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雪中炭,火上油
坤宁宫的宫门缓缓关闭。
挡住了外面的天光和喧闹声。
她被禁足了。
罪名写的是"插手朝政,言行不慎"。
只是她与萧瞻都清楚,真正的缘由,是北境惨败的罪责要算在萧墨寒头上。
以及皇帝那种难以启齿却又充斥于心的疑虑与失落情绪。
凌霜把一件很厚的斗篷披到云芷肩上。
关切地说:
"娘娘,天气冷,要注意身体啊。"
她的话音里有几分哽咽。
云芷摇摇头。
她看向外面被高墙分割成方块的阴沉天空。
萧墨寒为什么会失败呢?
是因为战略失误。
还是朝中有人不希望他胜利?
若是如此,自己此刻岂不是正身处险境?
她被关在四面宫墙之中。
消息不通。
就像聋子瞎子一样。
怎样才能知道外界的实情呢?
怎样才能保住她想要保护的人?
几日后。
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由凌霜小心翼翼地带了进来。
"娘娘,听说梦柔侧妃最近一直呕吐。"
"太医频繁进她的宫。"
"怕是有喜了吧。"
云芷正拿着笔教萧澈临帖。
她的手突然一抖。
一滴浓墨掉在宣纸上。
马上扩散开来。
弄脏了那些整齐的字迹。
梦柔……有孕了?
萧墨寒生死存亡尚未可知。
战败的消息撼动整个朝廷。
就在这个时候。
她被禁足不出。
萧瞻独自执掌大权。
局势变得十分微妙。
萧墨寒的侧妃,梦柔。
她怀着他的孩子。
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可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不过。
另一个更为强烈的念头很快便将私人的感受超越。
那便是危险!
此番孩子的到来。
显然处于漩涡的核心之处。
太后的旧党势力并不甘愿屈居人下。
朝堂上的权势交织繁杂。
而梦柔自身又是那种不安于现状之人……
这样的孩子。
能够顺利存活下来吗?
想到萧澈。
就想到孩子那无辜的生命也许会成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
云芷的心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她曾经失去过。
非常清楚那种痛苦。
不管梦柔是怎么来的。
也不论这个孩子是因为什么原因存在的。
但他毕竟是一条生命。
是……他身体里的血脉。
一种超脱于个人恩怨之上的保护欲望自然产生。
她身在其中无法脱困。
可所能做到的也寥寥无几。
不过起码应当竭力保住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凌霜。"
云芷的声音在空寂的宫殿里格外清晰。
"试着传达消息出去。"
"用我的名义。"
"让太医院最擅长安胎的林太医暗中照顾梦柔的孕期。"
"而且……"
"把我们份额里很少见的血燕。"
"偷偷送给她。"
凌霜愕然:
"娘娘,她以前这样对待您。"
"现在陛下也……"
"您何必……"
云芷打断了她。
说:
"不用多说,照做就行。"
"孩子是无辜的。"
她的语气平和却坚定无比。
养心殿内。
炭火熊熊燃烧。
消除了冬日的寒冷。
但却无法消除萧瞻眉心的阴云。
北境战败之后的各种事务让他焦头烂额。
暗卫悄然现身。
轻声报告道:
"陛下,皇后娘娘私下指使人在坤宁宫照料梦柔侧妃的孕期。"
"并赠送了血燕等滋补佳品。"
萧瞻执朱笔的手抖了一下。
鲜红的墨汁在奏折上泅开一大团污迹。
他慢慢把头抬起来。
开始是惊讶,接着是愤怒和失望感涌上他的心头。
"好……好一个'孩子无辜'!"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
她处于被禁足的状态。
他因萧墨寒的缘故勃然大怒。
在此情形之下。
她并未表现出丝毫的顾忌。
反倒急切地想要保护梦柔的孩子。
这到底是缘于那孩子是萧墨寒的后裔呢。
还是由于即便此人遥不可及。
生离死别也未可知。
但她始终念念不忘他。
从而产生了爱屋及乌的情感呢?
他萧瞻过去三年来一直诚心待她。
那天雪夜她儿子向她下跪请求时。
这一切在她眼中又意味着什么呢?
难道不论他做何事。
就永远无法超越萧墨寒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吗?
一股糅合着嫉妒、愤怒与彻底心灰意冷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突然站起来,大步朝坤宁宫方向走去。
宫人们见他面色凝重,全都惊惧地趴倒在地。
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宫门被内侍推开。
萧瞻带着一身寒气踏入。
云芷正在窗边授课于萧澈。
忽见其闯入。
略作一愣。
随即起身施礼:
"陛下。"
萧瞻的望着她的身体。
最终看向案几上展开的《资治通鉴》上。
"皇后实在贤良淑德。"
"自身危急之时。"
"仍不忘关心朕的侧妃以及她腹中的'皇嗣'。"
他刻意加重了"皇嗣"二字。
云芷察觉到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她想要开解道:
"陛下,臣妾只是觉得。"
"不管大人怎样。"
"孩子毕竟是……"
"孩子一直都是萧墨寒的,不是吗?"
萧瞻大声打断她。
慢慢靠近。
眼中流露出云芷从未见过的锐利与苦楚。
"云芷,你告知朕。"
"你这般用心用力。"
"是否仅仅因为他那孩子的种?"
"是否因为你始终未曾忘却他对你的意义!"
"陛下!"
云芷面色惨白。
被其言语中的指责冻得浑身发抖。
"您怎会这般想臣妾?"
"臣妾实无此意!"
萧瞻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力量极大。
令她痛得皱眉。
他质问道:
"那你告知本帝,原因何在?"
"你被本帝关押起来。"
"是他致使本帝二十万大军全军覆灭。"
"令本帝成为天下人嘲讽的对象时。"
"你最先想到要保护的是他另外女人的孩子!"
"本帝该如何揣测你的意图?!"
他发出怒吼。
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萧澈被吓到。
躲到云芷背后。
小手牢牢抓住她的衣裙。
云芷凝视着面前这个近乎失去控制的丈夫。
注视着他眼中毫无遮掩的疑虑与痛苦。
所有的辩解之语都被堵在了嗓子眼儿。
她要怎样开口呢?
难道要说自己担忧朝廷阴谋会牵连到清白之人吗?
又或者表明只是怀着兔死狐悲般的同情?
可这些理由在萧瞻所认定的"事实"面前。
实在是苍白得可怜。
她的沉默。
在萧瞻看来。
便是默认。
他突然抽回自己的手。
她眼中的那一缕余温就此消失殆尽。
剩下的只有无边际的疲倦和彻骨的寒意。
"云芷呀。"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你令朕极为失望。"
说完这些。
他毅然掉头。
明黄色的袍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径直离开坤宁宫。
连头都没回。
宫门再次沉沉关上。
云芷踉跄地退了一步。
紧靠着冰冷的墙壁。
凝视着对方离去的背影。
误会就像冬日的积雪一样,层层堆积起来。
把两个本来能靠近的心彻底冻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