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罚
卫生所门口,村民的议论声像夏日午后的苍蝇,嗡嗡作响,钻进王博的耳朵里。
“……邪门,太邪门了……”
“……凭空变出一把枪来,那不是活神仙,就是索命的恶鬼……”
王博脚步未停,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比许大海的拳头、比公安局的问询更凶险的刀。这把刀,无形无影,却能杀人于无形。它叫“舆论”,叫“人言可畏”。
在这个敬畏鬼神的年代,一旦被扣上“妖人”的帽子,就算刘所长相信他,康鸿光力保他,他在这个村子也再无立足之地。
村民们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他所有的计划都将成为泡影。
必须把这股火,引到别处去烧。
“博儿!”邹月桂刚好看到这一幕,脸上血色尽失,她生怕王博冲动了,三两步冲上来,死死抓住王博的胳膊,“别管他们!他们是在胡说八道,解释不清楚的!”
王博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入手一片颤抖。
他看着母亲惊恐的眼睛,又看了看躲在母亲身后,只敢探出半个小脑袋的妹妹王真,心中那股狠戾被压下,化作一股沉稳的力量。
“妈,”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有些火,是躲不掉的。你越躲,它烧得越旺。只有迎上去,让它烧得更大,才能烧死那些想害我们的人。”
邹月桂愣住了,她看着儿子那双深邃得不像个孩子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王博松开手,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村卫生所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不宽阔,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迎着那股看不见的风浪,笔直地劈了过去。
卫生所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恐惧、好奇与兴奋,像是在等待一场大戏的开锣。
看到王博走来,人群“呼啦”一下,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王博视若无睹,径直走进了卫生所。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简陋的病**,许二狗被两根布条捆住了手脚,他面色蜡黄,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状若疯魔。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赤脚医生和两个年轻女护士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鬼!鬼来了!”
在看到王博的瞬间,许二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挣扎起来,布条勒得他手腕都见了血。
“就是他!”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尖利得刺耳,“他会妖法!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虽然黑灯瞎火的,但我绝对看见了,我发誓!他手一伸,就变出了一把枪!黑色的,铁的!对着我就开枪!”
“砰!砰!砰!”他模仿着枪声,口水四溅,“子弹就像长了眼睛!我怎么躲都躲不掉!他不是人!他是鬼!是从海里爬上来的水鬼,来索命的!”
嘶吼声回**在小小的卫生所里,外面的村民听得一清二楚,顿时一片哗然,不少人吓得连连后退。
赤脚医生涨红了脸,想呵斥,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王博脸色平静,没有流露出半分愤怒。
他静静地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许二狗,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怜悯。
仿佛在看一只可悲的、濒死的蝼蚁。
这眼神,比任何辱骂都让许二狗感到恐惧。
“你……你看什么!你这个妖怪!”许二狗的声音弱了下去,色厉内荏。
王博缓缓转过身,面向门口和窗外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他没有去辩解,去争吵,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缓缓开口。
“各位叔伯婶子,你们知道那天风暴,我爹和我哥都没了,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吗?”
一句话,让所有嘈杂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是光明港这些天最大的谜团,也是王家最大的痛。
王博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悲怆。
“那天,我掉进海里,以为自己死定了。就在我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妈祖娘娘。”
“妈祖娘娘”四个字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对于靠海吃饭的渔民来说,这四个字就是天!
“娘娘说,我不能白白死在海里,我们光明港的渔民,也不能再一代代地把命填进这无情的大海。”
“她说,她留下了我这条贱命,就是要我给村里,给我们所有人,找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感染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村民们的心坎上!
是啊,谁家没有亲人折在海里?谁不盼着能有一条安稳的活路?
王博猛地一指病**已经吓傻了的许二狗,声色俱厉!
“而他,许二狗!偷鸡摸狗,欺压乡里!在我家遭逢大难之时,非但不思援手,反而落井下石,伪造借条,逼迫我孤儿寡母!”
“这种猪狗不如的行径,惹怒了神明!”
“妈祖娘娘要惩罚他,所以才会在那天晚上,显了神迹!”
王博上前一步,气势如虹,声音响彻整个卫生所内外!
“那不是妖法!而是神罚!”
“他看到的不是鬼!是妈祖娘娘对他这种畜生败类的警告!”
“如果你们不信,可以问问他,他现在是不是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我爹和我哥站在他床头,问他还钱!”
最后一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精准地刺入了许二狗已经崩溃的神经。
“啊——!”许二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眼翻白,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别过来!别过来!爱国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钱我不要了!不要了!”
他竟真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开始疯狂地磕头求饶。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难道……王博说的都是真的?
就在这气氛诡异到极点的时候,一个沉稳如山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胡闹!”
康鸿光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色铁青,身上那股沙场上带下来的煞气,瞬间压制了全场。
“什么年代了!还在搞封建迷信,信这些牛鬼蛇神!”老队长声如洪钟,先是把调子定了下来。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让所有被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随后,康鸿光转向那名早已六神无主的赤脚医生,沉声问道:“医生,他这是什么情况?”
赤脚医生如蒙大赦,连忙擦了擦汗,汇报道:“康队长!他伤口发炎,引起高烧,一直不退!这是典型的烧坏了脑子,医学上叫‘谵妄’!就是说胡话!”
“谵妄?”康鸿光冷哼一声,走到床边,看着满嘴胡话的许二狗,脸上满是厌恶。
“我看他不是高烧!是做了太多亏心事,自己吓破了胆!”
“平日里不干好事,现在遭了报应,有点风吹草动就以为是鬼神索命!给我们光明港丢人现眼!”
一番话,给许二狗的“疯”定了性——咎由自取,胆小如鼠。
紧接着,康鸿光话锋一转,看向王博,眼神中的严厉化为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声音却依旧洪亮,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至于王博,他刚从镇上回来,就是去向我和赵村长汇报他承包滩涂、搞养殖试点的想法!这是响应国家号召,要带领全村人科学致富的好后生!”
“你们一个个的,别听一个疯子在这里胡言乱语,寒了我们村功臣的心!”
“功臣”两个字,掷地有声!
人群彻底炸了!
“什么?承包滩涂?”
“康队长都发话了,那还能有假?”
“我的天,王博这小子,真有大出息了!”
前一刻还惊惧、怀疑的目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震惊、钦佩,甚至是……敬畏!
他们看着王博,仿佛在看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这个少年,不仅大难不死,还得了“神启”,现在又要带领全村致富!
这不是天选之子是什么?
危机,在这一刻被彻底化解。
王博心中大石落地,对着康鸿光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康爷爷为我正名。”
康鸿光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戏不错,但下不为例。
王博心中了然,正准备转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身影从村口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正是供销社的曾兴朝。
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只剩下惊慌失措,隔着老远就冲着王博凄声大喊:
“王博!兄弟!不好了!”
“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