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人质’安庆宗
长安大名坊。
安禄山在长安的安平郡王府邸,就座落在此。
这是玄宗皇帝赏赐给他的。
现在,安禄山长子安庆宗,和他的夫人荣义郡主,就住在这里。
安庆恩在离开范阳前夕,安禄山约见了他,交代事项之一,就是要他去探看同父异母的大兄。
安庆宗在信中告诉安禄山,说最近府邸四周经常出现不明身份的人。
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若以原先设想,安庆恩一定是乔装打扮,或是穿夜行衣潜入府邸。
可现在已经开始打明牌了,那就大模大样地登门拜访。
史书上提及过安庆宗,只是说安禄山起兵之后,他和荣义郡主被玄宗赐死。
古代当过人质的王孙公子,大都是狠角色。
有胆有识。
例如秦始皇,他灭了六国,统一天下。
燕昭王就差点灭了齐国。
秦昭王启用白起,赢下著名的长平之战。
太子丹更是有胆有识。
他突发奇想,派出著名杀手荆轲,去刺杀嬴政。
他们都曾当过人质。
对于将要见面的安庆宗,在安庆恩心里,有过无数个猜想。
今天,终于可以揭开谜底了。
咚咚咚。
丁九上前叩响兽首铜环。
街面上肃立的安庆恩,眼梢瞥见四周有人影,往这里张望。
姜五则手捏在环首刀柄上,高度警惕。
门开了一半,探出半个头颅,模样像是个管家。
丁九没吱声,直接递上拜帖。
管家一看便明白,直接敞开大门,让安庆恩他们进院。
走到内院,安庆恩被引入偏堂坐定。
丁九姜五则站立门外。
安庆宗是从偏堂的二层,自己走内梯下来。
听得木梯上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安庆恩便起身准备行礼,抬头一看,却惊呆了。
一个活脱脱年轻时的安禄山。
安庆恩残存的记忆里,并没有安庆宗的一丝印象。
安庆绪倒是有点。
原主可能在很小的时候与安庆宗见过面,长大点就没有了。
大概率是原配夫人不受安禄山待见。
“拜见大兄。”
安庆恩对着来者一揖到底。
安庆宗则回了半礼,语气温和道:
“坐吧三弟,许多年未见你却长大了,现在可以帮着父亲做些事,很好。”
看上去,他真的很开心。
宽大袍服下身体健硕,像是个胡人悍将。
但他的心态、修为与言语,全然是个大唐朝廷高官。
从三品太仆卿。
尽管是个虚衔,但他无所谓,似乎很满足。
同父异母的兄弟俩,在主客位落座。
安庆宗首先询问父亲,以及家人们的近况。
尤其是范阳城里的紧张状况,以及安禄山的身体。
安庆恩逐一作了回答。
他说范阳城内一切如常,没什么紧张状况。
安禄山身体目前是健康的,体胖肚大是胡人特征。
史书上说安禄山起兵之后,身体快速变坏。
以至于一年不到,便满身恶疮、肉体腐烂,双目失明。
安庆恩猜测是起兵之后,他面临的巨大精神压力,造成内分泌严重失调。
加速了糖尿病并发。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人为中毒。
“听父亲信中说起,你是去了灵州军堂学习,还拜了孙逊将军为师。”
安庆宗关心道:
“那你回来之后,在范阳军中担任何种职务?”
他不像安庆绪,巴不得安庆恩游手好闲,是个废物。
“回禀大兄,目前没有在军中任职,反倒是我想在长安城自己闯一闯。”
“经商吗?”
安庆宗愕然。
他没有半分掩饰,叹道:
“那你这三年军堂生涯,岂不是白费了么,可惜啊。”
“父亲年岁大了,需要有个冷静的儿子在他身边,帮他处理一些事务。”
言外之意,就是现朝中流言蜚语四起,尤其是杨国忠这厮,几乎每次朝会,都进谗言。
说安禄山招兵买马,准备谋反。
安庆宗生怕父亲沉不住气,正中杨国忠下怀。
他也清楚,家父身边的谋士与将军,都希望大帅起兵谋反,夺了大唐江山。
这样,他们都是开国元勋,从此荣华富贵,光宗耀祖。
“大兄有所不知,二兄尚在军中,父亲身边像严庄这样的谋士,并不缺处理要务之人。”
安庆恩故意将安庆绪提出来,看这位仁义大兄的反应。
果不其然。
安庆宗听罢愣神半晌,似有千般话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三弟并不了解你二兄,他从小嫌文喜武,脾性暴躁,处事不冷静,难堪大用。”
“实话跟你说吧,他与严庄一贯主张父亲起兵谋反。”
“我是日夜心惊胆战,就怕父亲把持不住自己,中了杨国忠等人的圈套。”
“一旦谋逆罪名成立,我等将大祸临头,万劫不复啊。”
看着安庆宗一脸的沮丧与失望,安庆恩也颇为难过。
他一时想不出什么言语来安慰大兄。
像安禄山、史思明等一帮胡人,没读过什么书。
靠着一身蛮力,钻了玄宗节度使制度空子,成了拥兵自重的军阀。
缺少像安庆宗这样的贤长子辅佐,以致于后面八年的安史之乱,生灵涂炭。
“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反正我也快死了。”
“什么?”
没想到突然安庆宗说出这种话,安庆恩大惊失色:
“大兄何出此言?”
难道安庆宗是听到朝堂上什么消息,还是他有超凡洞察力?
按历史轨迹,现在离安禄山起兵谋反,还有实足两年。
目前还远没逼到不得不反的地步。
安禄山还有一次到京述职,让他大失所望。
返回范阳,他才下决心起兵搞‘清君侧’。
面对同父异母兄弟的质疑,安庆宗苦笑道:
“这里没外人,你我兄弟之间就坦诚相见。”
“家父要谋反,你是知还是不知?”
这话问得。
敢情是他也摸不透安禄山的底牌,只听到杨国忠每天上朝,都在嚷嚷安禄山要造反。
满朝文武也跟着哼哼。
他也就跟着怀疑。
以至于每天生活在慌恐不安之中。
这不叫过日子,是在油锅中煎熬。
成亲多年,他连个子嗣都不敢生养。
面对贤惠妻子,他都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也难怪。
安庆宗长期囚困在长安,书信中从不敢暗示,更不敢提及与谋反相关的字眼。
唯恐被杨国忠拦截,拆信之后发现,作为谋反的铁证。
“我…”
安庆恩迟疑一秒,便开口否决:
“大兄,父亲招兵买马是为了自保。”
“虽有过谋反念头,也只是发点牢骚而已,父亲不会谋反,请大兄放心。”
他不想让这对可怜夫妇,每天都在痛苦中煎熬,生无可恋。
安庆宗听罢大为惊愕:
“三弟何以见得?”
言语中,他是渴望见到一丝光亮,听到一点希望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