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疯狗
警方在潭水边找到了昏迷的周揆,但是郭建国却消失不见。周揆被送往医院,他醒来后,在警方的劝导下,如实交代了事情的整个经过。
乔风歌本想让赵暮云查看四周隐蔽安装的摄像头,但被严凯劝阻,因为这样做,他们混入平台的事情恐怕就会暴露。对方一旦警觉,很有可能会直接关闭直播平台,他们再想查找进一步的线索就更难了。
乔风歌回到警局,向赵暮云汇报了自己调查的情况。
赵暮云综合目前得到的所有信息,判断有一个非法组织借助暗网的隐蔽性,通过违法直播盈利。胡秀芳极有可能是被他们绑架,而相继发生的几起命案也极有可能与这个组织有关。调查发现这个直播平台的服务器设置在境外,所有的交易也是通过比特币结算,所以追查源头的难度极大。
“你做得对,目前情况下,绝不能打草惊蛇。”赵暮云肯定了乔风歌的谨慎。
不过乔风歌却有些脸红,其实这并非自己的本意,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要冒险行动,关键时候是严凯劝阻了她。
“对于那位严凯同学的协助,应该表示感谢,但是不能让他参与到案件侦破中,要特别注意保护好普通民众的安全。”赵暮云特别叮嘱道。
“是,队长!”乔风歌对于这条命令也十分认同,“直播平台还没有起疑,目前我们伪造的账号依旧能够登录平台,但是直播目前一直处于暂停状态。”
“我已经安排同事二十四小时轮流监控直播平台,一有动静会在第一时间通知。”赵暮云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若有所思,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们现在要尽快查明这个直播是通过什么手段拉拢会员的,如果我们能找到其中一个会员作为污点证人,那么对于平台的运作模式会有更清晰的了解。”
“信息科的同事说平台数据传输使用了加密处理,等到他们下一次直播的时候才能设法破译。”乔风歌为了这事早就往信息科跑了好几次。
“下一次直播?”赵暮云皱皱眉头,她很清楚必须在下一次直播到来之前,做出更周密的部署,不然恐怕会有新的受害者出现。
严凯赶到医院看望周揆。
周揆大多数是外伤,不过脑部因为受到重击,有轻微的脑震**,需要留院观察。严凯告诉周揆,他找过郭建国,向郭建国坦白了骗钱的事情。
周揆一时愣住了,郭建国遇见他之后,一直没有提过这件事,更别说责问了。
“那又怎么样?他偷走的钱起码是十倍!”周揆气呼呼地从**起来,拉住严凯,“以后你不准再插手这件事,给我老老实实回学校,不然我告诉你妈!”
“舅舅你放心,我也怕啊,这帮人极度危险,幸亏有你外甥我,要不然……”严凯用手捏捏脖子,他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从他所见来看,这些人组织严密,设备精良,心狠手辣,“他们利用你和郭叔叔的矛盾,让你们自相残杀,只是为了给平台上的人消遣,简直是变态!”
周揆想起自己当时激愤之下,或许真会错手杀了郭建国,不由额头冒汗。
“当时直播里,我看到他们用胡秀芳威胁郭建国,让他杀了你。”
“好在警察来了,救我一命!”周揆庆幸道。
“那倒不是,我看是郭叔没下得去手。”严凯心里明白,警方找到周揆之前,郭建国有足够的时间杀死周揆。
周揆闻言一愣,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躺在地上的时候听到郭建国说过一句话:兄弟,欠你的我一定还你……
“混蛋,你最好活着回来把钱还给我!”周揆叹口气,望着窗外。
一团浓雾笼罩在四周。
胡秀芳紧紧掐住郭建国的脖子,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郭建国想要说话,却感觉自己叫不出声音,远处他听到两个孩子的哭喊声,心急如焚。
“不要,不要……”郭建国惊醒过来,浑身大汗,环顾四周,却看不见胡秀芳,也看不见孩子们。
一场噩梦!
郭建国走到溪水边,用冰凉的水洗了把脸,人才清醒了一些。他拿出手机,屏幕上已经有了新的定位信息。
这两天郭建国一直跟着地图的定位信息在山林里徒步,对方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只要他完成另一个任务,依旧可以解救胡秀芳。但是对于这个任务究竟是什么,他目前还一无所知。不过有机会总是好事,他现在知道胡秀芳活着,事情也没有糟糕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郭建国又想起了周揆,想起对方愤怒的样子。自己为了钱确实做了对不起兄弟的事情,但他真的没想过独吞,只是一时救急,本来打算等赚钱了就把公款补足,然而世事难料,公司业务一蹶不振,还钱的计划遥遥无期。他又一时间不好意思向周揆坦白,没想到这件事最终以这样的方式爆发。
绑架妻子的究竟是什么人?他们为何如此清楚自己的事情,又为何安排周揆和自己互相残杀?许多问题盘旋在郭建国的脑海里,却找不到答案,解开这些谜题,或许只有等救回秀芳吧。
郭建国深吸一口气,收拾好东西,继续前进,从导航上看,离目的地并不远了。
他穿过密林,蹚过河水,爬上小山丘后,已经能够看到远处的公路。
顺着山坡下来,看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下插着一面小红旗,正是对方指定的位置。
郭建国拔掉红旗,杂草里埋着一个软包,包里有假发、新衣服、墨镜、鞋子、车钥匙、一支钢笔和一个文件袋。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张A4纸,照片上是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女人,纸上印着照片上这位女人的详细资料。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又振动了一下,对方发来信息通知郭建国,新任务就是绑架这个女人,以及必须在衣服胸口口袋里戴好钢笔,整个行动要二十四小时录像。
郭建国拿起包里的钢笔,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支钢笔是一个设计精密的微型摄像设备,笔头上有一个经过特殊处理的摄像头,看起来与普通笔帽无异。
郭建国遵从对方的指示,换上新衣服,戴上假发和墨镜,在胸口插好“钢笔”。然后他背着包来到公路边,路边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郭建国用车钥匙顺利打开车门,钻进车里,打量了一下,虽然内饰陈旧,但还算干净。他拉下遮阳板,忍不住打开背后的镜子,瞬间就看到了里面有些陌生的自己。
龚丽丽今天起得比往日早一些,她晨跑了一个小时,冲凉后换了身白色职业装。她看着镜子里截然不同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这是一面镶嵌在卧室墙上的落地镜,镜子的右下处有一个不显眼的裂痕,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龚丽丽的目光落在这朵“花”上,身体不由一颤,她记得那个夜晚。赵光全抓着自己的头发,把她狠狠摔在地上。
“你这个贱货,是不是和那个男人有一腿?”赵光全凶恶地用脚踩在龚丽丽的背上。
“没有……我没有,他只是向我问路……”龚丽丽满脸惊恐,一边往前爬,一边痛苦地解释道。
“问路?找谁不能问,非要找你!”赵光全蹲下来,再次抓起龚丽丽的头发,把她的头狠狠撞在镜子的右下角。
龚丽丽额头上顿时流出血来。
“不要,不要,光全,不要再打了……”龚丽丽披头散发,泪流满面,浑身颤抖,想要逃走。
赵光全不顾龚丽丽的苦苦哀求,把她死死压在地上,她咬着牙,她能感觉到身体撕裂的疼痛,也能从镜子里看到宛如野兽的赵光全。
“夫人,车已经备好了。”
用人的声音把龚丽丽从回忆里拉回来。
“好的……”龚丽丽深吸一口气,“对了,这面镜子找人来换掉。”
龚丽丽坐车来到公司,今天是她就任公司董事长的第五天,也是她主动召开的第一次管理层会议。
龚丽丽最后一个走进去,步履坚定,缓缓坐到主位上,然后环顾两边,不怒自威,全然没有那种娇滴滴小明星的样子。
龚丽丽先听取了各部门的工作汇报,做出了简单的指示以及工作要求。几个主要部门的负责人以为龚丽丽并不懂业务,但是显然他们想错了,龚丽丽话不多,但句句都切中要害,对于兰星化工厂各方面的业务可谓了如指掌。
“今天召集大家来,除了日常工作,还有一项人事任命。”龚丽丽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把目光扫过众人,“长期以来,公司在环保生产方面的工作上不够理想,引起社会公众的不满,也给公司带来了极大的负面影响。不管以前是什么原因,但现在有我在这里,那么作为一家承担了社会责任的大型上市集团公司,我们必须做出一些改变。”
“董事长,公司在环保方面一直以来都在持续投入,外面的流言蜚语不足信。”总经理刘明毅出声解释道。
“我看过财务报表,公司确实每年有大量的资金投入环保改造。”龚丽丽把目光投向刘明毅,语气一转,继续说道,“可是我聘请了第三方环境监测机构对工厂周边空气和河道进行了检测,就在昨天,检测报告传真过来了,我想让大家看看。”
说完,两个职员抱着一摞资料走进会议室,把检测报告分发给会议现场的高级管理人员。
“报告上白纸黑字,相信不用我多说了。”龚丽丽面色一寒,“公司花了许多钱,可是效果却不尽如人意,为了改变目前这种状况,我聘请了一位专业人员,担当公司的环保监督。”
管理层这些人即使不看报告,也心里有数,不过环保费用这块大肥肉一直是赵露在吃,如今换了龚丽丽来,竟然对这一块开刀,其他人都是抱着看戏的心态。
赵露也不动声色,她这个时候出来反对不合时宜,她要像猎豹一样,要么不动,要么动起来就一口把龚丽丽咬死。
“张秘书,让他进来。”龚丽丽按下电话,通知秘书。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笔挺黑色西装的青年推门而入。
“于志伟,毕业于清北大学环境保护专业,曾就职于省环保厅,有着丰富的环保方向工作经验,以后由他担任公司的环保监督,直接向我负责。”龚丽丽介绍道。
于志伟扶了扶眼镜,微微一鞠躬,抬头露出一个微笑,语气柔和地说道:“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乔风歌带着专业设备,重新去了三个案发现场,一个是李文建尸体被发现的地方—任波的家,一个是张晴晴被谋杀的小巷,还有一个是朱艳红杀死赵光全的公寓。她在狩猎直播平台上曾经看到一些会员发出的弹幕,内容涉及以前的直播内容,而这些言语间所说的直播很像是以前发生的案件,她怀疑这些地方或许也有安装隐蔽的摄像头。
可她细致地检查完这三个地方,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换而言之,极有可能在直播完成后,有人重返现场拿走了用来直播的摄像头。正如赵暮云的推测,背后的人是专业的犯罪团伙,布局周密,异常狡猾。
乔风歌一时间陷入沉思,这一连串的事件似乎是由胡秀芳的失踪开始,那么调查是不是应该重新回到原点?她忽然间想起一件事来,在调查胡秀芳失踪一案的过程中,她的上司曾经提到过因为胡秀芳出轨,前几年他们夫妻闹过离婚,据说这个出轨对象是个大学生。她当时没有就这个事件做进一步调查,自己或许遗漏了重要信息?郭建国如今下落不明,知道这件事的怕只有他的好友周揆了。
乔风歌找到周揆,向他询问胡秀芳出轨的事情。
“确实有这个事,不过胡秀芳并不承认,说只是网上聊天,郭建国也只是看到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并没有什么证据,最多也就是精神出轨吧,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周揆提起郭建国还是愤愤不平。
“胡秀芳的出轨对象,你知道他的情况吗?”
“当年是个大学生,现在怕是参加工作了,叫什么来着……”周揆抓抓头,“对了,姓于,叫于志伟!”
“于……于志伟?你确定?”乔风歌声音有点不自然,不过她很快就恢复过来,这个世界同名的人太多,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自己未免太敏感了。
周揆肯定地点点头,说道:“应该没记错,当时我陪着郭建国去查过那家伙的底细,清北大学环保专业的高才生!”
乔风歌此时寒毛都竖起来了,感觉医院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十几度。
杨莉最近总是在噩梦里惊醒。梦里,她的亲生父母在一条黑色隧道里跑,她在后面追,可怎么也追不上,无论她怎么哭喊,父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杨莉向单位请了长假,以筹备婚礼的名义。她渴望与亲生父母相认,甚至期望他们能参加自己的婚礼,但她又害怕。她怕他们重病缠身,怕他们穷困潦倒,怕他们成为自己的负担。
她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羞耻,本能地想寻求爱人的支持和鼓励,可是于志伟却对这件事态度漠然,这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白天,杨莉在亲朋好友面前强颜欢笑,扮演着幸福的新娘;晚上,她独自落泪,只有酒精可以抚慰自己纠结的内心。即使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闺密乔风歌,她也未曾在这件事上完全敞开心扉。
杨莉此时一个人坐在吧台边,一口口喝着鸡尾酒,听着舒缓的情歌。她已经拒绝了好几个上来搭讪的男人,男人们总自作多情地以为一个单身女人需要他们的陪伴。
杨莉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下肩膀,她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男人又来烦她,回过头准备开骂,但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乔风歌坐到杨莉身边。
“志伟加班,我就出来坐坐。”杨莉说着招呼服务生,“我请你喝酒……”
“不用了,今晚我值班,要一瓶矿泉水。”乔风歌摆摆手,对服务生说道。
“你可真奢侈,这里水比酒还贵。”杨莉故作轻松地开玩笑。
“你请客我就不客气了。”乔风歌喝了口水,“怎么,志伟最近经常加班吗?”
“他去了一家新单位,最近特别忙。”杨莉脸色露出不快。
“新单位?”
杨莉点点头,说道:“兰星化工厂。”
乔风歌闻言,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不过她在杨莉面前还是忍住了。
“他怎么跑去那里了?”
“我也不清楚,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不怎么管。”
“你心可真大!”乔风歌摇摇头,“你们两个哪里像是快结婚的样子。”
“好了,你这个大忙人,来找我有什么事?”
“看你最近魂不守舍,担心你,来看看。”
“还是你好。”杨莉抱住乔风歌,已有了七分醉意。
“别喝了,我送你回去。”乔风歌扶起杨莉往外走。
乔风歌本想来找杨莉,问她知不知道胡秀芳的事情,但终究有些不忍心。杨莉和于志伟是大学同学,从时间上来说,于志伟和胡秀芳有来往的时候,也正是他们的热恋期。
“你和志伟认识之前,他有过女友吗?”
“应该有吧……干嘛问这个,你可真够八卦!”
“是啊,你的爱情故事我最喜欢听了。”
“那什么时候说说你自己的爱情故事啊。”杨莉笑着在乔风歌脸蛋上亲了一口。
“疯丫头!”乔风歌故作恶心地抹去脸上的口水。
乔风歌把杨莉送回家,看着闺密尽管在睡梦中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暗自叹了口气,关于于志伟的事,她还是直接去问本人吧。
她对杨莉的这个未婚夫多少还是有些意见的,正所谓旁观者清。她看得出来,在这段感情中,杨莉的付出是远远超过于志伟的。乔风歌也想过提醒杨莉多多注意,但每次看到闺密在恋爱中幸福的样子,她就不忍心戳破对方的幻想。
乔风歌为杨莉简单梳洗、换了睡衣,看着对方熟睡后本打算离开,却不经意间看见她床头柜上的照片。那张照片应该是杨莉去海边旅游时拍下的,照片里的她比现在看起来要开心许多。
杨莉喜欢拍照,所以她除了床头柜,在床正对面的位置还设计了一面照片墙。
这面墙的设计十分温馨,杨莉精心选择了她和于志伟相识、相知、相爱的整个过程中的照片,既甜蜜又浪漫。
最早的一张照片是他们在学校的合影,那时候应该还没开始谈恋爱,他们共同加入了学校的一个社团,这张照片就是一次社团聚会时拍摄的,照片中杨莉显得有些羞涩,于志伟看起来则有些拘谨。
第二张是他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于志伟搂着杨莉的肩膀,杨莉靠在他的身上,一脸甜蜜的笑容。
再往后的几张就是学生时期的生活照,也都是合影,乔风歌还在其中一张里面看到了同样青涩的自己,是自己难得从警校的训练中抽出空,去找杨莉玩的时候留下的。
照片墙中间部分就是毕业后的照片了,主要是他们二人四处旅游时所拍的,世界各地的不少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其中放在正中的一张照片是杨莉和于志伟在卡萨布兰卡的合影,杨莉最喜欢的电影就是《卡萨布兰卡》,她之所以选择去那里,也是因为这部电影。照片中的背景是影片中的著名地标,里克酒吧门口。
乔风歌十分羡慕这一次旅行,她一直也想去卡萨布兰卡,但有时间的时候没钱,等到有钱的时候又没时间了。
这个时候杨莉翻了翻身,发出轻微的鼾声。
乔风歌收回目光,叹口气,为杨莉关上灯,然后轻轻带上门,安静地离去。
杨莉听到关门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缓缓从**坐起来。她拿出手机,拨了于志伟的电话,可是拨不通,电话提示对方已关机。她呆坐了一会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走下床,搬了一张椅子到衣柜下,站上椅子,踮起脚,打开柜顶的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
铁盒上挂着一把小锁,杨莉试着掰开,但锁扣很牢固,纹丝不动。
杨莉抱着铁盒发了一会儿愣,耳边响起乔风歌的话:“你和志伟认识之前,他有过女友吗?”
杨莉放下铁盒,去厨房里取来一把老虎钳子,扭断了锁扣。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手放在铁盒上,却迟迟不敢打开。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杨莉感觉整个世界都仿佛凝固了,在昏暗的室内,她能看见自己的手微微发抖。
“咔”一声,铁盒终究还是被打开了。
深沉的夜,僻静的林荫小道犹如魔鬼伸出的利爪,让人望之生畏。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在小道上慌张奔跑,他不时地回头张望,仿佛有什么人对他紧追不舍。
男子或许是跑得太快,又或许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滑倒在地,他爬起来想继续跑,却发现自己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瘫倒在地上。
“不要,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来找我,别来找我……”男子对着空气挥舞着手臂,整张脸都因为恐惧而扭曲。
“你不是喜欢我吗?”寂静的夜里,一个声音从幽暗中传来。
“你是魔鬼,地狱里的魔鬼!滚开,滚开!”男子拼尽全力往前爬,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变得猩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一个女人从林中走出来,她的高跟鞋踏在石板小路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胡……胡秀芳……你别过来,别过来!”
女人正是失踪已久的胡秀芳。
胡秀芳走到任波身边,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拧过他的头,看着他那张苍白扭曲的脸:“地狱、魔鬼……这些很可怕吗?来,我带你去看看人间。”
清晨,天微微白,淡淡的雾四处飘浮,向远处望去看不到光,仿佛有大半个世界还沉睡在黑暗之中。
郭建国坐在车里,熄了火,把两边车窗开了缝。他早就戒了烟,但这时却忍不住点了一根。烟是昨晚在便利店买的,一包十块,打火机两块,一共十二块,他用身上的现金结了账。
他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烟雾,一种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就像是老友重逢。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吸烟,那是在学校的厕所,几个男同学偷偷摸摸躲在里面分享一包廉价香烟,臭味混合着尼古丁,那股酸爽的味道,即使到了今天,他仍然记忆犹新。
胡秀芳讨厌烟味,所以郭建国和她在一起后,就把烟戒了。他迁就了她很多事,两人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还有了两个孩子,但是即使如此,他依旧觉得自己对她并不了解,他不知道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她想要的不是钱、不是安稳的生活,甚至不是孩子。他从来没有见到她满足的样子,即使是在**。
不!他也曾见过她满足的样子,但他不愿意想起,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她和那个大学生,那个混蛋,她低着头,看着手机,敲着字符,两个人相谈甚欢。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分明就是满足。
“那个混蛋再也不会出现了!”郭建国用手掐灭了烟,把身旁的车窗全打开,一阵风灌入车内,让他不由一颤。
郭建国喝了口水,然后又倒了些在手上,抹了一把脸。他用纸巾擦干手和脸,拿起副驾驶座位上的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照片和文件。
照片上的女孩子很年轻,长得也十分漂亮,一眼看上去,就让人生出好感。资料抬头第一行就写着女孩的名字:杨莉,她的工作单位、家庭住址,甚至爱好兴趣,都一一罗列,十分详尽。
郭建国跟踪了杨莉三天,知道她每天早晨六点会出来晨跑,跑步的路线也大致固定,围着磨溪湖跑三圈。郭建国走了一圈磨溪湖,一圈约莫有三公里多,三圈也就是十公里左右。观察了很久,他觉得现在的位置是最好下手的地方,四周有树林遮挡,相对其他位置更僻静,车容易停,也没有监控摄像头。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五点四十五分,再过十几分钟,杨莉应该就会出现了。
郭建国戴好帽子、手套和眼镜,深吸一口气,走下车。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在附近,然后钻进树林,埋伏在湖边跑道一旁,就像耐心等候猎物的狼。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传来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郭建国不是第一次看见杨莉了,他想不出幕后操控的人为什么要绑架这个女孩子,而且他在这几天的观察中意外发现,杨莉和那位前来调查妻子失踪案的乔警官似乎是非常好的朋友,不过他已经没有选择了,要么绑架杨莉,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妻子遭遇不测。为了胡秀芳,他可以做任何事,即使是犯罪!
杨莉从他眼前跑过,但是他并没有动手,他要在对方筋疲力尽的时候再出手,也就是第三圈。
一圈、两圈、三圈……杨莉浑身大汗,步伐渐渐放慢,她今天的眼神有些黯淡,神情也有些恍惚。郭建国虽然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对于他自己而言,这样的变化并不是什么坏事。
郭建国拿出一条白色手绢,在上面倒了一些事先准备好的药物。他悄无声息地快速跟上杨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一手勒住杨莉,一手用手绢捂住她的口鼻。
杨莉毫无防备,挣扎了两下,一股刺鼻的气味传来,她顷刻间就失去了意识。
郭建国拖着杨莉迅速走进树林,把她塞进车里。
杨莉就像睡着了一般,躺在车后座上。
郭建国扯下帽子,他早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回头看了看杨莉,知道她一时半会醒不来。
郭建国发动汽车,一路急驶,离开磨溪湖,来到荒郊。
停好车后,他拿出那部红色手机,打开通信软件,输入一条信息:人已上车。
过了片刻,手机闪烁,一条回复信息跳出来。
“把人送到指定位置。”
郭建国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汗,回道:“一个换一个,不见到胡秀芳,我不会把人交给你们。”
“你没有资格讲条件,如果想你老婆活着,就把人带过来。”
“不可能!见不到秀芳,我就带着杨莉去警局自首!”郭建国必须赌一把,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一次化被动为主动的机会。
于志伟加班加点查阅文件和各项环保指标,了解兰星化工厂目前的生产流程和工艺,一直忙到天亮才算告一段落,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手机没电了。
于志伟把手机接上电源,开机后发现杨莉昨夜打过十几个电话,他急忙回拨,但是对面却没人接听。于志伟看看时间,现在是早上六点多,杨莉应该是去跑步了,他没多想,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却被推开了。
“龚总……”于志伟抬头一看,是龚丽丽。
“你这是加了一夜班?”龚丽丽看了看办公桌上堆满的资料文件。
“没办法,刚接手,要尽快了解情况。”于志伟扶了扶眼镜,笑着说道。
“谢谢你愿意来帮我。”龚丽丽看着于志伟,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些复杂的情绪蕴含其中。
“老同学了,你跟我客气什么。”于志伟这时已经装好公文包,准备离开,“我先回去洗漱,中午再过来向你汇报。”
“志伟,听说你要结婚了?”龚丽丽忽然问道。
于志文一愣,摸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啊,下个月十八号,我给你派喜帖。”
“恭喜你们,她真是一个幸运的女孩,我一定给你们送份大礼。”龚丽丽明明说的是祝福的话语,可语气里却透着酸楚。
“那太好了,记得一定抽空来喝杯喜酒。”说完,于志伟落荒而逃,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敢多看龚丽丽,因为她实在太美了。
他和龚丽丽是高中同学,两人在学生时代有过一段青涩的恋情,不过他高考后去了清北大学,而龚丽丽去了艺术院校,从此两个人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于志伟开车回到家,却没看见杨莉,她的手机也放在家里,运动服和球鞋不在,应该是去跑步了。不过往常她都是七点半之前就回家了,可现在快八点了,还没见到她。
于志伟洗完澡,换了衣服,吃了点东西,一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杨莉还没回来。他决定出门去找。
于志伟围着磨溪湖找了好几圈,都没看到杨莉,这才给乔风歌打了个电话。
乔风歌原本打算今天去找于志伟调查胡秀芳的事情,没想到他竟主动打电话来。
“杨莉?她不在我这儿啊。”
“奇怪,她跑步一直没回来,钱包手机都没带,能去哪儿?”于志伟语气有些慌张,“我再问问她的朋友和同事吧,看看他们知不知道。”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磨溪湖。”
“我刚好有事问你,现在就过去找你。”
于志伟一方面有些疑惑乔风歌找他有什么事,一方面觉得乔风歌作为警察,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杨莉。
乔风歌挂了电话就去找杨莉所在辖区的同事帮忙,但直到她和于志伟碰面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消息。
“你现在才知道关心她,昨晚她一个人喝酒,还是我送她回家的!”乔风歌质问道。
于志伟知道自己有错,连忙向乔风歌赔罪,解释自己最近的新工作实在太忙。
“再忙也要分轻重,老婆重要还是工作重要?先不说这些,有件事我要问你!”乔风歌严肃地看着于志伟,“你以前认识一个叫胡秀芳的女人吗?”
“胡秀芳?不认识。”于志伟先是一愣,然后摇摇头。
乔风歌看他的表情一脸茫然,不像是装的,可是周揆言之凿凿,清北大学难道还有第二个于志伟?
“你那个系还有第二个叫于志伟的吗?”
“同届的应该没有,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他们在网上用的假名交流?”乔风歌心里嘀咕,狐疑地看着于志伟。
“你这什么眼神,我真不认识!”于志伟急道。
乔风歌拿出手机,调出胡秀芳的照片。
“你看看,有没有印象?”
于志伟拿过手机,看见胡秀芳的照片,立刻认出了这个女人。
“是她啊!”
“你不是说不认识吗?”
“我见过她,但是我不记得……不,应该说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是我室友的女朋友!”
“你确认?”
于志伟肯定地点点头。
乔风歌心头一震,她忽然感觉自己在一堆杂乱的线团里找到了一根线头,当然,前提是于志伟并没有撒谎。
清北大学享誉海内外,是所有学子向往的学府。当年于志伟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去时,可谓少年得意,有着一股天下虽大,舍我其谁的豪情壮志。
然而当他真正融入大学生活后,才发现自己的良好感觉只是因为过去成长环境的狭小,在清北大学这样的全国精英的集中之地,人才济济,藏龙卧虎,他那点小聪明实在不值一提。
比如与他同寝室的丁志伟,两个人同名不同姓,同学们“志伟”“志伟”地叫他们,常常会弄混淆。
丁志伟即使在清北大学也是个传奇人物,才学兼优,文理贯通,他以“昆子虫”的笔名写了部小说,获了文学大奖;他代表学校参加国际数学大赛,获得一等奖;琴棋书画,这些风雅事物,他也略通一二;他在大二那年休学半年,自驾帆船横跨大西洋,更是成为一时的新闻人物。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个“富二代”,家庭条件优越,在学校可谓一时无两,风光无限。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追求和喜欢他的女孩子可以在校园球场上排一圈。所以当于志伟看到对方找的女朋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时,不由吓了一跳,虽然那女人看起来确实也挺漂亮性感,但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迹却还是挥之不去。这个女人对于自己的事似乎遮遮掩掩,甚至连真名都不在丁志伟朋友们面前说出来,只是让大家喊她“芳芳”。
于志伟见过“芳芳”两次,第一次是碰巧,他和朋友去电影院看电影,恰好丁志伟和芳芳也是看同一场。第二次就相对正式一点,是丁志伟的生日宴会上,芳芳以丁志伟女朋友的身份出现,两人亲密无间,如胶似漆,俨然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不过生日宴会以后,于志伟就再没见过芳芳。
“要不是你给我看照片,我还真不知道那个芳芳就是胡秀芳。”于志伟说起往事,不免有些感慨。
乔风歌听完后,有些震惊,如果按照于志伟这么说,很有可能是因为周揆记错名字,所以才会闹出这么个乌龙。
“胡秀芳和丁志伟的事情,还有什么人知道?”
“多了去了,丁志伟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你可以再去找他们问问。”于志伟有些不高兴乔风歌竟然这么不信任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她是杨莉的好朋友,自己真是要发火了。
“你知道丁志伟现在在哪儿吗?”乔风歌继续追问。
于志伟闻言却叹了口气,说道:“他大四的时候出了场车祸,车掉进了河里……”
“死了?”乔风歌忍不住脱口而出。
于志伟瞟了一眼乔风歌,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