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当年情
蒙蕙兰信佛,在家里就设有佛堂,早中晚念经是她的功课,如今佛台上摆着丈夫赵立勋和长子赵光全的照片,她更是日夜咏诵,为故去的丈夫、儿子超度,希望他们能登上极乐世界。
佛堂内檀香四溢,庄严肃穆,蒙蕙兰跪拜在佛像面前念念有词,虔诚万分。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打破。
“念经不如行善。”龚丽丽的高跟鞋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蒙蕙兰放下手,睁开眼睛,但却没去看龚丽丽,只是轻声说道:“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做了,也请你高抬贵手,放赵家一马。”
“我现在是帮你们积德,要放过赵家的是你们自己。”龚丽丽从包里拿出一个优盘,放在了佛台上,“证据都在这里了,好好看看你的儿女们都做了些什么事吧。”
蒙蕙兰连忙伸出手,把优盘握在掌心。
“你……没有备份吧?”
“有那个必要吗?”龚丽丽转身打算离开。
“光全的死……和你有关系吗?”蒙蕙兰回过头来,盯着龚丽丽的后背,仿佛想把她撕成碎片。
龚丽丽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一颤,回过头,冷冷地看着蒙蕙兰,说道:“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自己能亲手杀死他。”
说完,龚丽丽再也没有回头,径直离去。
蒙蕙兰一言不发,眼睛里却透着寒光。
“妈,这就是你把公司控制权让给龚丽丽的原因?!”赵露从佛堂后面走出来,“那个优盘里面是什么?”
“你在公司里面做了什么,以为没人知道吗?”蒙蕙兰站起来,瞪着赵露。
赵露连忙搀扶住母亲,撒娇地说道:“这些不都是我们赵家的产业嘛,我拿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糊涂!你的书都白读了吗?你知道什么叫作上市公司吗?”蒙蕙兰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就算是我错了,她龚丽丽凭这点事就能威胁我们赵家?”赵露不服气。
“有些事,你还是少知道的好。”蒙蕙兰说着,把手里的优盘放进铁盆里,往里面倒了油,然后用佛堂里的蜡烛点燃。
火熊熊燃烧,优盘在烈火里被熔化。
“不管里面是什么,我可不相信她没有备份。”赵露不由冷哼一声,“你也听到了,这个恶毒的女人连大哥都想杀!”
蒙蕙兰叹口气,用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看着赵露说道:“你想做什么?”
“还是那句俗话,能守住秘密的只有死人!”赵露语气轻佻,全然不觉得杀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面前说这种话,罪过,罪过。”蒙蕙兰往佛堂外走,赵露连忙跟上。
她们出了佛堂,外面是个露台,阳光明媚,青山绿水,一派好风光。
“我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只想安度晚年,不过做事要么不做,要做一定要做得干干净净!”蒙蕙兰说着推开赵露的手,自己下了台阶,往卧室走去。这个时候,正是她午睡的时间。
郭建国心乱如麻,他发出要交换人质的信息后,红色手机竟然自动关机了,他几次三番尝试重启都没有成功。难道是自己惹怒了对方,他们想要撕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郭建国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对方如果不满,完全可以继续威胁自己,或者干脆拒绝,再怎样也不可能立刻切断与自己的联系。那么或许对方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情?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对方一定会再联系自己的。
想到这里,郭建国焦急的心稍稍有些平复,他回头看了看还在昏迷中的杨莉,不由皱了皱眉头。用不了多久这个女孩就会醒来,他要先找个地方安置才行。
郭建国想了一会儿,他记起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个废钢厂,那里荒无人烟,杂草丛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为了防止杨莉突然醒来,他用绳子把她的手脚都捆绑起来,嘴巴也贴上胶布,让她无法呼喊。做好准备工作,他才开车去了废钢厂。
郭建国把车藏在荒草中,接着他抱起杨莉,走进废钢厂。
钢厂内一片狼藉,倒塌的设备,凌乱的钢架,四处弥散着铁锈的味道。
郭建国在钢厂里找到一个还算宽敞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个办公室。他放下杨莉,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他又看了眼杨莉,见她还在昏睡,就打算再去车上取些东西,这两天恐怕是要在这里暂住了。
郭建国正准备出门,却发现杨莉的身体**了一下,接着悠悠转醒。
杨莉睁开眼,看到四周陌生的环境和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顿时慌乱起来,想要逃走,却发现自己手脚都被人绑住,嘴上也贴了胶布。她只能倒在地上扭动身体,用惊恐不安的眼神看着郭建国。
郭建国叹口气,扶起倒在地上的杨莉,尽力用温和的声音安抚道:“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杨莉看着郭建国,发出“呜呜”的声音,泪珠在眼睛里打转。
“我帮你取下胶布。”郭建国轻轻撕下胶布,尽量不弄痛杨莉。
“放开我,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救命……救命……”杨莉连声质问,大喊救命。
郭建国捂住她的嘴,警告道:“你再这样,我就把胶布贴上了!”
杨莉闻言一愣,停止了喊叫。
“我再说一次,我不会伤害你,你冷静一点,我松开你,好吗?”
见杨莉点点头,郭建国才缓缓松开手。
“求求你,放了我。”杨莉泪眼蒙眬,楚楚可怜。
“对不起,现在还不行。”郭建国在杨莉对面坐下来,一脸的垂头丧气。
“为什么要绑架我?”
“我也是被逼的……等我找到想要找的人,会放了你。”郭建国知道自己在说谎,如果对方同意用胡秀芳交换,他没有把握能放走杨莉。
杨莉完全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话,愣了片刻。
“钱吗?你要多少钱?我一定想办法凑给你!”
郭建国苦笑,摇摇头,问道:“你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杨莉使劲摇头,眼泪又哗地一下流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郭建国口袋里的手机又振动起来。郭建国急忙拿出手机,手机上面已经显示出新的信息。
“我会带着胡秀芳来废钢厂。”
郭建国惊恐地站起来,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位置,他透过窗户,看着废钢厂外的废墟和林木,明明窗外空无一人,却仿佛自己早已被注视着。此时,夕阳斜下,一片猩红。
一直到傍晚,杨莉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乔风歌一开始不愿意往坏处想,只觉得是闺密发小姐脾气,故意躲开于志伟。但是一整天过去了,无论是杨莉周围的人,还是自己拜托的警方同事都毫无消息,这显然有些不合情理了。
乔风歌去查看了磨溪湖周边的监控录像,证实杨莉最后出现的位置就是在湖边,但是之后她去了哪里,则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杨莉这么一个大活人,仿佛从磨溪湖蒸发了。
乔风歌担心杨莉的安危,让于志伟去报案,她也向同事们发出了协查通报,希望能尽快找到杨莉的下落。
杨莉没有带手机、钱包,而且还穿着运动服,她能去哪里?乔风歌又打电话给于志伟,让他好好想想,最近杨莉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和言语。
于志伟欲言又止,不过还是吞吞吐吐地说道:“杨莉前几天翻看了我的一些陈年旧物,里面……里面有我以前写给别的女孩的情书。不过我向你保证,那时候我还没和杨莉在一起,我想她可能是吃醋了,所以她会不会是因为这个事情……”
乔风歌一时也无语,杨莉那么爱于志伟,倒也真有这个可能,如果真是吃醋撒娇,她倒是安心了。
武口市公安局网络信息科里,负责值班的两位警员正严密监视着“狩猎直播”APP的运行状态,但自从郭建国和周揆的直播结束后,这款APP就一直处于离线状态。
“我去冲杯咖啡,你要吗?”杨博伸个懒腰,他关掉了一个正在分析的软件代码。
“嗯,给我也来一杯。”老张叹口气,“第一次碰到这么棘手的项目,反编译几乎行不通。”
“只有等服务器再次连上的时候再想办法了。”杨博撕开速溶咖啡的袋子,把粉末倒进杯子,还来不及加水,就听见老张喊了一声。
“上线了!”
杨博急忙回到座位,他看见监视器上“狩猎直播”APP登录上服务器,直播画面里出现一个全身上下被黑色斗篷裹挟着的人,头顶上一顶宽檐儿的礼帽本就遮住了半张脸,再加上他刻意地低下头,整张脸都被黑暗吞噬,完全看不出是男是女。
“狩猎直播,史上最燃直播,今夜挑战你的肾上腺素!”黑衣人说话使用了变音器,声音听起来十分生硬,而内容就好像是电视上的广告。
接着屏幕上出现特效画面,黑衣人消失在直播中。
屏幕旁边,出现一个付款链接,下一场直播必须付款才能观看,而价格竟然是0.1个比特币。
“一个比特币的价格现在是49000美元,0.1要三万多人民币了。”杨博目瞪口呆。
“我马上追查对方的服务器地址,你赶快向上级汇报!”老张在电脑上飞速操作,不过对方使用了代理服务器,又以加密方式传输数据,一时间也很难追查到对方的所在位置。
杨博拿起旁边的座机,拨通了刑侦大队队长赵暮云的手机。
乔风歌调查了于志伟所说的那个与其同名不同姓的舍友的情况,证实了于志伟所说的事情。丁志伟在大学交往过一个女朋友,被证实就是胡秀芳,胡秀芳当时矢口否认和丁志伟在现实中见过面,显然是骗自己丈夫的。清北大学的许多同学都对当时丁志伟选择的这个女友感到奇怪,因此即使时隔多年依旧印象深刻。当乔风歌在电话中询问的时候,纷纷表示确有其事。
郭建国和周揆混淆了于志伟和丁志伟的名字,周揆也通过照片确认了丁志伟才是当年那个与胡秀芳有暧昧的人。而丁志伟在三年前的一天夜里,醉酒驾驶,开车撞倒护栏,连人带车冲进河里,溺水而亡。
乔风歌找不到这件事会和胡秀芳的失踪有什么联系,线索似乎又一次中断了。她正在苦恼时,却突然接到了严凯的电话。
“美女……”
“严肃点。”
“乔警官,我发现了一点线索,不知道有用没用……”
“什么线索?”
“我可能是找到郭建国的下落了,但是并不太确定,你要不要来看看?”
“你在哪里?”
“我在我家楼下的咖啡馆等你。”
“好,我马上过去。”
乔风歌挂了电话,轻叹一口气,她知道周揆十分反对严凯继续参与到这次的案件当中,她也清楚对于一个普通大学生来说,这个案子实在是过于危险。可是严凯的计算机水平的确对追查线索有着巨大的帮助,尤其是目前警方对于“狩猎直播”平台的了解实在是过于有限,如今好不容易有线索,她绝对不能置之不理。乔风歌只能安慰自己说严凯是个成年人,他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于这份私心,乔风歌有些许歉疚,她暗暗发誓绝对不会让严凯身处险境。
乔风歌来到咖啡馆,严凯早就在这儿等着她了。
“乔警官,请你喝咖啡。”严凯一副讨好的笑容。
“你有钱了?”乔风歌一路走来,又热又渴,冰激凌咖啡也是她的最爱,嘴上虽然调侃,但是身体很诚实,手已经拿起了勺子。
“我这么大个人了,偶尔也打打零工,今天刚好发工资了。”严凯尴尬地抓抓头发。
“废话少说,究竟发现什么证据了?”
“我找到一段视频监控,你看看。”严凯打开电脑,调出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长发男子戴着帽子、眼镜,穿着一件白色T恤、牛仔裤,在一家便利店里买香烟。
“这个是郭建国吗?”乔风歌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人的真实样貌,眼镜和帽子遮住了大半个脸。
“你看这里。”严凯把画面放大,可以看到男子右手手臂上有一道刮伤留下的疤痕。
乔风歌眼睛一亮,瞬间想起来,在直播视频里,郭建国爬山的时候,手臂被树枝划伤,当时她和严凯都看到了。
“你这儿还有上次直播的录像吗?”
“有,不愧是乔警官,一点就透!”严凯说着调出上次直播中郭建国的截图,对比白衣男子的手臂,两个人手臂的划痕果然别无二致。
“真有你的,这样也能找到!”乔风歌真心赞叹。
“都是人工智能的功劳。”严凯谦虚道。
“你有没有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点?”乔风歌没工夫和他互相吹捧,急忙追问道。
“有,郭建国驾驶着一辆牌照为‘汉A50PL8’的黑色大众小轿车,昨天傍晚由G27公路出城后,就再没有踪影了。”严凯早就查过了,他调出一张地图,红色的线就是这辆小轿车最近几天经过和滞留的路线。
乔风歌看着这张地图,一时间有些震惊,就算是警方专业部门来做这件事也不过如此了。
“我看你毕业后直接考警校的研究生吧。”乔风歌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觉得我能行吗?”严凯看着乔风歌,忽然脸就红了。
乔风歌看着地图,她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根本没注意严凯的反应,更没看到他“娇羞”的表情。
“郭建国在磨溪湖这里滞留超过几十个小时?”乔风歌看着地图上的标示,不由心里一颤,她想到杨莉正是在磨溪湖失踪,难道会是巧合?
“我看了一下,大致在2号至4号之间,郭建国的车一直在磨溪湖周边转悠,不过磨溪湖四周有大量的监控死角和空白区域,所以目前的时间数据只是推测。”严凯解释道。
“4号……”乔风歌陷入沉思,她看到郭建国驾车驶出磨溪湖周边的时间大概是七点十分左右,这与杨莉失踪的时间点基本吻合,难道杨莉的失踪会和郭建国有关?想到这里,乔风歌只感觉头皮发麻。
就在这个时候,赵暮云打来电话。
“赵队。”
“你在哪里?”
“我在调查郭建国的去向。”乔风歌没提严凯。
“‘狩猎直播’那边有动静了,你先归队。”
“我马上回去。”乔风歌放下电话,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直播平台那里又……”严凯欲言又止。
乔风歌点点头,说道:“非常感谢你提供的线索,我现在要赶回警队,有需要我会再联系你。”
“没需要也可以随时联系我。”严凯想显得放松一些,但还是忍不住握着杯子,喝了口咖啡。
乔风歌瞪了一眼严凯,不过当她走出门的时候,还是露出一个不经意的笑容。
云梦酒庄是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只接待VIP会员和其邀请的朋友。虽然地处闹市,却闹中取静,四周竹林森森,阴凉僻静。
赵露走进酒庄,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来到一间隐秘的包房。赵启星已经坐在里面等她。
“二哥,怎么是你?”赵露约了刘明毅在这里见面,没想到现在却变成了二哥赵启星,她一脸震惊。
赵启星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赵露,摇了摇手里的红酒杯。
“刘明毅已经辞职了,坐下午两点半的航班去了香港。”
“不可能,他怎么辞职了?我怎么不知道!”赵露拿出手机,想给刘明毅打电话。
“你是打不通他的电话的。”赵启星冷冷地说道。
果然,赵露拨打刘明毅的电话,一直忙音。
“二哥,你到底搞什么鬼?”赵露放下手机质问道。
“我是让你们别瞎闹了!”赵启星平常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可现在却异常严肃,“亏你想得出来,让刘明毅去找杀手?你脑子里都是糨糊吗?”
赵露被二哥点破自己和刘明毅暗中谋划的事情,不由面红耳赤。
“你不知道,那个贱人抓住了我们的把柄,难道就任由她作威作福?不信你去问妈!”赵露气愤地说道。
“头脑简单!就是妈让我盯着你,要不然这次还不知道你要捅出多大的娄子。”赵启星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你以为就凭龚丽丽一个人能调查出这么多事吗?她的背后肯定还有人在帮她,这才是我们现在最应该担心的。大哥的死十有八九就是幕后的人策划的,不查清楚,你就冒冒失失动手,那不是自取灭亡吗?”
赵露不出声了,她是个聪明人,赵启星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仔细一想,确实有道理。
“那怎么办?”赵露坐下来,叹口气。
“赵家有些人做面子上的事,有些人做里子的事,你还是顾着点面子吧。”赵启星说着拿出一张机票,“我帮你安排好了,这是今晚飞纽约的机票,你去度假吧。”
“我不去……”赵露心不甘情不愿。
“不去也得去!”赵启星一瞪,不怒自威,“我会安排人送你去!”
赵启星挥挥手,从隔间里走出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
“三小姐,请。”其中一个保镖有礼貌地伸出手。
赵露想不到二哥如此霸道,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赵露只是“哼”了一声,最终还是顺从地跟着两位保镖离开,她心里清楚,二哥是个比大哥更有手段的人。
赵启星看见赵露离开后,这才转过身,拉开身后的一道门帘,老太太蒙蕙兰坐在门帘的后面。
“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蒙蕙兰摇摇头,“刘明毅现在怎么样?”
“听说不小心失足,掉进大海淹死了。”赵启星恭敬地回道。
“真是可惜,不错的小伙子,就是冲动了点。”蒙蕙兰惋惜地喝了口茶,又抬起头来问道:“他安排的人呢?”
“路上了。”
“那也好,就让我们看看戏,说不定也能有些效果。”蒙蕙兰冷冷地笑了一下。
“妈,下一步我会把兰星集团和兰星化工做切割,避免集团业务受到影响。”赵启星处事果断细致。
蒙蕙兰点点头,看着赵启星说道:“这些年辛苦你了,不过辛苦总是值得的。”
兰星化工厂董事长办公室内,于志伟正在向龚丽丽汇报近期的工作进度。
龚丽丽看着眼前憔悴的于志伟,不由关心地问道:“你这是多久没睡觉了?工作的事情没有这么急,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几天。”
于志伟摇摇头,说道:“没事儿,兰星的污染治理问题才是大事,根据我的调查,工厂的生产数据和污染物处理数据完全对不上,也就是说,有大量的污水和有害废渣用其他方式处理了。”于志伟忽然非常认真地看着龚丽丽,“龚总,有些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问的。”
“工厂污染的事情一旦曝出来,不但工厂极有可能倒闭,兰星集团也会遭受重创,恐怕少不了有一些人要进监狱,这似乎并不符合你的利益?”
“利益?因为兰星化工厂的污染而失去亲人的那些人,他们的利益又有谁来保障?”
于志伟闻言一愣,他没想到龚丽丽会说出这番话来。
“我会尽我一切所能帮助你!”于志伟坚定地说道。
“志伟……”龚丽丽向前一步,忽然抓住于志伟的手,“如果时光能够倒流,那该多好啊。”
于志伟被龚丽丽抓住手,浑身一颤,仿佛被电击,一动不能动。龚丽丽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整个身体都滑进他的怀里。一股幽香扑鼻而入,龚丽丽那软绵绵的身体和滑腻的皮肤,让于志伟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
他几乎就要忍不住抱住她,可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杨莉的笑脸。
“对不起。”于志伟推开龚丽丽,急忙向远处跨了一步,“丽丽,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龚丽丽一脸幽怨地看着于志伟。
“我去忙了,龚总,你好好休息。”于志伟结结巴巴说完,就落荒而逃。
龚丽丽看着于志伟离去的背影,眼神中既有对过往时光的怀念,又有对自身境遇的悲叹。
从兰星化工厂到市区有三十多公里,虽然只有一条路,但路上一贯车辆甚少,路两边林木葱葱,龚丽丽每日上下班都是自己开车,往返大约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龚丽丽开车很谨慎,从拿到驾照那一天开始,她还从来没有出过一次交通事故。因此当有一辆无牌的皮卡车突然窜出来,她立刻警觉地减速,并靠右行驶,为对方车辆让出足够的空间来超过自己。对方车辆的确马上就超车而过,龚丽丽当即放下心来,猜测对方只是嫌自己车速太慢了。但是她没想到的是,那辆皮卡车在超车后并没有绝尘而去,反而向右猛打方向盘,试图逼停龚丽丽。
龚丽丽脸色一变,她能感觉到对方怀有恶意,但此时却不敢停车,急忙踩刹车后向左打方向盘,然后再一脚油门窜出,超过皮卡。
皮卡车见龚丽丽没有停车,像逼急了一般猛烈地朝龚丽丽的轿车车尾撞击而去。龚丽丽能感觉到车尾传来剧烈的震动,这让她心跳加速。但她可不是一朵开在温室里的玫瑰,自己经历过地狱般的日子,连那个时候都不曾放弃,何况现在?龚丽丽紧握住方向盘,接着毫不犹豫地把油门踩到底,凭借着小车车身轻巧且性能优越的优势,再一次摆脱皮卡。
如果现在在一马平川的大路上,龚丽丽绝对已经将皮卡远远甩在身后,但是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却始终难以摆脱对方。不过好在她的车技并不差,她得以和后面的皮卡始终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
许是见久久不能将龚丽丽逼停,皮卡发出撕裂般的轰鸣,宛如狂奔的公牛,冲向小轿车。龚丽丽完全没想到对方会在弯道上加速,想要避让却已经没有操作空间。“砰”的一声巨响,皮卡车撞上轿车,巨大的冲击力让两辆车在公路上滑行,直到冲出路基,翻下山坡。
赵露为了表达不满,拒绝去纽约,不过她也不敢不走,自己订了飞往巴黎的机票。
赵露平日里过着极其奢华的生活,身边雇用了许多专职人员为她服务,不过她根本没有太过仔细去留心这些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对她而言,这些人就好像是随身的纸巾,用完就丢弃到一边。
赵露刚走出酒店,司机就上来为她拿了包,伺候着她坐上车。
这是一辆豪华轿车,不过赵露记不起来自己家里是不是有这么一辆车,因为类似这样的车,赵家起码有十几辆。
后座上放着从瑞士进口的雪山矿泉水,赵露感觉口有些渴,便拿了一瓶来喝。
喝完水后,她觉得整个人有些困倦,便靠在后座上睡着了。
司机看了看后座,戴上墨镜,从机场高速的岔口开了下去,朝着与机场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去。
在黑夜中矗立的废弃钢厂,宛如在丛林中匍匐的巨兽,而小楼里的那抹火光,在远处望去就是那巨兽闪着精光的眼睛。火光自然是郭建国为了取暖和照明点起来的。房间里火光摇动,将郭建国和杨莉的侧脸都映衬成橘黄色。
郭建国此时坐立不安,时不时地起身往门口处眺望,他从接到短信开始就在焦急地等待。半天时间过去了,日头早已落山,也没有见到任何人。他隔几分钟就看看手机,可那上面没有传来任何信息。
为什么还没来?郭建国的脑子里不断问着这个问题。难道是出了意外?不可能,对方筹划精密,事事占尽先机,不可能出意外。还是改变主意了?也不应该,即使如此,也会通过手机通知他。不过对方虽然说要来,但是并没有说准确的时间,自己干着急也没用。
郭建国长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坐到地上,决定闭目养神,他明白自己想要救出胡秀芳,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体力充沛。即使对方如约将妻子带来,也肯定不会简单地同意交换。
杨莉比一开始安静了许多,她只是静静坐在角落,得知郭建国暂时不会伤害自己之后,杨莉已经不再激烈反抗,她知道对方也是受人胁迫,绑架自己是为了救他的妻子。杨莉现在疑惑的是到底是谁让郭建国绑架她,她自信平时为人还不错,并未得罪过任何人。她现在只求乔风歌能够尽早找到这里,救出自己。而未婚夫于志伟呢,他现在是否在担心自己?看着郭建国坐立不安的样子,以及想到他为了救出妻子不惜违反法律的一腔孤勇,杨莉内心有些许触动,虽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奇怪的牺牲精神,但却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即将到来的婚姻,志伟也会为自己做出这样的事吗?
如果是几个月前,也许杨莉会十分自信,她坚信自己和于志伟多年的感情。但是这几个月她总觉得于志伟身上产生了不小的变化,也许是因为婚期临近,也许是因为他最近换的那份新工作,也许是因为自己在铁盒内的照片中发现的那个女孩子,总之近几个月的于志伟变得越来越陌生。
就在两个人内心都思绪万千的时候,钢厂的门口传来一阵响动。郭建国听见声音立刻站了起来向外跑去,刚跑到屋外,想起来屋子里还关着一个人赶紧回身将门关了起来。杨莉没能及时跑到门口,只能眼看郭建国将房门锁起来。她拼命地拍着房门,却已经得不到任何回应。
郭建国点起的火堆还在燃烧,屋子里的温度并不低,但杨莉却觉得浑身冰冷无比,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门外传来的声音,不放过任何一点响动。杨莉不知道当郭建国交换回妻子之后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绝不会坐以待毙。她回想着乔风歌曾经叮嘱自己面对危险时的应对方法,逼着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并开始寻找屋子里可以防身的工具。
就在她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根带着火的木棍的时候,门外传来“砰”的一声,仿佛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杨莉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头雾水,听到巨响不由得浑身一激灵。她握着木棍的双手攥得更紧了,身体因为恐惧不停地颤抖,但那声巨响过后,外面却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杨莉等了许久,本以为无论如何都应该有人来找自己才对,现在这种情况实在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杨莉攥着木棍的手很快就酸了,她不自觉地加重了呼吸。不一会儿,杨莉就听到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出乎她预料的是,打开房门的是一个身材妖娆的女人。见到走进来的是同性,杨莉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但手中的木棍始终没有放下。
“你放心,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来人说道。
“姐姐,谢谢你救了我,我们赶快报警吧。”杨莉看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想不出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但帮自己脱了困却是实实在在的。
“我来这里,是为了传递给你一个消息。”女人拉着杨莉的手,走出房间,不慌不忙地说道。
“一个消息?”杨莉一脸茫然。
“关于你哥哥的消息。”女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我哥哥?”杨莉反手抓住女人,急迫地问道,“我哥哥在哪里?”
“这里有一段录像,你自己看吧。”女人叹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没有联网功能的老式MP4。
杨莉接过MP4,带着疑惑按下屏幕上的播放键。视频画面中出现了四个看不清正脸的黑衣人以及浑身是伤、在地上苦苦挣扎的王子恩,视频背景是一处辨别不出具体地点、荒无人烟的树林。黑衣人正按照拍摄者的指示在空地上挖坑,挖出来的土在一旁高高垒起,示意着土坑马上就要竣工。
视频拍摄者此时三两步走到爬了半天也没有爬出太远的王子恩身侧,一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背上。看到王子恩支撑不住四肢着地的可怜样子,拍摄者开心地笑出了声。根据笑声,杨莉听出来对方竟然是个女人。
“不知好歹的东西,让你知道得罪我们赵家是什么下场!”
说完,拍摄者挥挥手,黑衣人抬起王子恩,把他扔进了坑底。
“埋了他!”女人的声音就像冰冷的刺刀。
杨莉拿着MP4的手止不住地颤抖,随着视频的进度条不断向前,王子恩的生命也彻底终结在了这片树林中。杨莉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瞬间凝结。
“这不可能,骗人,骗人的!”她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啪”的一声,MP4被杨莉狠狠地扔在地上,瞬间摔得四分五裂。杨莉这时整个人也瘫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女人漠然地站在一边看着,直到杨莉哭得差不多了,她才说道:“下令活埋你哥哥的女人是赵露,兰星集团的财务总监,也就是赵家的三小姐。”
杨莉捡起已经被砸坏的MP4,拿出了里面的SD存储卡。
“我要报警,把他们绳之以法!”杨莉恨声说道。
“没用的,录像里的赵露只有声音,并没有露面。而且只凭借这个视频根本找不到你哥哥的尸体。”女人叹口气,“要是不信,你大可去试试,我想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赵家的人找个替死鬼来顶罪。”
杨莉闻言一时愣住了,正如眼前这个女人所说,想要指证谋杀,无疑需要更加确凿的证据。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会有这个录像?”杨莉刚刚在惊慌和悲伤中失去理智,如今总算回过神来,这才问道。
女人苦笑,蹲下来,平视着杨莉,说道:“我和你一样是苦命的人,你可以叫我复仇者。”
“复仇者?”杨莉一脸茫然的表情。
“不错,杀害王子恩的真凶现在就在我们手上,给你一个机会,亲手为你哥哥报仇雪恨。”女人恶狠狠地说道。
杨莉一瞬间真有想杀死赵露的冲动,但是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摇了摇头。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拿到这段录像的?”
“我自然没有能力得到这个视频。是猎人,一个帮我们复仇的人,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要见猎人。”杨莉必须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摇摇头,说道:“我只知道这个代号而已,至于猎人的真实身份我并不知情,但这些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他只需要帮我复仇就够了。”
杨莉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说道:“这次绑架是……是你们安排的吧?你们……你和那个绑架我的人是一伙的?”杨莉说着连退几步,警惕地看着女人。
“一伙?”女人笑得有些凄惨,“那个男人就是我要复仇的对象。”
“不管你们搞什么,我要离开,我要去报警。”杨莉紧紧握着手中的SD卡。
“随便你,我不会阻拦你,但是你就不想亲手为你哥哥报仇吗?你哥哥死得那么痛苦,甚至都没有人知道他被埋在哪里,你能够眼看着杀害他的人逍遥法外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就像是钢针扎进杨莉的心里,她停下脚步。
女人慢慢走到杨莉身后,轻声细语地继续说道:“那些罪有应得的人,应该接受惩罚。”
杨莉脑海里浮现出哥哥王子恩的笑容,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王子恩的那一幕。
六年前,一个慵懒的下午,阳光灿烂,她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出来,去福利院看望院长。
熟悉的街道,两边的柳树迎风招展,自行车轮飞快地转动,犹如跳跃的精灵。
她迫不及待想要告诉院长妈妈,她考取了重点大学。
可当她骑到福利院门口的时候,一个冒冒失失的男青年却突然从一旁拦住了她,害得她差点摔倒。
“你就是杨莉吗?”男青年咧着嘴,皮肤黝黑,笑容憨厚,一口白牙令人印象深刻。
杨莉礼貌地点点头。
“妹妹真漂亮!”男青年忍不住夸口赞道。
杨莉也遇到过不少登徒浪子,但像眼前这个男青年这样肆无忌惮的还没见过。
“无聊!”杨莉翻了白眼,推着自行车就想离开。
青年却还是抓着车不放。
“我可报警了!”杨莉威胁道。
“你……别激动,误会了,我是你大哥,大哥!”男青年挺直了腰板,一副骄傲的样子。
“我是你姑奶奶,死变态,滚开!”杨莉尖叫起来,路上的行人无不扭头注视。
男青年尴尬无比,急得满头大汗。就在这个时候,福利院的院长苏丽雅走了过来。
“小莉,他真是你哥哥。”苏丽雅满头白发,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字字清晰。杨莉看着男青年,一时间只感觉天旋地转。
那一天,她从院长那里得知了自己的哥哥叫作王子恩,也正是因为他一直坚持不懈地寻找,才终于找到了她。
杨莉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的父亲叫王小庆,母亲叫马慧芳。母亲生下她那年,村里遭了灾,那一年田里颗粒无收,母亲马慧芳也生了重病,本来就贫穷的家更是濒临绝境。无奈之下,王小庆瞒着马慧芳把一岁不到的女儿遗弃在市区一间大酒店的门口,希望有好心人能够收养孩子。
五岁的王子恩没了妹妹,哭个不停,他总会问爸爸妈妈,妹妹去了哪里,而王小庆和马慧芳只会摇摇头,然后沉默不语。如果他问多了,王小庆少不了还会揍他一顿。但是五岁的王子恩已经牢牢记住了他有一个妹妹,妹妹大大的眼睛、天使般的笑容、软白的小手……
等到王子恩成年的时候,父母才说出真相,但是十几年都过去了,物是人非,要找到妹妹又谈何容易。
王子恩却没有放弃,他一边在城里打工,一边四处打听妹妹的下落。功夫不负有心人,用了足足四年的时间,他终于打听到妹妹的下落,找到福利院来。
杨莉却从心理上接受不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她请求院长为她保守秘密,不要对人说起这件事。院长信守了承诺,但是杨莉却无法阻止王子恩。
从那以后,她会经常收到汇款,这些汇款或多或少,但却从没有中断。
“妹妹,等哥哥赚够了钱,买个大房子,接你回家!”王子恩看着杨莉,憨厚地笑道。
杨莉没有原谅父母,但是那一刻她确实原谅—哦,不,是接受了她的哥哥。
杨莉擦干眼泪,转过身,看着女人,说道:“我要去见她,见那个杀了我哥哥的女人!”
女人递给杨莉一张字条,上面有一个地址。
“你去这里,就会见到赵露。记住,只能一个人去,不能告诉任何人,如果不遵守规则,你将永远没有机会为你哥哥报仇。”
杨莉接过字条,点了点头。
“去吧,时间不多了。”女人催促道。
“你呢?不和我一起去吗?”杨莉有些惊讶地问道。
“我要开始我的复仇了。”女人说着转身走出了房间,外面的厂房地面上赫然躺着昏迷倒地的郭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