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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明天进山

林父则闷着头,走到院子角落,拿起一把豁了口的旧柴刀,对着一段枯木桩子,沉默地劈砍起来,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劈砍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回**,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林西西站在狭小的堂屋门口,环顾着这个家,光线昏暗,泥土地面坑洼不平。 一张掉漆的破旧方桌,两条瘸腿的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唯一的装饰,是墙上贴着的一张早已褪色发黄的胖娃娃年画。 贫穷,破败压抑。 这里没有军区大院窗明几净的楼房,没有独立卫浴,没有随时供应的热水和暖气。 只有生存最原始的粗粝。 林母端着一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蹭了出来。 碗沿有个明显的豁口,碗里是浑浊的凉白开,漂着几点草屑。 她把碗放在堂屋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方桌上,声音细若蚊呐:“喝…喝水吧.” 说完,像逃避什么一样,立刻又缩回了灶房。 林西西走过去,端起碗。 指尖触到碗壁的冰凉。 她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带着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铁锈味,划过干渴灼痛的喉咙。 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林父沉闷的劈柴声和林母在灶房刻意压低的动静。 她目光扫过这徒有四壁、家徒一壁的屋子。 墙角堆着半袋瘪瘪的粮食,大概是红薯干或粗玉米面,灶房门口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和几头蒜,是唯一的色彩。 前世,她被林悦儿挑拨,觉得父母偏心,愚昧,窝囊,对他们只有抱怨和索取,从未真正体谅过他们的艰辛。 如今重活一世,看着这赤贫的景象,和父母眼中那份因她而起的混杂着失望恐惧,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冰冷的碎石,硌得生疼。 林母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碟子出来,里面放着两个蒸熟的红薯,个头不大,表皮有些发黑。 她低着头,把碟子放在桌上,挨着水碗,“垫…垫垫肚子。” 说完,手无措地在围裙上搓着,眼神飘忽不定地落在院子里刨食的老母鸡身上。 林西西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红薯,再看看父母那副如临大敌,避之不及的模样,喉咙有些发紧。 她没去碰红薯,目光越过低矮破败的院墙,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那里,或许藏着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爹,娘。” 林父劈柴的动作顿住了,斧头悬在半空。 林母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 林西西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惊疑戒备的脸,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很坚定:“明天一早,我进山。” 此话一出! 林父林母脸上的惊愕凝固了,随即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 林母眼睛茫然地睁大,嘴唇嗫嚅着:“进…进山?你…你一个女娃子…” 她话没说完,就被林父一声沉重的闷哼打断。 “哼!”林大壮猛地转过身,重新抄起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对着地上的枯木桩子,用比之前更大的力气狠狠劈下! “梆!”一声巨响,木屑飞溅。 他头也不抬,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摩擦:“随你!别指望家里给你收尸!” 林母被丈夫的狠话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想去拉林西西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缩回,脸上只剩下无措和惶恐:“西…西西,山里有狼有野猪还有蛇太危险了,你…你刚回来…歇两天…” 她的劝阻苍白无力,眼神躲闪,与其说是担心林西西的安危,不如说是怕她再惹出什么祸事牵连家里。 林西西看着他们。 一个用劈柴发泄着怨气和恐惧,一个懦弱地劝阻却连靠近都不敢。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熄灭了,只剩下清醒。 前世她怨他们偏心愚昧,今生才真切体会到,在生存的重压下,亲情早已被林悦儿的挑拨和自己的恶名碾得粉碎。 这破败的家,给不了她任何庇护,甚至连一丝真正的关心都吝于给予。 “嗯,知道了。”她应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林父那恶毒的收尸和林母那敷衍的劝阻,都只是拂过耳边的风。 她不再看他们,抱着自己的帆布包,径直走向堂屋角落那个用木板临时搭起的小隔间,那是她出嫁前睡的床,如今堆了些杂物,落满了灰。 她放下包,开始默默收拾。 动作麻利,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丝毫嫌弃这环境的脏乱。 林母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钻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锅铲刮擦的刺耳声响,伴随着红薯被丢进锅里沉闷的撞击声。 林父依旧在院子里沉默地劈柴,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所有的烦闷都劈进那无辜的木桩里。 小小的林家,陷入了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劈柴声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院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村妇尖锐的议论,清晰地钻进来: “听说了吗?老林家那个丧门星回来了!” “可不是!还说要进山呢!我看是想跑吧?” “跑?欠了霍营长家六万块,她能跑哪儿去?老天爷都不收!” “造孽哟…老林头两口子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没想到已经传的那么离谱了! 她轻轻叹气。 林西西铺着薄薄一层稻草的床板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将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又将那个装着全部家当,三块五毛钱和几张皱巴巴粮票的小铁盒,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 指尖触到冰冷的铁皮,提醒着她那残酷的倒计时。 晚饭是蒸红薯和一小碗几乎看不到油星的咸菜疙瘩汤。 饭桌上的气氛沉闷得可怕。 林父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红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母则时不时偷瞄林西西,眼神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担忧,还有疏离感。 林西西吃得很快,味同嚼蜡,她清楚地感受到,那碗汤里的咸菜,比记忆中要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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