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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迷雾

郭建国坐在警局的询问室里,心里七上八下,满脑子都是李文建被吊在卫生间里的样子。他喝了一大杯水,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过周围安静的环境还是让他的脑子里冒出无数问题。 李文建怎么会去任波那里?朱艳红不是说他是来找自己的吗?还有任波去了哪里?警察找到他了吗?李文建的死会不会和自己妻子的失踪有关系? 这些问题让他焦虑不堪,即使坐在空调房里,额头还是冒出了汗。但他仍然想搞清楚真相,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妻子。 “警察同志,你们找到任波了吗?”郭建国看着帮他做笔录的警官,忍不住问道。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现在是我问你。” “是,是……”郭建国连忙点头。 郭建国把自己前前后后怎么找到任波,又做了些什么,然后怎么在任波家里发现李文建尸体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在叙述怎么找上任波的时候,他只说是从网上认识的,并没有将周揆介绍的事情说出来,一是他觉得无关痛痒,二是不想连累兄弟被警察盘问。 警员做完笔录,让他看一遍,然后签字。 “同志,我能走了吗?”郭建国签完字,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以了,警方有需要,会再联系你。” “好的,好的……对了,我老婆……胡秀芳的手机能还给我吗?”郭建国想起来老婆的手机,他心里感觉手机里一定有什么线索是自己没发现的。 “警方作为物证要暂时扣留,稍后会给你一张单据,等案子结束后手机会返还给你。” 郭建国“哦”了一声,眉头紧锁,眼角仿佛又多了几道皱纹。他签完字,走出公安局,此时已经华灯初上。 夜幕下,灯影流离,郭建国置身其中,看着人来人往,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深吸一口气,摸摸口袋,想抽支烟,但口袋里的烟盒早已空了,不过却顺带手摸出一张字条。 字条是朱艳红留下来的,上面写着她的电话号码,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鬼使神差把这张字条塞进口袋了。 郭建国拿出手机想给朱艳红打电话,可转而一想,给她打电话也无法沟通,遂决定还是发短信。当他打好“李文建出事了”这几个字,却又觉得不合适,赶忙把短信删掉。 郭建国定定神,想起最应该给周揆打电话,毕竟任波是他介绍的啊! “胖子,出事了!” “咋了?”周揆的声音略显疲惫。 “你知道任波去哪儿了吗?” “我咋知道,你打他电话呗。” “他没带手机!我去了任波家,结果发现李文建死在他家了。”郭建国急着一口气说道。 “李文建?老郭,你说什么啊,我一句没听懂。”周揆一头雾水。 “我们在POPBAR见面,当面聊,说得清楚些。”郭建国也明白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在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嗯,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到。”周揆一边说话,一边从**爬起来。 POPBAR是郭建国和周揆经常去的酒吧,这里音乐声不大不小,最适合谈话。周揆到的时候,郭建国已经喝了好几瓶啤酒。 郭建国喝过酒后,脑子反而顺畅了,借着酒劲,他把之前和李文建的事情以及今天在任波家看到的画面,原原本本告诉了周揆。 “这也太邪乎了!”周揆听完后,瞪大了眼睛,猛喝了一口酒,“这事会不会和大嫂的失踪有关?” “我要找到任波才能确定!”郭建国总算找到了调查目标,他就像一头发怒的斗牛看见了红色的斗篷,“你对任波了解多少?你们怎么认识的?” 周揆闻言抓抓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跟他也不是很熟……” “不熟你介绍他来帮我!”郭建国怒道。 “但我知道他的技术绝对厉害……我是在网上认识他的,以前也找他帮过忙,所以……”周揆支支吾吾地说道,他对于任波的背景确实知之甚少。 “网上?”郭建国瞪大了眼睛。 “就是微博上,早几年我的QQ账号被人黑了,所以我在网上发了求助帖,任波帮我把QQ找回来了,我们就认识了。后来我时不时电脑手机有什么问题,都找他帮忙。”周揆继续解释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会去哪里?”郭建国追问道。 “据我所知,他是个十足的宅男,非不得已,绝不出门!” “非不得已?什么事能让他夺门而逃?李文建和任波有什么关系?”郭建国自言自语般地问道。 “兄弟,别想这些了,让警察去调查吧,你可还有两个娃,光是听你说,我都感觉浑身发寒。”周揆看见郭建国痴痴呆呆的样子,连忙劝阻道。 “我就是为了孩子!”郭建国把杯里的酒干了,他忽然记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对秀芳疑神疑鬼的?应该就是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 那时还没老二,郭建国的生意也还风生水起,他在外应酬多,极少能顾上家。胡秀芳或许是因为寂寞,竟和网上认识的一个大学生网恋了。 那天郭建国恰巧回家,胡秀芳正在浴室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无意中看到了男孩发来的微信消息,知道了这件事。 郭建国和胡秀芳大吵了一架,胡秀芳说她只是在网上玩玩,和男孩甚至没有见过面。 郭建国却不相信,他穷尽一切办法,只为让胡秀芳承认和男孩发生了些什么。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这种自虐的心理,让他近乎疯狂。但是无论郭建国怎么说怎么做,胡秀芳都否认与这个男孩有进一步的接触。两个人吵闹了好些日子,甚至一度提出了离婚。 “我就是为了孩子!”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郭建国脱口而出说道。 胡秀芳瞪着他,冷冷地说道:“不用拿孩子做借口,我受够了,离婚吧!” 说完,胡秀芳夺门而出…… “老郭,发什么愣,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周揆拍了拍郭建国的肩膀,把他从回忆里拖出来。 “不说了,喝酒!”郭建国想大醉一场。 赵暮云回到警局,召开了案情通报会,她已经从法医那里得知李文建确认是他杀,刑侦队立即启动命案的调查程序,会上具体安排了案件的调查工作。虽然是报案人,但郭建国并不是毫无嫌疑,因此乔风歌被安排对郭建国进行初步调查,并对他妻子胡秀芳失踪一案跟进。 会后,乔风歌找到赵暮云:“赵队,有些事我想向你汇报。” “有事就说。”赵暮云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需要调查的资料分发给同事们。 “我在郭建国所说的地方,找到了一块衣物碎片,检验科已经出了结果,碎片属于胡秀芳失踪时所穿衣服的同款,但究竟是不是胡秀芳所穿的那件,还无法证实。”乔风歌拿出检验报告和碎片样本。 赵暮云闻言一愣,放下其他工作,接过乔风歌递过来的检验报告和碎片样本。 “如果郭建国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胡秀芳的失踪就不是简单的离家出走。”乔风歌继续说道。 赵暮云皱皱眉头,除了乔风歌新发现的线索,还有李文建的死亡,都让事情的真相变得扑朔迷离。 “我会把两起案件并案处理,抽调更多警力调查。”赵暮云沉吟片刻后说道,“明早你再去找郭建国谈谈。” “是,队长。”乔风歌转身准备离开。 “小乔……”赵暮云又喊住她。 “队长,还有事吗?” “你做得很好,继续努力!”赵暮云对乔风歌点点头,虽然依旧是一脸严肃,但言语间透出赞赏。 获得肯定的乔风歌信心倍增,回到座位,便开始对胡秀芳的手机进行清查。她早就从电信公司拿到了胡秀芳近期的通话记录,通过对比,电信公司的记录单和手机上的通信记录完全吻合。换而言之,胡秀芳或者其他接触到手机的人并没有删除通信记录。而且这些电话的对象主要是亲人、朋友、同事和客户,乔风歌挑选出需要调查的对象,分发给队里的同事,按照队长赵暮云的要求,协同工作。 乔风歌又看了一些胡秀芳手机里的信息,并没有太多特别的地方,至于胡秀芳平日里使用的网络社交平台需要密码,她无法登录查看,这个需要后续由技术部门跟进,不过她还是在手机里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胡秀芳这部手机有128G的存储容量,但查看存储器上的空间分配情况,实际只占用了92G的存储空间,可通过统计软件,手机里可见的软件、图片、音乐等内容只有60多G,还有30G的空间被隐藏。 乔风歌想到有些人会在手机上安装秘密软件,因此她试图找到隐藏文件夹,但却发现自己往常使用的那些技巧毫无作用。 “看来只能去找信息科的同事帮忙了。”乔风歌无奈地想。 清晨的微光迫不及待地刺破黑夜。 郭建国酒醒后头痛欲裂,浑身就像被人抽空了血,走路都飘飘忽忽,身体的不适让他产生强烈的负疚感。老婆下落不明,两个儿子还寄养在妹妹家,自己却喝得烂醉如泥。他感觉口渴得厉害,喝了一大杯温开水,然后去洗了个澡,整个人才算缓过神来。 郭建国坐立不安,他有些犹豫,自己该不该继续调查,还是等着警方的消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竟然是朱艳红发来的短信。 “郭老板,你好,我是朱艳红。” “你好。”郭建国一愣,没想到朱艳红会发短信给他。 “不好意思,郭老板,打扰你了,这几天你有李文建的消息吗?” 郭建国有些犹豫要不要把李文建自杀的消息告诉朱艳红。 “警察没找你吗?” “警察?文建是出什么事了吗?” “你现在在哪里?我们见面聊吧。”郭建国知道朱艳红是哑巴,就算见面也是用文字聊,但是他觉得朱艳红是李文建的女朋友,那么她应该对李文建的情况十分了解,从她那里也许能得到什么线索。 “我在回红村的路上,不如你来红村吧。”朱艳红很快发来回复信息。 “好的,我们在什么地方见面?” “来我家吧,就在文建家对面。” 正在自己毫无头绪的时候,又出现了新的方向,这让郭建国下了决心,继续查下去,直到找到胡秀芳为止。 红村离莲花小区并不远,郭建国开车十分钟就到了。他虽然只是第二次来红村,但走进村子,总是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抑。这种压抑,来自整个村落的死气沉沉,缺乏生气和活力,犹如一根被人扔在路边的腐烂木头。 今天烈日如火,村子里的人脸色阴沉地看着“闯”进来的郭建国。郭建国健步如飞,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避开那些村民异样的目光。李文建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小山坡上,还是那般荒芜杂乱。 郭建国抹抹额头的汗,他在李文建家对面,隔着泥泞的村路,看到有一栋小平房。小平房前没有院子,靠着路边,看起来十分破旧。 郭建国径直走到平房前,敲敲木门。屋里传来朱艳红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朱艳红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肿,看起来像是刚刚大哭一场。郭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朱艳红伤心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朱艳红抹抹眼泪,将郭建国请进屋子里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习惯性地用手语,不过又突然想起郭建国并不懂这些,于是拿出纸笔。 “文建死了。”朱艳红用笔写道。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郭建国叹口气。 朱艳红擦干眼泪,点点头。 “我一进村,王婶就告诉了我这件事,警察都来村里好几次了。”朱艳红继续写。 “节哀。”郭建国劝慰道。 “郭老板,你怎么知道文建出事了?”朱艳红写完,抬头看了一眼郭建国。 “我……有个朋友是公安的。”郭建国微微一顿,他没有说实话,这事实在不好解释,“本来我想过来当面告诉你的,没想到……”郭建国轻咳了一声,然后直言道,“这次来除了想告诉你李文建遭遇意外,还想要问你一些关于李文建的信息,我觉得他的死或许和我老婆的失踪有关。” 朱艳红坐在郭建国侧面,隔着茶几,闻言不由侧过头来,一脸疑惑。 郭建国把妻子失踪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朱艳红说不出话来,却听得清楚。郭建国对于事件的描述虽然平铺直叙,毫无修辞,但内容太过离奇,让她惊骇不已。 “所以,关于我妻子的事,李文建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郭建国盯着朱艳红,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朱艳红拿起笔,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几笔,可她写完却又有些犹豫要不要给郭建国看。 郭建国有些着急,直接站起来看朱艳红纸上写的字。 “文建只说有个神经病找不到老婆,老来骚扰他。”郭建国把纸上的字读了出来。朱艳红一脸尴尬。 郭建国苦笑,那几日自己受到惊吓,确实方寸大乱,行为举止一定十分夸张,这才让李文建觉得不可理喻吧。 郭建国又和朱艳红“聊”了一会儿,但却没问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他感觉有些失望,但又不好意思继续纠缠,毕竟朱艳红刚刚得知李文建的死讯,自己只得起身告辞。 从朱艳红家里出来,郭建国脑子里开始重新梳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他开始尝试不受情绪干扰地做出一些判断。首先李文建的突然死亡,让他更加确信妻子的失踪是人为的,而且极有可能是绑架妻子的凶手杀害了李文建,而原因就是李文建那晚看到了绑架妻子的真凶! 那么李文建为什么会出现在任波的家中呢?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咬了咬自己的大拇指。这个问题实在太难解释。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或许警方会有线索吧,毕竟自己可没办法把这两个人的背景经历查个底朝天。不过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找到任波,只要找到他就能弄清楚李文建的死,但是到哪里去找任波呢? 郭建国想得太入神,脚下一滑,踩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沾了一腿泥。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警车闪着警灯从远处开过来。 郭建国连忙低下头,他可不想让警察看见自己在这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朱艳红坐在窗口,静静注视着郭建国缓缓离去的身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她开始慢慢撕碎手里的纸,纸屑落进垃圾桶的样子宛如雪花纷飞。 朱艳红看到一辆警车进村,咬了咬嘴唇,拉上窗帘。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输入一串密码,翻出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有一个人头图标的APP。 她点开APP,输入用户名和密码,手机屏幕渐渐变黑,一个老式的聊天界面慢慢显示出来。 朱艳红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手微微颤抖着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游戏开始! 乔风歌把手机交给信息科,在找出新的线索之前,她暂时对失踪案也毫无头绪。今天她和杨莉约好了去见她的亲生父母,虽然对于这件事,她极力反对,但见杨莉坚持,她还是决定陪好友一同前去。她和杨莉一样,都是还在襁褓之中时就被父母遗弃,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虽然院长对这些孩子都十分慈爱,但是终究替代不了父母的角色。她们从小到大内心都有痛苦和疑问。乔风歌不仅仅是怨恨自己的亲生父母,而且瞧不起所有遗弃孩子的家长。 而杨莉与乔风歌截然不同,她希望找到亲生父母,为了弄清楚当年自己为什么遭到遗弃,她想要知道自己是谁,从何而来。 乔风歌在局里忙完后,就开车接上杨莉。杨莉今天一反常态,平时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却显得格外安静。乔风歌知道她紧张的心情,轻声安慰着对方:“你确信自己准备好了吗?我可以随时掉头。”乔风歌握着方向盘,侧着头,看着杨莉问道。 杨莉点点头,神情坚决。 乔风歌叹口气:“好吧,美女,我们要去哪里?” “红村。”杨莉轻声说道。 “红村?”乔风歌闻言一惊,她记得李文建正是红村的村民。 “嗯,在老工业区那里。”杨莉以为乔风歌不知道位置。 乔风歌觉得有些巧合,但她也不方便说工作上的事情。 杨莉费了很多心血和时间,才确定了自己亲生父母的身份。父亲名叫王小庆,母亲叫马慧君,两个人都是红村的村民,如今已是年过五十的人。 杨莉并没有提前联系他们,倒不是她想让他们大吃一惊,而是无论是通过电话还是信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写,或许只有面对面见到他们,她才能确认自己应该怎么做。 王小庆一家的房子在村子的边缘地带,即使是以红村的普遍标准来衡量,王家的宅子也是属于破旧不堪的那种。村里条件好的家庭,房前多半有园子,有栅栏,园里有鸡有鸭,好点的有猪有羊。可王家宅子前空空****,一阵风吹来,扬起地上的黄沙,打得人隐隐作痛。 杨莉看到这番光景,心里竟有些不忍,一时愣在门口。 乔风歌上前拍了拍杨莉的肩膀,说道:“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杨莉摇摇头,咬咬嘴唇,走上前敲了敲门。见屋里没有人回应,杨莉又重重敲了敲门。 “谁啊?”终于有一个略显苍老的女人声音从屋子里传来。 杨莉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时乔风歌帮她说道:“我们是扶贫办的,过来调研。”乔风歌下基层锻炼过,倒是有些经验,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屋里的人果然连忙说:“来了,来了。” 门应声而开,一个满头白发、脸色黝黑、皮肤褶皱、驼着背的老妇人出现在她们眼前。 “你……你是马慧君?”杨莉的声音有些颤抖。 老妇人点点头,有些迷惑地看着她们,问道:“以前没见过你们啊,方主任没来么?” 马慧君如今五十出头的年纪,可看起来却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 “我们是市里的。”乔风歌随口胡编道。 “哦,领导请里面坐吧。”马慧君敞开门,转过身。 乔风歌拉着发愣的杨莉走进去。屋子里的家具简陋不堪,窗户上的玻璃看得出久未擦拭,连照进来的光都被削弱了几分,此时正是上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但屋子里却昏暗得犹如傍晚,同时一股浓浓的药味弥漫在整个空间。 “王……王小庆呢?”杨莉问道。 “老头子在里屋呢,瘫了好几年了。”马慧君指指里屋,然后用手擦擦凳子,“领导坐,家里有点乱啊。” 乔风歌轻轻握了握杨莉的手,让她放松一些,两个人坐下来。 “马阿姨,家里怎么样,有困难吗?”乔风歌直到现在才知道杨莉亲生父母的名字,她以前倒是真做过扶贫工作,所以对于这方面的工作内容了然于胸。 马慧君叹口气,说道:“家里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活一天算一天吧。” “马阿姨,那孩子呢?”乔风歌说完,看了一眼杨莉,杨莉眼角微微**了一下。 “孩子出去打工了,村里年轻人能跑的都跑了……” “马阿姨几个孩子?” “一个儿子。” 杨莉闻言浑身一抖。 乔风歌握住她的手。 马慧君似乎眼睛并不太好使,看不清乔风歌和杨莉神色的变化,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说两位领导,啥时候能为我们村接通自来水?” “自来水?”乔风歌一愣。 “你们看看,村里的水给工厂祸害成什么样子了?”马慧君这时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站起来打开水缸盖子。 乔风歌和杨莉站起来走近一看,只见一缸水都是浑黄污浊的,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怪味。 “这水怎么会这样?”杨莉忍不住问道。 马慧君抬头看着杨莉,眼睛眯成一条缝。 杨莉被她看得心慌意乱,为了掩饰情绪,慌忙去用手沾了点水,放到嘴边尝了尝。 “这水哪里能喝!”杨莉只是舔了舔,就觉得一股腥味钻进嘴里。 “这水是我今天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自从几年前化工厂来了,地下水全成这样了!”马慧君盖上盖子,抱怨道。 乔风歌知道红村往北约莫十公里,是一家名叫兰星的化工厂,也算是市里的知名企业。 “以前没反映过这个问题吗?”乔风歌问道。 “说了好几年了,没人理,能走的都走了,村里大多是老人,没力气折腾了。”马慧君脸上透出绝望的神情。 “阿姨,还问你一个事,以前你有没有……”乔风歌打算直接问马慧君有没有遗弃过一个女儿,却被杨莉拦住了。 “马阿姨,我们可以去看看王叔叔的情况吗?”杨莉问道。 “老头子,有人来看你。”马慧君一边说,一边往里屋走。 里屋传来几声咳嗽:“谁啊?” “市里来的领导。”马慧君已经走到床前。 “这帮王……”王小庆侧过身来,刚想骂人,看见进来的是两个女娃,后面的话就咽了下去,不过他还是铁青着脸。 杨莉看到王小庆,心里不由莫名一阵心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王小庆躺在**,身下是一张破烂的凉席,肚子上搭着一块布,身体其他部分**在外面,两条腿已经萎缩,犹如干枯的树枝。 在他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人的合影,相框下印着三人的名字:王小庆、马慧芳、王子恩。 王子恩皮肤黝黑,五官端正,英俊爽朗,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这个是你们的儿子吗?”乔风歌指着照片上的人问道。 “是啊,出去打工了。”提起儿子,王小庆和马慧君都露出笑容。 杨莉这时却浑身颤抖,如果不是乔风歌扶着她,恐怕她会一下子坐倒在地上。乔风歌觉得杨莉是接受不了父母遗弃她,所以情绪才会这么激动,她轻轻拍了拍杨莉的背,暗自安慰。 乔风歌对于王小庆和马慧君由同情也转为鄙视,重男轻女,留下儿子却遗弃了女儿,实在是过分。杨莉深吸一口气,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我们这里有一些慰问金,你们收下。”杨莉把钱包里所有钱都拿了出来,厚厚一沓。 “这……真是谢谢政府,谢谢领导!”马慧君接过钱,连连道谢。 杨莉只感觉胸口有些闷,眼睛里的泪水几乎就要溢出,她强忍着情绪,拉着乔风歌走出王小庆家。直到一口气跑上车,她的眼泪才夺眶而出。 乔风歌抱住杨莉,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却透过车窗看着红村,陷入深思。 半晌,杨莉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开口说道:“风歌,有件事我瞒着你。” “什么事?” “我的哥哥王子恩,很久……很久以前就来找过我,认回了我这个妹妹。”杨莉提起哥哥,情绪不免又有些波动。 “难怪你知道自己父母在这里。”乔风歌恍然大悟,这才明白杨莉是怎么找到自己父母的,“别难过了,这是好事啊,你哥呢?现在在哪儿?” 杨莉眼泪“唰”一下就流下来,说道:“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失踪好几个月了,我想让你帮我找找他。” “当然可以,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开始以为他出去打工了,以前也有一两个月没见到他的情况,但会发发短信,通个电话,可这次完全联系不上。我……我担心他出事了。”杨莉也有些后悔没早点报警,但是她还是对父母抛弃她这件事心存芥蒂,所以并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王子恩是他的亲哥哥。 “别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我带你去派出所登记一下,一定会找到你哥哥的。”乔风歌安慰杨莉。 “还有……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志伟。”杨莉支支吾吾地说道。 “莉莉,说实话,我觉得这件事你应该告诉于志伟,你们都要结婚了。” “暂时不要,风歌,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杨莉的神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乔风歌心里虽然觉得杨莉这样做并不合适,但还是答应了她。 郭建国如今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坐着等消息更让人煎熬,时间越长,胡秀芳的危险就越大。大儿子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来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答应去游乐场的事情还算不算数。他不敢跟儿子说真话,只能敷衍了事,谎话连篇。 他觉得想要找到任波,还得从周揆这里下手,毕竟人是他找来的。 周揆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和郭建国的公司业务没有起色,自己还欠着不少外债,经济压力越来越大,不过好在他如今还是孤家寡人,正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郭建国打不通周揆的电话,只能找上门,到了才发现这都大中午了,周揆却还赖在**,昨晚他也喝了不少酒,一夜宿醉。 周揆不情愿地爬起来,原本以为郭建国已经想通了,让警方去调查,可如今他还是坚持要自己去找线索。周揆只能硬着头皮帮忙,他现在有些后悔找任波破解手机,结果惹来一身骚。 “解铃还须系铃人”,郭建国的想法和说法都无懈可击。 周揆愁眉苦脸,如今可不是解铃,而是铃铛不见了。警方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的人,咱们凭啥能找出来? “凭你跟他以前有联系啊!”郭建国急了。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周揆,他急忙打开自己的电脑,查看以前和任波的聊天记录。他和任波要说认识也有三四年了,但是交往其实并不多,不过他们在网上倒是没少互动。 “他说他是W CLUB的成员,这算不算线索?”周揆敲了敲屏幕上的聊天记录,看着郭建国问道。 “什么是W CLUB?”郭建国一脸茫然。 周揆白了一眼郭建国,打开电脑上的搜索网页,在搜索框里输入“W CLUB”,有关W CLUB的信息立刻搜索了出来。 “W CLUB是全球十大黑客组织之一啊!”周揆指着电脑屏幕说道。 “看起来挺牛的。”郭建国拿过周揆手里的鼠标,滑动网页,嘴里自言自语道。 “如果任波没吹牛,我们找到W CLUB的其他成员,或许就能找到任波的线索。”周揆敲着桌子说道。 “不错,你小子不做警察可惜了。”郭建国给周揆灌“迷药”。周揆闻言果然大笑,得意扬扬。 “不过要是找到任波,你打算怎么办?”周揆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废话,当然是报警,搞不好李文建就是这小子……”郭建国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不会吧,那个不是自杀吗?”周揆只觉得脖子发凉。 “我看不像。”郭建国的脑海里浮现出李文建被吊死的脸,宛如修罗恶刹,令人不寒而栗。 郭建国和周揆又商议了一番如何去找W CLUB的成员,虽然这个组织很有名,但是成员却十分神秘,他们一时间也不知从何下手。思来想去,他们决定还是通过网络寻找W CLUB的成员,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郭建国提议在所有和电脑技术相关的网络社区和群里发布任务消息,寻找黑客高手帮忙,并且许下重金承诺。 “为什么不直接找W CLUB的黑客?”周揆对于郭建国拐弯抹角的方法不理解。 “你也说了这些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目的这么直接,他们怎么可能会露脸?”郭建国老谋深算,说得头头是道。 周揆点点头,对于郭建国的说法表示赞同。 “我们对来联系的黑客进行甄别,总能找到W CLUB的成员!”郭建国信心十足。 “十万,你哪来的钱给人家?”周揆看着赏金金额,不由咂舌道。 “没点吸引力,哪里会有人上钩,这叫套路!”郭建国可没打算付钱,他也没这么多钱。 “你这是打算空手套白狼,这些人不好惹,万一……”周揆不免有些担忧地说道。 “先别操心这个了,把人找到再说。”郭建国不以为意,继续埋头用手机在网络上搜索可以发布消息的地方,“你也别愣着,快点发。” 两个人一直忙了大半天,直到夜深,他们终于在能找到的渠道都放出了消息,如今只等着有人来联系了。 郭建国伸个懒腰,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周揆。 “兄弟,起来了,出去走走,吃个饭!”郭建国拍拍周揆。 周揆坐起来,打个哈欠。 “懒得动了,我泡个面。”周揆摆摆手,“你要吗?” “我想吃点正经东西……”郭建国看着周揆乱糟糟的公寓,忍不住脱口而出地说道:“小柳都离开好久了,你也是时候找个正经女朋友了。” 周揆闻言,整个脸都黑下来,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塞住了,看起来就好像溺水的人。 “我放不下……”周揆终于吐出一句话,整个人这才感觉有了呼吸。 郭建国拍拍周揆的肩膀,叹口气。 “别想多了,我出去透透气,回家看看孩子。” 郭建国离开周揆家时才发现他们两个人忙活了整个下午,外面天色已经擦黑,他决定去街边吃碗牛肉面,然后去妹妹家看看孩子。 虽然是夜晚,但天气还是十分闷热,郭建国走了没几步就满头大汗,身上的T恤都汗湿了。 郭茜茜家楼下乌漆麻黑,路边只剩下一盏路灯,忽明忽暗,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郭建国擦了把汗,正准备上楼,不经意间侧头一瞥,隐约看见路灯下站着个女人。他看不清女人长什么样子,但是从身形上看,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胡秀芳。 “秀芳……”郭建国大喊了一声。 那女人却转身就跑。 郭建国冲上去,一把拉住女人。 “秀芳……” 女人转过头,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出现在闪烁不定的灯光下。 “三百一次,五百过夜。”女人约莫三十多岁,着装性感,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反手拉住郭建国。 “对不起,对不起,认错人了。”郭建国挣脱女人的手,有些尴尬地说道。 女人又上前抓住郭建国的衣服,继续纠缠道:“大哥,今天我还没开张呢,三百,怎么样?” 郭建国面红耳赤,慌忙再次挣脱,转身逃走。他跑上楼道,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叹口气,上了楼。 女人看着郭建国的背影,笑了,露出六颗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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