苏浙江考察乡镇企业，点名要你参加。" 陈凡一愣：“宋厂长，我这摊子事......” "知道你忙。“宋运辉语气认真，”但这次机会难得。部领导想听听你对乡镇企业技术升级的建议，可能要让你参与制定标准。" 挂掉电话，陈凡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第二天展会上，来了个特别的客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华侨，在启明展位前站了很久。 "后生仔，你们这个产品，很好。"老人一口广式普通话，"我在印尼开了个家具厂，电压一直不稳。能定制吗？" "当然可以。"陈凡亲自接待，"您需要什么规格？" 老人却摆摆手："规格不重要。我感兴趣的是你们这个思路。“他指着展板上的照片，”帮助小厂子解决实际问题，这个想法很好。我在东南亚有很多朋友，都是开小厂的，可以帮你们推广。" 就这样，展位成了临时会客厅。一波波的客商来了又走，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到展会最后一天，连样品都被买走了。 回国的飞机上，赵红军抱着订单本傻笑："凡哥，咱们这下真发了！" 陈凡望着窗外的云海，心里却在想别的事。这次展会让他看到，发展中国家的小企业面临着和中国乡镇企业同样的问题。这也许是个更大的市场。 回到深圳，还没出机场，安国厅长的电话就追来了。 "陈凡同志，考察团下周出发，第一站江苏华西村，你准备一下。" 华西村！天下第一村！陈凡顿时觉得手上的订单都不香了。 回到家，晓峰的病已经好了，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陈凡，小家伙眼睛一亮，又故意低下头。 "还生爸爸气呢？"陈凡把从新加坡带的玩具放在桌上。 晓峰偷瞄了一眼玩具，小声说："我们老师让写《我的爸爸》，我都不知道写什么......你老不在家。" 陈凡心里一酸，在儿子身边坐下："那爸爸这几天都在家，陪你写作业，好不好？" 夜里，陈凡在书房整理考察资料，冉秋叶端着夜宵进来。 "真要参与制定国家标准？"她轻声问，"这责任太大了。" 陈凡叹了口气："是啊。可是秋叶，这趟出去我一直在想，咱们做企业到底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赚钱，现在这样已经够了。但是......" 他翻开在小雷家村拍的照片：“看到这些乡镇企业因为咱们的产品焕发生机，看到工人们又能安心上班，我觉得，咱们还能做更多事。" 冉秋叶握住他的手：”你想做就去做。家里有我。" 一周后，陈凡随考察团到了华西村。站在村口那座金塔下，他被深深震撼了。整齐的厂房，现代化的设备，这哪是农村，分明是个工业新城！ "陈总，久仰大名！“华西村当家人吴仁宝亲自接待，握手的力道很大，”你们那个稳压器，我们买了二十台，好用！" 考察座谈会上，陈凡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认为，乡镇企业技术升级不能照搬大企业模式。应该开发适合农村电网环境、操作简单、价格实惠的专用设备......" 他讲了一个小时，台下鸦雀无声。讲完，吴仁宝第一个鼓掌："说得好！我们农村企业就需要这样的专家！" 当晚，陈凡被请到吴仁宝家吃饭。简陋的农家小院，饭菜也很简单，但谈话很深入。 "小陈啊，"吴仁宝给他夹菜，"你有技术，又懂农村，能不能帮我们设计一套适合乡镇企业的自动化方案？不要太贵，但要实用。" 陈凡心里一动："吴书记，您这个想法太好了！我们可以先从最简单的流水线改造开始......" 夜深了，陈凡还在和吴仁宝畅谈。窗外，华西村的灯火星星点点，就像燎原的星火。 回到住处，陈凡激动得睡不着，给厂里打了个电话。 "大刘，立即组织技术小组，研究乡镇企业的自动化改造方案！对，要简单、便宜、耐用！" 挂了电话，他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气江南的夜风。 这一刻他明白，启明科技的路，才刚刚开始。从稳压器到自动化，从中国到东南亚，星火已经点燃，必将燎原。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星星之火，烧得更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