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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酥炸黄鱼

春深日暖,冰河开化。早有一指长的猫儿鱼跳破冰面从水里蹦出来。 这时节的小鱼儿满腹里尽是籽,乡下人拿了鱼篓往溪边捞几把就捞满半篮子,带回家略剃剃鱼鳞,挤干净苦胆,不用十分收拾,下了锅只放些盐调调味,烹出来就是一餐好饭食。 大宅子里也吃这个,还有吃的更金贵些。 细吃是拿细银刀子剃下来鱼绒攥丸子熬粥,粗吃便是裹了生粉鸡蛋直接放进滚油里炸。 炸的小鱼儿一尾一尾都是弓着身子,相互一碰就能听见酥响,撒上辣椒胡椒再点了酱油,一咬便是一口酥。 傅瑾年最爱吃这个。 往年里到了这时候,傅瑾年隔一日就要点一回,可今年庄子上收成不好,加上去年后半年没落过雨,溪流浅细,这入了春半旬才送了半篓来。 枳实久不做小鱼儿,手都有些生,刚调了蛋糊甩甩手腕子,心里抱怨今年送来的小鱼儿太瘦。 她如今已经十五岁了,学厨都有三年,虽说这三年时间多半是磨在刀工上,但寻常菜式陈金娘子偶尔也是许枳实上上手的。 可傅瑾年最爱的却不是枳实做的寻常小菜,而是这些带着烟火气的乡野饭食,且路子越野,他越是能多下筷。 这一点便是陈金娘子都恨铁不成钢。 蛋液用的不是寻常鸡蛋而是鹌鹑蛋,这个虽小,却较鸡蛋更补人,生粉选的是包谷粉,这东西算吃粗粮,吃下去脾胃舒服。 枳实拿长筷子试了油温,漆黑的筷子插在油锅里一连串儿的冒小泡,一盘子蘸好的小鱼儿倒下去,那油沸的滋滋响。 陈三扶着窗口探进脑袋来,手里头抓着个锦囊揣进怀里,瞧见枳实正炸小鱼喜的直搓手。 瞧见枳实沥干净油把一尾一尾金黄的小鱼倒在竹箅子上头,嘿嘿一笑泡进去,捏起条鱼就往嘴里送。 枳实‘哎哎’了好几声,‘啪’一下打在陈三的手背上,把那鱼打的掉回箅子上。 “作死啊你,今年送来的猫儿鱼就小半篓子,大少爷吃一顿就没了,下一顿还没有着落呢,你以为还像前年似的拿那个当咸菜腌着吃啊?” 陈三啧嘴,摸摸手背委屈道:“你真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了,以前那闷声不说话的劲儿呢?三五年个子不见长脾气变得跟我娘似的。” 说着翻了翻白眼,伸手去勾灶台里头早上剩的紫薯丸子吃。 枳实懒得跟她废话,回身从架子上找了个描蓝花的小盘子把鱼儿撞上关进柜子里,留着午膳时候傅瑾年回来了,下锅再炸一遍正好吃。 陈三看着枳实关严柜子,还特意把个长把的汤匙摆个记号摇了摇头,嘴里头嚼的满口香甜,心里面有点唏嘘。 三年过去就长了一个头,别说身段了,就是脸上也看不出来一点女孩儿的样子,烟火气又是熏又是燎的没叫她俗下去,反而眉目间更加冷。陈三摸着下巴点头,只嘴角变得松了,时常带一点笑模样,手上却还是狠,一打就是一个红印子。 抚着手又摇了摇头,明儿就是这小姑娘及笄的日子,那可是十五了!这样子哪个敢娶回家?枳实只顾着抹桌子,哪里知道陈三这段漫长的心路历程,到底是陈金娘子打着哈欠从外面进来,瞧见自己儿子挤眉弄眼做这怪样子,一手掌打在后脑勺上。 枳实闻声转过身,陈金哈欠打完了还没说出话,就听见个怒气冲冲的声儿从院子外头传进来。 “傅瑾年呢?傅瑾年你给我出来!” 枳实同陈三对视一眼,都是面有异色。 傅瑾年现下并不在院子里,就是在也不能叫别家的公子指名道姓这样喊,陈三到底还是经过点,抹抹嘴就跑出去,一见那气得乌眼鸡似的梗脖子叫人的公子,是一向同自家公子交好的王秀才,打个照面先露了笑脸。 “二少爷您安,咱们家大少爷没在,如今是往我们老太太屋子里请安了,您要不先请进来安坐,小的给您去请咱们家少爷。” 王秀才正是积蓄了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见陈三这张脸想起来曾经跟傅瑾年交好的种种来,一时悲从中来,竟然流了两行泪出来。 一把拉住了陈三的手,哀哀婉婉的哭了半晌,眼泪都流了几碗,陈三一再的问也问不出来,好在这时傅瑾年回来了。 傅瑾年看见来人颇觉得意外,面上还带着惊喜的笑意,负着一只手叫道:“诶?王兄?” 王秀才本来哭的不能自已的那个劲儿已经过去了,等看见傅瑾年意气风发的样子,又是一口气没上来,嚎啕着捧住了傅瑾年的手,肯肯切切哭道:“傅兄!你真是糊涂啊!” 傅瑾年温润的笑意僵在脸上,有些吞吐问道:“王兄你这是怎……” 话还没问完,王秀才就仿佛是发了神经一样的捶胸顿足。 动静大的引得枳实都趴在窗口看,看着这斯斯文文的秀才哭的如丧考妣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 傅瑾年循声望过来,脸色有些难看,王秀才痛惜道:“年兄啊,你到底作甚要上这万人书?!纵使帝国大厦倾倒,何愁就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地!这世间博学广才之士何其多乎?多少才子声名赫赫一呼百应,你何苦要逞这个能?!你何苦要去蜉蝣撼树!” 王秀才一席话说完,傅瑾年一张脸白了个透,手上的温度几乎一瞬间就流失了掉,他想跑,但是他知道,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王秀才父亲是本县知府,消息到了他这里,官差上门的时候就不远了。 傅瑾年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听见的是尖利的盲音,他呆愣愣的看着王秀才哭的痛不欲生的嘴巴一张一合,就是偏偏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 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深深呼出一口气,笑得十分难看。 傅瑾年止住了王秀才的话,恳切道:“多谢你来告知我,如今我恐怕是要有点忙了,你先回吧,我许是招待不了你了。” 王秀才饱含着热泪一步三回头的走了,陈三悲痛的叫了一声少爷对着傅瑾年扑通一下跪下。 枳实跟陈金娘子急匆匆跑出来。 官兵呼呼喝喝的声音已经能隐约传进院子里来。 傅瑾年缓缓闭上眼睛,释然的松了一口气,扶起来陈三,然后从自己的袖口里掏出来一枚细银的簪子,拿手指摩挲一回上面精细的梅花纹样,捉过枳实的手,郑重的放在她的手掌中。 苍白笑道:“这是为你及笄备的簪子,我原还想着明儿亲手替你簪上,如今恐怕不能够了。” 枳实瞪着眼睛,牢牢的握住那枚簪子,攥的指尖发白的捧在胸口上,只觉得掌心滚烫。 傅瑾年同陈金道:“陈嫂子,这几年劳动你,日后枳实这丫头,就托给你了。” 说罢整整自己身上的袍子,细细的整了领口又整袖口,等到呼喝声传到小院门口来,有人问:“可是傅瑾年?” 他提起一口气,转过身骄傲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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