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换了皮囊
然而,小乞丐既没有选择为老乞丐报仇,也没有如老乞丐那般趁人之危。
惊慌过后,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扔到许乔跟前。
还问她,“你饿不饿,我刚捉了几条鱼,烤给你吃?”
许乔用沙哑的嗓音问,“你叫他阿爷,他是你的亲人,我杀了他,你不报仇?”
小乞丐摇摇头,“他不是我的亲人,只是这次发大水,无家可归,和他搭个伙流浪……”
说完,他默默蹲下生火。
这一路,要不是他够机灵,现在说不定早填了老乞丐的肚子。
许乔拿起他的衣服,没有着急穿,而是先看了双手手腕,接着又看向双脚脚腕。
进地牢第一天,许蔓就废了她的手脚。
可现在,她手腕、脚腕完好。
刚才站不起来,除了脱力,还有左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因泡水的缘故,这道伤口皮肉发白外翻,里面隐隐还有东西在蠕动。
许乔浑不在意这些,歪头打量水中那张陌生又稚嫩的脸庞后,问小乞丐:
“这是哪里,现今何年何月?”
——
吃了烤鱼有了力气,许乔把老乞丐的尸体推进河里,然后洗干净杀死他的那块尖石。
之后,她咬牙用尖石划破左腿上的腐肉,放出脓水,再一一挑出里面的蛆虫,最后用炭火把腐臭灼去。
整个过程,把小乞丐看得目瞪口呆。
许乔自己也早汗流浃背。
空气中飘散的皮肉的焦糊味,让她眼前不停浮现关在地牢被折磨的情景。
她在一阵阵恍惚中,终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到了后半夜,许乔猛地惊坐起身。
小乞丐在不远处,蜷缩着身体睡着了。
唯一的上衣给了许乔,他自己身上盖着一蓬蒿草,篝火燃尽,睡梦中偶尔打个哆嗦。
许乔便起身,拖着伤腿捡了些柴火回来重新点燃篝火。
夜里,河水又涨了几分。
浑浊的水面勉强倒映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身影,许乔盯着河里的影子,陷入沉思。
按照小乞丐所说,现在是大景三十二年六月,距离她跳崖,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一月初,她假死偷偷回京。
二月十六,皇家隆重地办了庆功宴。
也就是说,她跳崖三个月后,竟然重生在距离京城几百里外一个不知名的落水少女身上。
跳崖之前,她向许蔓放了复仇的狠话。
彼时,她生机即将断绝,留下狠话,是想许家父女心有忌惮。
如此,他们才不敢轻易碰她母亲。
十年来,她乖乖受许家支配——
女扮男装进宫伴读;
成为大皇子身边最得力的谋士;
陪他沙场出生入死,最后得军中上下一致信服……
所做一切,不是为了许家的繁荣与崛起,而是为了解救她多苦多难的母亲。
母亲原是官家小姐,受祖父犯案牵连,沦落青楼。
因琴棋书画都有涉猎,被老鸨专门安排招待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
许令之,就是其中之一,也是母亲唯一衷情之人。
然而,得知母亲怀孕后,许令之就再也没出现过。
直到十四年后,他派人去青楼赎她,也带走了人老珠黄的母亲。
他把母亲安置在一个极隐秘的地方,每隔三个月,就蒙着她的眼睛,亲自带她去母女团聚。
对于这个母亲,许乔的心情是复杂的。
她恨母亲被爱情蒙蔽了双眼,一意孤行把她生在青楼。
也心疼母亲见她老鸨被带走亲自培养,追悔莫及,疯狂接客只为攒钱救她自由。
原本,她想用黑甲令与许令之做交易,以黑甲令换母亲。
可惜,许令之太没耐心,对她下手太早,错过了一个向大皇子邀功的绝好机会。
大皇子可是一直在寻找黑甲令。
许乔拄着木枝站起身。
“你去哪?”没挪动几步,小乞丐就醒了。
“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小乞丐掀了身上的蒿草,三两步追上来。
许乔蹙眉,“你我不同路,跟着我做什么?”
小乞丐道,“都是因大水没了家的人,逃难啊,只有相互扶持,哪有同路不同路的讲究?”
许乔没理会他,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她的腿就传来钻心的疼痛,无法再继续前行。
小乞丐察觉她的痛苦,来到她身前蹲下,“来吧,我背你。”
许乔看看渗血的左腿,又看看小乞丐,最后无奈地爬到他背上。
她的腿这个样子,不将养三两个月,怕是没法正常走路,更别说去京城了。
“对了,我叫平安,你叫什么?”小乞丐边走边问许乔。
半晌,许乔在他肩头闷闷道,“如意。”
“如意?”
平安听到这个名字,就是一愣,半晌哑着声道,“我妹妹,也叫如意。”
许乔一怔。
随口顺着“平安”二字取的名字,竟然和人家妹妹重名。
“我看你年纪应该没我大,以后我是哥哥,你是妹妹,我来保护你。”
许乔挑眉,“你莫不是忘了我昨天杀老乞丐的事了?再者你有妹妹不是,去保护你妹妹吧,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平安没接许乔的话,而是自顾自说着:
“发大水那天,我爹娘带着小妹在地里干活,只有我跟着小伙伴在山上玩……后来,爹娘妹妹都不见了踪影……”
“活下来的村人跟我说,当时是妹妹先被洪水冲走,爹娘为了救妹妹,再也没回来……”
他的声音逐渐哽咽,“我要是那天没贪玩,和他们一起在地头就好了。”
“洪水来时,我能紧紧拉着小妹带她一起跑走,爹娘也不需要再跑回去找小妹……”
许乔闭了闭眼睛,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一个倾诉,一个沉默,一直来到一处三岔路口。
“你看,”平安停下擦擦额头的汗,伸手一指其中最宽阔平坦的路,“老乞丐说,这条路通往随安城。”
到了那里,他可以乞讨,也可以做工,总之他们兄妹两个一定能活下去。
随安城?
许乔心头一动。
景国三十六城,不,加上新收的幽国三城,现在已经是三十九城中,随安是水路最发达的一城!
她腿脚不便,走回京城不易,但是能坐一段水路的话,倒是省不少力。
两人在岔路口歇了一会,平安重新背上许乔赶路。
离随安城门越来越近之际,几匹快马忽然从背后疾冲而来。
“闪开,闪开,统统给本公子闪开!”为首的白马黑衣大喝道。
平安险险侧身避开奔马,却没避开马上人高高扬起的鞭子。
眼见鞭子就要落到背上的许乔身上,他急忙又一转身,以自己的正面去迎接马鞭。
“啪”的一声,没有外衣遮蔽的上身,瞬间皮开肉绽。
平安、许乔双双倒地。
“吁……”
奔驰的几匹骏马先后停下。
“夏侯公子,撞到人,这局赛马算你输了。”
“是啊,仙鹤楼一顿大宴,少不得的……”
大家没有第一时间关心受牵连之人,而是先向当头之人打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