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似乎总是率先来临。 到了三月。 温煦的风儿掠过湖面。 激起道道细微的波浪。 岸畔刚刚绽放的桃红柳绿也在水中留下摇曳的倒影。 一条精致的画舫徐徐驶入水巷之中。 桨声悠扬。 把几只停靠在芦苇堆里的白鹭给唤醒了。 船头站着两个人影。 那位男子身穿青衫。 年纪已过半百。 但身姿依挺拔如松。 这位女子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襦裙。 发间仅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不过她身上自带一种凝结于骨髓之中的雍容气度。 两人并肩站立。 凝视着眼前如同水墨丹青画卷般的景色。 眼神交流中流露出饱经风霜之后的平和与柔情。 萧墨寒突然开口说道： "你还记得那年春猎情景吗？" "你迷失在围场之中。" "当我找到你的时候。" "你正跪坐在溪边给一只受了伤的小鹿喂食。" 云芷听罢轻声一笑。 眼角的细纹慢慢舒展。 "怎么会忘。" "那时候你还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 "策马穿过林间。" "不知让多少闺阁佳人倾倒呢。" 在我眼中。 一直存在着那位蹲在溪边的姑娘。 萧墨寒握住她的手。 即便之后历经诸多事。 但这幅画面始终留存于他的心底。 画舫慢慢靠近岸边。 停泊于一个偏僻宁静的河湾之中。 船娘安置好茶具之后。 便悄然回到船尾。 萧墨寒端起茶壶。 给云芷倒上一杯新茶。 蒸腾的水汽渐渐升腾而起。 使得两人彼此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不过却令这种守候，显得更为真切实在。 他把茶盏推向她面前。 说道： "尝尝这明前龙井。" "它是你最喜爱的那个茶园所产的。" 云芷拿起茶盏。 小啜一口。 茶香清冽。 带有春日独有的鲜爽之感。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只见几只燕子正在衔泥筑巢。 忙碌地在屋檐下方来飞去。 这些年来。 我最怀念的就是这种平凡的时光。 她轻声述说。 没有朝堂上的争斗。 也没有后宫中的心机。 有的只是这般平静的相伴。 萧墨寒的目光柔软下来： "往后余生。" "我们有的是这样的时光。" 午后时分。 画舫停留在一片盛开着桃花的岸边。 萧墨寒伸手扶着云芷下了船。 二人并肩沿河岸慢慢前行。 微风轻拂过来。 花瓣纷纷飘落。 粉白的花瓣沾满了他们的衣裳。 "你看这桃花。" 云芷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开得正好。" 萧墨寒看着她。 目光悠远而深情。 "你还记得吗？" "你曾在桃林里翩翩起舞。" "那时的你真是风姿绰约。" "令人陶醉。" "想那日。" "你身穿粉衣。" "在花雨之中轻盈旋转。" "我站在不远处。" "竟一时无法分辨哪是桃花。" "哪是你。" 云芷怔住了。 随即莞尔： "那么久远的事。" "你还记得。" 他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缠。 缓缓说道： "你的每一件事。" "我全都记得。" "你喜爱的茶。" "偏好的颜色。" "皱眉时的样貌。" "还有……你为我吃过的每一份苦。" 说到此处。 他嗓音变得低沉。 其中蕴含着难以抑止的怜爱之情。 云芷只是微微摇晃脑袋。 并紧紧攥住他的手道： "已经过去啦。" "回顾那些艰辛岁月。" "不过是要换得今朝彼此相伴而已。" 夕阳慢慢向西坠落。 他们回到画舫之中。 云芷坐在梳妆台前。 菱花镜里显现出她依然清丽的容颜。 萧墨寒走到她的背后。 拿起妆台上摆放的螺子黛。 "让我给你描眉吧。" 他声音柔和。 "晚了二十年。" "现在才得以做这种最平常的事情。" 云芷对着镜子看他那专注的表情。 眼眶不觉间浸了热意，他执黛的手很稳，那般小心翼翼，就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样。 笔尖轻划过眉梢。 带来一种酥麻的触感。 回忆起你及笄之年的场景。 他一边描绘着。 一边轻声述说。 "我专门找寻了京城最为出色的匠人。" "定制了一支金丝蝶恋花步摇。" "打算在你的及笄典礼上赠予你。" "不过……" 可是后来先帝赐婚。 他被派往边关。 那支步摇终究没有送出去。 云芷轻声说道： "后来我才得知。" "是你让人把东西送到了云府。" "那天正好是我及笄之日。" "我戴着它渡过了那个重要时刻。" 萧墨寒的手稍稍停住。 眼中掠过一抹繁杂的神色： "我本以为……你会把它丢掉。" "怎么会呢？" 云芷转过身看向他。 "这支步摇。" "我一直保存到现在。" "即便处于最艰难的时期。" "它还是我唯一的安慰。" 暮色渐渐变浓。 画舫之内点亮了灯火。 萧墨寒给云芷描完了眉。 又仔细端详了片刻。 才满意地收起黛笔。 镜中人眉黛弯弯如远山，眼眸清润似秋水，虽无往日的明媚娇俏，但却多了一份岁月沉淀后的温婉与从容。 "真好看。" 他轻声道。 像是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 云芷站了起来。 同他面对面地凝视着对方。 烛火在二者之间晃动。 把他们的身影投射到船舱墙壁之上。 二者相互交织。 已无法区分哪一部分属于谁。 这二十年来。 我们已经错失很多。 她轻轻抚摸着他鬓角的白发。 声音带着些许哽咽。 不过还好。 余生依旧漫长。 萧墨寒把她拥进怀里。 下巴轻轻靠在她的发梢之处： "是呢。" "余生很漫长。" "我们能去诸多地方。" "观赏世间所有的山水景致。" "把那些失去的光阴弥补回来。" 窗外。 月光似水。 轻轻落在河面之上。 远方的青山被夜幕所掩。 其形尚存。 这正如他们的情谊。 虽经波折。 却未改变本心。 他们从小青梅竹马。 后来生死相许。 一开始因为误会而分离。 之后又历经波折才得以破镜重圆。 这一路上他们遭遇过很多事。 不过终究还是走到一起。 在这江南水乡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宁静。 萧墨寒轻声问： "明天咱们去西湖怎么样？" "据说这个时节西湖的风景最美。" "好。" 云芷依偎在他怀中。 轻声应道。 "你去哪。" "我就去哪。" 烛光摇晃。 把两人身影拉得格外修长。 画舫伴着水波缓缓摇摆。 犹如母亲摇篮之手。 温婉地安抚着这对饱经风霜的有情人。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而他们的故事。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