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乔用这几天赌棋赢的钱，买了最好的笔墨纸砚。 回家后，她把纸铺开，凭着记忆，画了一幅宫廷夜宴图，并龙飞凤舞地题上诗词。 等墨迹干一干，就拿出这些日子闲暇时刻的四枚印章，起首章、姓、名和闲章一一在对应的位置盖好。 之后，晾干、做旧…… 等完成这一切，她注意到外面天都黑了，平安却还没回来。 刚拄着拐杖来到门口，恰和匆忙进门平安迎头撞上。 “如意，等着急了吧？”平安放下肩上的棋盘。 “做什么去了？” “咱们回屋说。”他和刘婶打了招呼，神秘兮兮拉许乔回房。 “到底出了什么事？”许乔不喜欢事情不在掌控内的感觉。 “是这样的，你走之后，来了一个人，张口就说他家管事要见我……” 平安好奇就跟着去了。 结果，那小厮竟然带他去了松鹤楼。 他还不知道掌柜留下狠话，不允许他和如意再踏足松鹤楼。 所以，当在门口负责迎宾的小伙计一看到他，立刻通知了掌柜。 当掌柜冷着脸把他拦在门外，一顿斥责、嘲讽，引得无数人围观。 平安这才知道，那天如意在这里竟然替自己受尽屈辱。 他攥紧拳头，眼眶通红。 忍着一拳打到掌柜脸上的冲动，咬牙道，“掌柜的你放心，我孙平安，往后再不踏足松鹤楼半步！” 然而，就在他愤愤要走之际，那请他来的小厮已经从楼上请下一人来。 “掌柜的，”温柔又不失严厉的声音，自楼梯上传来，“你现在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我请来的客人，也是你随便就能赶的吗？” 掌柜的木呆呆回头，“孙嬷嬷，一定是我听错了吧？您说平安是……您的……客人？” 被小厮请下楼之人，是一位年过五旬的妇人，发髻平整只一支银钗点缀，衣着低调却不失贵气。 见孙嬷嬷的神色不悦，掌柜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反应也很快，急忙点头哈腰地道歉，“孙嬷嬷，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平安，你认识夏侯府的孙嬷嬷怎么不早说，快，快上楼去，我这就给你沏好茶去。” 顷刻间，掌柜就换了一副谄媚的面孔，热情地把平安推上楼。 直到坐到那日自己差点被扔出去的位置，平安还恍如隔世。 “你姓孙叫平安？”孙嬷嬷眼里满是和善，“倒是和我一个姓氏。” “不知……孙嬷嬷您找我有何事？”平安回神。 孙嬷嬷先看一眼他放在一旁的石头棋盘，然后问道，“听说你在街上摆摊赌棋？” 平安刚想摇头，说赌棋的不是他，孙嬷嬷又继续道，“有没有兴趣来夏侯府做事？” “什么？”平安愣住了。 “如果你愿来夏侯府照顾我家公子，我保证月钱比你赌棋赚得多，一月五两怎么样？” 平安呼吸一热，“天下间竟然有这样好的事？” 如意赌一天棋，才赚一百铜钱，一月就是三千铜钱，那才三两银子。 “不错，做了我家公子的贴身小厮，除了月钱，还有不定时的赏钱。”一旁的小厮插嘴。 “那这活这样好，你做就是了，干嘛还要从外面找人？”平安疑惑。 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他想到他们进城那日，被夏侯初抽的一鞭子，还有他被陈公子扔下楼的时候，他在旁冷眼旁观的场景。 会不会，之前的随从都是被打跑了？ 这小厮深知内幕，这才不做，而让嬷嬷自外找人。 那小厮无奈地叹口气，“我若是够聪明，还用把活计让给你？” “公子喜欢聪明人，是以贴身随从尤其难找。”孙嬷嬷笑着解释。 “啊？可是我们萍水相逢，孙嬷嬷您又怎么知道我聪明？” “是罗老说的，他对你可是赞誉有加，知晓公子身边缺贴身小厮，这才推荐了你。” “罗老？那是谁？” “就是常去你棋摊的人。” “你说那位穿着很朴素、须发花白、文质彬彬的老者？” 孙嬷嬷满意地对着平安点头，“就是他。” 平安还挺讶异，这罗老自第一日后，倒是每日都来和如意下一盘棋，初始如意总是输给他，后面就经常赢。 明明输一盘，就是十个铜钱，可那罗老越输棋却越开心，令他十分费解。 而且他都没和罗老说过几句话，罗老竟然对他评价这么高。 莫不是他看出他们兄妹生活窘迫，所以特意在旁人面前如此夸他，就为他能拿下这份高月钱的工作？ 这罗老，心还怪好的。 他匆匆忙忙回来，告诉了许乔这个好消息。 然而，许乔却摇摇头，“我不支持你去夏侯府做事。” 以她的智慧，这一听就是个乌龙。 罗老真正要介绍进夏侯府做工的，其实是她吧？ 她也大约知道那位管事孙嬷嬷的心思。 她是想挑个机灵懂事的人跟着夏侯初，纠正他的行为，引导他向上。 别看夏侯初在随安城作威作福，外人看着很是风光，对夏侯家来说，他等于弃子。 这样的人如果自己不向上，此后便是无尽的堕落。 但，她无意拯救别人的人生，她自己尚且一团糟。 而且她也不希望平安去蹚浑水，世家大族规矩多，弯弯绕也多，不适合平安这种单纯没心眼的人。 “咱们赌棋赚的虽少，但是足够生活，而且……”她看看挂在墙上正晾干的画。 把画卖了后，能得个好价钱，有了这些钱，胜过给任何人做工。 届时她留出坐船的钱，剩下的都给平安，他可以用那些钱做些小买卖，自由自在地过活。 谁知平安想的是每五两的月钱，可以为许乔买多少药治腿伤。 尤其今日看了仙鹤楼掌柜的嘴脸，得知了如意那天的遭遇，他对如意就更是歉疚。 明明说好是他照顾她的，结果他却拖了后腿。 不仅让如意忍受当众舔鞋的屈辱，还害她腿伤加重。 为了那五两月钱和不定时的打赏，平安决定，夏侯府就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 听平安最终决定进夏侯府做事，许乔没有再多说什么。 平安留在夏侯府也不错，也算是个着落。 等她卖了画，依然把钱留给他，也算给他多一个选择。 若是在夏侯府做得不开心，大不了离开就是。 第二日，许乔带着这费了她九牛二虎之力的画来到珍宝斋——随安城最大的古玩字画铺子。 “唉，你是干什么的，弄脏了我们珍宝斋的东西，你可赔不起！” 许乔擦了头上的汗，正准备进门，就被门口的小伙计给拦住了。 她身上穿的，还是平安那件破烂的衣服。 “我不是乞丐，”许乔抖抖自己浆洗得很干净的衣服，“只是，家中中落而已。”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柜上拨弄算盘珠子的掌柜听清。 留山羊胡的掌柜，抬起头，眯着眼从上到下打量许乔。 当他看到许乔背后，背着一个被包裹长条的东西后，眼睛就是一亮。 他推开小伙计，热情地把许乔迎进门。 “小兄弟，可是家中遇到难处，来此变卖字画的？” 许乔满脸惊讶，“掌柜的，您怎么知道我是来卖字画的？” 掌柜道，“小兄弟，你进门就说了家道中落，背上又背着东西，不是来珍宝斋卖东西的，难道是买东西的？” “噢，原来如此。”许乔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掌柜的，您真聪明。” 掌柜被她夸得有些哭笑不得，不过随即眼睛一转。 这小子的脑子似乎有些不太灵光，呆会如果他拿出来的东西真值钱，可以狠狠压下价格。 “那么，”他搓搓手，“让我看看，你卖的是什么好东西？” 许乔从肩上取下卷轴，打开之前，她忽然看看四周。 掌柜的会意，当即带着许乔去了带帘子的隔间。 “小兄弟，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可以放心的把你的字画拿出来了吧？” 许乔这才小心翼翼把画放在桌上，徐徐展开。 一边展开画卷，她一边嘱咐道，“掌柜的，我先说好，不论这幅画您最后收不收，都请帮我保守画是从我手中流出来的秘密。” “小兄弟放心，咱们收藏界，自有一套规矩。”掌柜的给她安心，同时更加好奇画里的内容了。 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的墨宝吗？ 谁知等图全部展开，他却愣住了，因为一时之间，他还真不好点评这到底算不算传世之作。 字画之题是《皇宫夜宴图》，画的正中间，威严无匹的君王端坐，两旁是后、妃相伴。 下首依次是臣子、命妇、宫女太监等，中央是十数歌舞伎妖娆起舞，整幅画里形形色色足有上百号人。 每个人的样貌、动作都活灵活现。 叫人看了，仿佛自己也置身这皇家盛大的宴会之中，觥筹交错、流连忘返。 “这，这是……”掌柜喉咙干涩地问道，“小兄弟，这幅画是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