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好一阵子,村民们还对那天的演出津津乐道、饶有余味。许林峰每走到村里,都不时有人竖起大拇指,对他啧啧称赞。“好样的,是个人才!”然而这种情形没过几天,许林峰就发现青年点里的人眼神有些异样了,大家似乎对他讳莫如深,神神秘密甚至敬而远之。他有些不解,正想找人问问,罗卫民却主动找到了他,来到小河边才轻声的说:“老兄,情况有点不妙,我听大队的人说你们那天演出的曲子是资产阶级腐朽的靡靡之音,现在正查有什么问题,谁是主谋?”
许林峰乍一听有些意外,他不假思索脱口而说:“有什么问题,都是一些音符,又没什么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辞,也不属于靡靡之音,问题在哪里?”
“这个我也说不清,反正人家说有问题,究竟是啥问题,谁也说不明白。不过,你要小心了,这阵子还是少说为妙,免得引火烧身!”罗卫民说完便离开了。看着他小心翼翼、躲躲闪闪的神情,许林峰明白,肯定是有人向大队革委会报告了,说他俩演奏的是王洛宾的曲目。愈是这样想,愈发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他历来谨小慎微,尤其怕涉及政治问题。父亲就曾告戒他:“紧睁眼、慢张口!”让他牢记心中。但现实中还没有上升到阶级斗争的高度,虽然那天他也提出王洛宾的歌曲已被全国禁止上演,但被修静文的那句“只是一些符号而不是文字。”的托词掩盖过去。现在想起来还是自己大意,如果当场陈说厉害,坚持正确的政治方向,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许问题就不会这样严重了。虽说修静文当时可能不理解,但时间久了会意识到的,甚至会感谢他。如今的情形却是不仅没有釜底抽薪,反而是惹火烧身。思来想去还是“阶级斗争”这根弦没绷紧,害了自己不说,也连累了修静文。愈这样想,愈觉得内疚。他决意找一下修静文,一来看看她是否知道这件事?顺便安慰一下,把事情尽量轻描淡写,让她不要有思想包袱;二来让她放心,即便有事,由他一人承担,绝不牵连她。当他把听来的小道消息告诉修静文时,修也是一脸的茫然,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已发酵到如此程度。听了许林峰的告知,才明白了原委。怪不得这几天青年点里的人都怪怪的,看她像看外人一样,谁都不跟她深谈,尤其涉及那天的演出,更是讳莫如深,说上两句便岔开话题或借故走人。开始时,她还以为大家是羡慕嫉妒恨,没有在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对她的态度愈加疏远。这让修静文感到诧异,她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经许林峰点出,才明白过来。看来许说的没错,是自己阶级斗争的意识不强,难怪青年点最近几天气氛有点怪!但她坚持认为没什么错:“就两首曲子,一堆音符。又没什么实际内容,总不能上纲上线吧!”她感到无限的委屈。
“现在是非常时期,什么事都要小心谨慎,大意失荆州,你懂吗?”许林峰说完看着修静文。
望着神情严肃,情绪不高的许林峰,修静文忽然觉得都是自己的心血**让许林峰受此株连,看眼下也没有什么能扭转乾坤的办法,只能安慰说:“你别怕,这事是因我而起,跟你没关系,我主动找大队革委会去说明,爱怎么处理就处理,我一人扛就是了!”修静文说完这话时顿觉得自己的气概平添了不少,瞬间成了视死如归、不惧风雨的男子汉大丈夫。
许林峰很感动,两人虽说有了一点朦胧的爱意,但在关键时刻修不仅没有推逶脱身,有了“大难当头先自飞”想法,反而是主动承担责任,把过失揽在自己身上,让许林峰看到修的人品。一刹那间,他甚至萌生了怜香惜玉之情。他觉得这女人无私无畏、敢作敢当,关键时刻想的是他人。自己该保护她才对。况且他已经愈来愈爱上了这个人。此刻,男人那种应有的雄性豪气油然而生:“演出的事本是我的错,那天我要是坚持不演这些曲子,也许就不会有如今。要担责任也是我来担。你是女人,领略的应该是鲜花、掌声,不该遭受严酷的暴风骤雨。所以,这事还是我来扛吧,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他边说边调侃着,似乎在描述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那怎么行,明明是我提出来的,怎么能让你顶包,这样的事我做不到!”修静文一口回绝了许林峰好意。
“多大的事,况且大队还不知咋处理呢!咱俩却在这自乱阵脚,你想抢当英雄么?还不是时候!”许林峰惯用他的许氏调侃说。
修静文虽然拿不出更充分的理由说服许林峰,但她还是不想让许林峰替她去背锅:“怎么说都是我的问题,无论如何不能让你代人受过,还是我主动去说,这样我的心会好受些!”
“别没事找事,我的出身不好,横竖也这样了,反正回城也是遥遥无期,这雷我顶着!比你合适。你比我好些,还有回城的希望,别耽误了大好前程。”许林峰说完流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我比你也好不了多少。”修静文叹了口气望着许林峰说:“我的父亲出身小业主,母亲是国民党军官的女儿。和你说这些,无非是想告诉你,咱俩都一样,我也比你强不到哪儿去!”
一瞬间,许林峰仿佛听出了他最震撼心灵的声音,这肺腑之言让他体味了别一种信任和温度。由此也窥见了修静文内心向他敞开的世界。感动之余,他说:“你以为这是上刑场?还没到那程度!充其量演奏了几首曲子,又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能有多大的事!如果说有,那也是阶级斗争扩大化,左倾教条主义的体现!”许林峰极力的强调他的主张。
见许林峰这样说,修静文便不好坚持己见了。本来,她也认为根本就不是什么事,大不了在宣传队做个内部检讨,也就完了,没必要大做文章。见修静文平静下来,为了转移情绪,许林峰故意吟起辛弃疾的词:“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他想让修静文即刻忘掉眼前的烦恼。
“望尽天涯路!”修静文想了想接了下句。
“衣带渐宽终不悔!”见修静文接了下句,许林峰又出了上句。
“谁有心情和你对诗?你咋哪么没心没肺呀!”修静文一脸的苦笑。
“你别管我有没有心,你就说会不会?”许林峰一脸的无所谓,反而嘲弄般的看着修静文。
“为伊消得人憔悴!”修静文无奈中说出了下句。
“行啊!有点水平。”许林峰带着赞赏的口吻说。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许林峰又冒出了一句。
这回修静文索性不回答了,她盯着许林峰看起来。
“这回不会了吧?我就猜你不会!”许林峰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开心起来。
“谁像你这样还玩小孩子游戏!”修静文的心里一直还想着大队革委会怎样处理这件事。
“这怎么成了小孩子游戏?这是中国古典文化中最正统的辞赋,清代词人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讲的三种境界。你要能答出来就说明比我的水平高!”许林峰旋即表现出一副郑重其事的神态对修静文说。
“我不答!”修静文面无表情。
“不会就说不会,干嘛装深沉呢!”许林峰一副的嘲弄的面孔。
“我要是答上了呢?”修静文幽幽的问了一句。
“我就拜你为师!”许林峰信誓旦旦的说。
“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修静文随口吟出。
回答没一刻间,许林峰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行了!今后你就是我的老师,——修老师!”许林峰说完鞠了一躬。
“没心思跟你闲扯,大队革委会那边怎么办?”修静文仍忧心忡忡。
“咱连古今成大事业者的三种境界都有了,还为这点小事犯难!我早想好了,明天我去大队部,就说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与你无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许林峰直抒胸臆,说出了这番话。
“那怎么行,让你顶包不合适!”修静文一口回绝了许林峰的提议。
“千金难买我乐意!谁让我爱上你了。这事我出头,远比你一个女的强多了!女同志心理承受力差,那些农民素质低,万一说些过激的口头禅,你的脸就没地搁了!”许林峰手一比划,言外之意是这事没商量。
“我知道你的心意!但这是啥年代?咱们这时候谈情说爱,合适吗?”修静文心里虽然满满的甜蜜,但嘴上还是说出了她的忧虑。
“怎么?讲政治就不要爱情了!那是别人的事,我才不管呢。我还想找个大喇叭喊上一嗓子,修静文——我爱你!”许林峰说完真地用双手呈喇叭状大声喊起来。
站在一边的修静文有些手足无措了,她慌忙上前去捂许林峰的嘴,谁知手刚伸到许林峰的嘴边,就被许突然抱住了,接着就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干裂而微烫的感觉让修静文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已抽身走了。修静文还想说什么,却不见了人影。被吻过的修静文那一刻想哭,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吻过,而且是她心中最最深爱的男人。她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想哭一场,借以抒发此刻的情愫。她知道心被眼前这个男人打上了烙印,无法抹去了。是喜还是忧?她也不知道,只是愣愣的站在路边回想刚才的那些情景。眼见许林峰已没了踪影,无奈,只好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青年点等待许林峰回来。
其实,许林峰没回青年点,而是直接来到大队部,他向革委会田主任主动交待演奏王洛宾的三首曲目是他的主意,跟修静文没半点关系,有什么错,由他一人承担。田主任对他的主动交待很是意外。最近两天他正挠头这件事怎么处理。他非常清楚,修静文来田家堡就是他一手操办的。因为公社武装部谢部长是修静文的姨父。两人的关系还不错,于是求到了他。有了这层关系,怎么处理修静文就考验他的政治智慧了。武装部长掌管全公社的招兵名额。田家堡有人想要去当兵,就不能得罪这位部长。况且谢部长还是党委委员,公社的一些决策他都参与,涉及田家堡的方方面面他肯定要出面表态。如何处理修静文肯定会影响谢部长的一些态度。但不处理修静文,又怕追查下来自己要承担政治风险。他正苦思冥想如何处理这件事时,许林峰却主动前来交待,并把全部问题揽在自己身上,这让田主任眼前一亮。他正愁此事如何解决,想不到许林峰这时前来揽过。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天赐良机。把许林峰拖出来挡枪口,让他写一份检查,并在全大队做个捡讨,再由其他人做个批判发言,也就完事大吉了。他不想把这事扩大化,那样,修静文还得牵扯其中,说不定又横生枝节,剩下的局面就不好收拾了。对于眼前的许林峰,他只是作了一番批评,大谈阶级斗争的重要性,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根弦,时刻警惕资产阶级从各个方面进攻无产阶级阵地,才不会犯错误云云。说完了,他让许林峰回去写一份深刻检查,然后听候大队处理。
遭受一通批评教育的许林峰走出大队部还暗自庆幸。他没想到村上对他的处理如此宽容,仅写一份检查就轻易过关。没来之前,他是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不知大队革委会如何处置?宣传队检查,然后到各生产队逐一批斗,再然后在全村开大会批判。这些他都想到了,批斗的结果就是回不去城呗,这个结果他也想到了。联系自己的家庭状况,想回城怕也是遥遥无期。他至今还记得青年点里的一副檻联:“屋冷炕凉夜梦长,朝思暮想奔何方,横联是:“何去何从”。回城对他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剩下的就是和土坷垃打交道了!古人云: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怕的?大不了一辈子扎根农村、修理地球呗,又能怎样,还能开除球籍不成?许林峰越想越低落,越想越沮丧,到后面竟然情不自禁的唱起来:
“对面山上的姑娘,
你为什么这样悲伤——悲伤!
泪水湿透了你的衣裳,
你为什么这样悲伤——悲伤!
山上是这样的荒凉,
草儿是这样枯黄,
……”
他正走着唱着,忽然对面来了一个人。凭着熟悉的倩影,就知道是修静文。原来修自从跟许林峰分开回到青年点后,思前想后总觉得不妥。她不该让许林峰替她顶包。如果真的替她揽过,回城就不知猴年马月了。这样一想,就觉得还是自己来扛,如此也就不用良心不安了。眼见左等右等不见许林峰回来,无奈,她只好去大队革委会说明问题,把过失揽在自己身上,不期在这遇到了许林峰。
“男愁唱、女愁浪。你愁什么,还边走边唱?”修静文见许林峰一脸的愁容,马上知道肯定是那天晚上的事给他带来了压力。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转转。”许林峰不想让修静文知道自己的心情,他想打个马虎眼,敷衍一下。
“你肯定有心事,要不然也不会这般消沉!”修静文一语道破许林峰的心结。
“你是X光机?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看透!”许林峰嘲弄般的看着修静文。
“你也用不着这般萎靡不振。告诉你,我现在就去大队革委会说明情况,那天的节目是我的主意。他们爱怎么处理就处理,没你的事,一切我扛着!”修静文说完就往前走。
“等等,你去大队部干啥?刚才我已向田主任说明了情况,你再去是多吃一举,有害无益。还嫌不乱呐!”许林峰听说修也要主动揽过,马上急了说。
“这个事本来就是因我而起,你这样做是越俎代庖。人家不用你来插手,你去才是真正的添乱!”修静文反驳说。
许林峰面对修静文的振振有词顿时有些哑火。到现在他才看清眼前的修静文也是个倔强的主儿,别看是个弱女子,什么事都有主见,并不是那种人云亦云的墙头草。但眼下这件事他已经扛下来,再多一个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如果搭一个再卖一个,那就划不来了。想到这他说:“别逞能了,我已把所有的责任都承担下来,你去了非但减轻不了我的问题,而且还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这件事听我的,你就别掺和了!”
“什么叫掺和?本来就是我提出的,让你替我頂包,我心里能好受吗!况且这件事就是无限上纲!仅凭一堆音符给人定罪,本身就是阶级斗争扩大化!”修静文根本不听许林峰的建议,无所顾忌的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看看怎么说都无效,许林峰没招了。他觉得这女人是那种一条道跑到黑的主,他甚至认为这是个是非不分、好赖不懂的人。事到如今,只好随她去了。“她愿下地狱,谁能管得了?不可理喻!”望着愈走愈远的修静文,许林峰暗自嘟囔着。他甚至萌生恨意。这个四六不分的傻瓜,早晚会吃大亏,没见过这样的人!有人为她顶包,她还不知死活往前凑,真是天字一号的犟种!然恨归恨,放心不下让他又尾随修去了大队部。这回他没敢进屋,只在远远的地方盯着亮灯的窗户。不知过了多久,才见修静文出得门来。走出门口,听田主任说:“回去安心干活,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云云。”
许林峰听出意思来了,田主任并没有想让她承担责任的意思,反而劝她放下包袱,这说明组织上根本就没想让她掺和这件事。想到这,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天意不可违!这雷合该顶在他头上。这么想,心也就宽宽的放下了。
第二天晚上,他被广播喇叭喊到大队部。田主任和其他六个革委会成员都正襟危坐,神色极其严肃。许林峰一进屋就感到现场气氛的压抑。让他不得不郑重起来。
“今天把你叫来就是帮助你提高思想认识,把问题检讨彻底,来一场触及灵魂的革命!”大队革委会田主任首先作了开场白。其余委员们也纷纷发言,大家的意见不外乎是让许林峰从思想上转变资产阶级腐朽的世界观,牢固树立以阶级斗争为纲,在无产阶级专政下,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彻底肃清一切资产阶级的文艺流毒,改观换魂,争取做一名合格的下乡知识青年。
许林峰听了各委员慷慨激昂的批评后,心里稍有了些底。他知道这些人说的话无非是照本宣科,从报纸上读来的经典圣经,并无什么新意。但他还得装做虚心听取、认真领会。他知道不这样就过不了关,而过不了关也就意味这事不算完,不算完也就意味会牵连到修静文。基于这样的想法,他对自己上纲上线、深挖揭批,狠斗“资”字一闪念。他说:“我个人由于家庭影响,长期受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思想上有资产阶级的享乐主义、拜金主义和虚无主义。喜欢听一些西方的靡靡之音,由此也导致了对王洛宾的歌曲没有辨别力,不知道他的歌曲都是大毒草。经过组织对我的教育,让我认清了什么是鲜花,什么是毒草。今后一定要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努力改造世界观,斗私批修,改观换魂,让自己真正回归到人民群众中来,成为一名合格的可以教育好的知识青年。”许林峰说完又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检查呈上,然后静等领导们的发落。
谁都没想到许林峰会转变得这么快,不但认识深刻,而且还深挖思想根源,给自己上纲上线,基本认识到了错误的严重性。革委会成员们觉得许起码在他们面前还是挺虚心的。认识问题也很深刻。田德明虽然想说点什么,但看大家都缄默不语,自己再上纲上线也是鹦鹉学舌、邯郸学步,没什么新意,于是也就无从开口了。这样一来,各委员都面面相窥,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田主任。在大队田主任的心里,本来就没把这件事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况且修静文向他反复强调只是一堆音符并无实际内容,使他心理稍微有了底。他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让各位看看他的思想觉悟如何高,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如何紧。对于王洛宾及其歌曲是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当时听了还觉得很好听,只是演完后听知青王洪生向他反映王洛宾的歌曲在全国已禁演,所有的歌曲都被打成大毒草,这才觉得非同小可。那种多年形成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意识提醒了他,他要利用这件事做点文章,用以树立个人权威,体现他的高屋建瓴,思想觉悟高出一般人。如今见这事已达到了应有的效果,他觉得该收场了。他不想把事情弄大,因为有修静文参与其中,他要拿捏有度,否则就得罪了谢部长,再以后,公社里的事就不大好办了。
“今晚听许林峰的检讨还算深刻,不仅认识了错误,而且还深挖了思想根源。这很好!你们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就要虚心学习,把身上那些资产阶级思想和作风彻底转变过来,开展一场灵魂深处的革命,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成为一个合格的新时代农民。只有这样,才能在思想上和农民越来越近,和资产阶级腐朽的世界观越来越远,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合格的无产阶级接班人。”田主任带有自我欣赏的语气作了总结性发言,最后又说:“检查放下吧,我和其他委员们研究研究。如果有事,再通知你,回去吧!”
许林峰没想到他就这么轻易的过了关。原先他还设想大队干部们还不得把他无限上纲,让他作深刻检查不说,而且追根朔源,还好没有那样,要真的那样做了,他会懊恼一辈子。想到今晚没有上纲上线已是万幸,心里不免一阵的轻松。就在他刚出大队部院里时,忽然见修静文从一旁的墙边闪了出来。对于修的出现,许林峰很意外,他问道:“你在这干什么?”
“我听广播喇叭喊你,就知道可能要处理你,所以就来了。”修静文嗫嗫嘘嘘的说。
“可笑!大喇叭喊喊就是要整我,我有那么大的罪吗?”许林峰尽量把事情轻描淡写,他不想让修静文也跟着担忧。
“那他们喊你做啥?没批判你!”修静文不相信许林峰说得这般轻松。
“你以为会怎样?他们会把我批倒批臭,再踏上一只脚,让我永世不得翻身?”许林峰自嘲的调侃着。
“真没批斗你?”修静文由忧虑转为轻松的说。
“你看我像挨批的样子?”许林峰仍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
“那我就放心了,我就觉得他们不该把你怎么样!”修静文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然而,问题远没有他俩想向的那般简单,就在许林峰被教育批评的第四天,公社农村工作队来到田家堡,当他们听田德明汇报这件事,马上认为这个问题可以大做文章。工作队长革委会秘书肖书城认为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文艺阵地发起反扑的典型案列,必须开展一场有力的大批判活动,肃清资产阶级流毒,让革命思想重新占领无产阶级文艺阵地。紧接着他向公社革委会汇报了此事。没几天,许林峰就被传讯到公社人保组,关在小屋里写检查。写了一遍不成,还得写第二遍、第三遍,直至第五遍这才罢手。接着,又开始在公社小礼堂开批斗会。再以后又拉到各村去批斗,到农田基本建设的工地上开“肃清资产阶级流毒批判会”。一个冬天下来,全公社十六个村和一个工地相继都开展声势浩大了批斗会。用肖秘书的话来说:“打击了资产阶级反扑的气焰,极大的助长了无产阶级文艺阵地的发扬光大。”
春天到了,正是咋暖还寒的时节,县上了解到了这一情况。经研究,县革委会决定利用这一事件开展一场声势浩大的大批判运动。其目的是让全县人民都能从这个反面典型教材中认识到坚持无产阶级专政的必要性和紧迫性。接着,在全县十九个公社都不同程度的开展了大批判活动。用典型案列来说明阶级敌人亡我之心不死,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时刻警惕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破四旧、立四新”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
几个月下来,许林峰被带到全县大大小小的村镇,接受批判,检查过关。开始时他还有些诚惶诚恐,认真对待,深刻检讨;到后来,他就照本宣科,机械应付,再后来,一副听凭宰割的样子。哀莫大于心死!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形式,他早已司空见惯,听之任之。不过,几个月下来,许林峰的肚子却没饿着。虽没什么好吃的,但一日三餐还能保证,他甚至有点窃喜,肚子能吃饱了。不像青年点每到春天,还得时常担心饿肚子的情况。他清楚的记得:每到春天来临,青年点里整天吃不到着一顿像样的饭菜。每个人的碗里不外是黄呼呼干菜帮子掺和少量的米粒抑或是掺些野菜的玉米面饼子加咸菜。天天在饥饿中度日。那时唯一的乞望是吃上一顿苞米面大饼子加白菜土豆汤就心满意足了。然而,这样的奢望却难得出现。青年点的同学们不得不时常借故请假回家解决肚子问题。捱到春耕了,大批判改为大生产。许林峰自然又回到田家堡参加劳动。从公社人保組出来,刚走出大门,就见修静文在路边等着他。许林峰很是意外,修静文怎么知道他要回来了?看修静文眼睛里闪现凄凄楚楚的神色,马上联想这几个月修静文可能也是备受煎熬、压力山大。于是旋即换了一付面孔:“我本沈狂人,风歌**孔丘。天下本无事,何来烦恼修!”
“到这时候了,还是没个正形。真拿你没办法!”修静文一脸的嗔怪,但看得出来,她的脸色开始多云转晴,比刚见时好多了。
“你怎么来了?”许林峰见到修静文后,几个月的阴郁一下子烟消云散,仿佛世界又洒满了阳光:“想我了吗?我可是初心未改、毫发无损!”许林峰说完原地转了个圈。
“别得瑟了,啥时候了,还不知道深浅!明天是你的生日,前面有个饭馆,今天咱们去吃一顿,一来是为你接风洗尘,二来是给你提前过生日。”修静文一边抑愉着,一面喃喃絮语。
“生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太好了!这一年也没见个荤腥,今天要改善该善喽。”许林峰似乎忘却了这几个月所受的屈辱,他要迎合一下修静文,让她知道许林峰并没有被这场大批判整垮掉,他许林峰还是条汉子。憾山易,憾许林峰难!他心理这么想,自然表面上就得装出一副满不在乎,无所谓的样子。
东风饭馆就在离公社不远的地方,两人进屋点了菜,然后静等叫号。饭菜陆续端上来,不一会儿就摆满了小桌,两人开始动起筷子。半天,许林峰见修静文斯斯文文,碗中的米饭下去了大半,可却很少动筷夹菜。于是往她的碗里夹了片五花肉。修坚决不要,又推到许的碗里。许林峰见状索性把大半盘子葱爆肉一古脑倒进她的饭碗里,弄得修静文张皇失措、尴尬的看着四周,然后嗔怪的看着许林峰。那意思是你也太野蛮了吧!许林峰倒无所顾忌,一脸的微笑:“这年头谁看你?安心吃你的吧,到这儿来还用讲文明!”说完又大嚼起来。
这一顿饭算是吃了个肚圆。多少年回忆起,许林峰都觉得那天的饭菜是他有生以来吃得最香最美的一顿饭。再以后,无论到什么高级楼堂馆所里,都没有那种胃口和感觉了!修静文要了两大碗米饭。一碗白菜粉条汤;一盘葱爆肉,一盘木须肉外加一盘炒豆腐。花了近五元钱。许林峰也不知修静文哪儿来的钱,哪来的全国粮票?他只知道当时五块钱是一笔大钱,全国粮票更是一般人弄不到的。知青一年干下来,扣除粮食和蔬11菜剩下的,也就六七十元,但凡腰包有五块钱,那就算是有钱人了!回去后,两人闲聊,谈起那顿饭,他才知道是修静文的母亲得知女儿春节不回家,要过“革命化春节”而寄来的十元钱。而这顿饭就足足让他挥霍了一半的财富。五十年后,两人重逢,谈起那顿饭许林峰仍泪流满面,无语凝噎。那个年代的过往,让人至死难忘,铭刻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