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马可.波罗的契约 恩佐有很多个外号，小学六年级之前他被叫做“皮球”，自然是因为他圆滚滚的脸蛋和体型，六年级之后他的外号变成了“百万”。 这个外号起源于假期的历史课作业，恩佐清晰记得题目是《论家族起源和传统》，他很认真地询问了许多长辈，亲戚，还去过教堂和墓地，最后他从一位耄耋远房亲属的家中找到一份破破烂烂的族谱，显示他可能是马可.波罗的后代。没错，就是那本《马可波罗游记》的作者马可.波罗，700年前漫游中国的探险奇人。 这让恩佐很激动，他用整个假期认真阅读了游记，并在图书馆里查询了许多资料。整个过程中恩佐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无数个梦里他追寻着先祖的步伐在那片苍茫神秘的大地上历险。恩佐迫不及待地在作业中阐明了家族来源，用大篇幅的文字叙述祖先的伟大和自己的自豪，不出所料，他的作业被当做范文在全校展示，并上台做了演讲。 但迎接他的不是同学们的崇拜，反而是肆无忌惮的讥讽。恩佐早该料到的，马可.波罗这个名字在威尼斯，在欧洲乃至世界，一直有这截然相反的评价，支持的人说他是伟大的冒险家，反对的人则把他称之为大骗子，坊间甚至用“百万”来戏谑这个大忽悠。所以这个外号毫无意外地落在了恩佐的脑门上，阴阳怪气的腔调困扰了恩佐很久。 一开始恩佐还极力反抗，但嘲笑变本加厉，甚至已经到了欺凌的地步。到很久以后，恩佐才搞明白，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只要他是这幅胖乎乎的书呆子模样，他所说的一切都是错误和遭人耻笑的。 所幸恩佐是个有韧劲的胖子，他坚信自己是探险家的子孙，更坚信马可.波罗真正到过中国，那些瑰丽的记录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19岁那年，恩佐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博洛尼亚大学考古系，该专业在2017年世界大学学科排名第32，毕业的学生全都是各大博物馆和考古机构争先抢夺的对象。恩佐又是其中的佼佼者，被导师福伦萨教授称之为最具潜力，最有浪漫思维的学生。 在主业课题之余，恩佐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研究马可.波罗上，此外他还参与了大多数和马可.波罗有关系的活动，出版论文，参加演讲等等，恩佐针对那些指责马可.波罗为大骗子的论文一一做了批驳，他决定要用一生给先祖正名。即便是上了大学，他的热情依旧得不到认可，嘲笑他的声音依然存在，只是略加掩饰。不再有人叫他“百万”，而是直呼他“波罗”。 恩佐是个倔强的胖子，他在大二那年毅然决然把名字改为恩佐.波罗，以此还击嘲笑他的人们。所以当导师询问是否要跟随他去中国做研究的时候，恩佐.波罗那激动的嚎叫把导师吓得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到达中国的一年是恩佐最幸福的时刻，他无数次流连在元大都的遗址上，更到扬州参观了马可波罗纪念馆，看到先祖在异国他乡受到了家乡都未曾有的礼遇，恩佐感觉很自豪。但他也遭受了不少打击，首先是没有人承认他马可.波罗后人的身份，众所周知马可.波罗的34世孙叫西罗.波罗.帕多来基亚，因为没有后人，被人们称之为最后一代马可.波罗。 更离谱的是，他开始怀疑福伦萨导师的用心。他们隶属于一个叫文明之火的NGO，旨在搜集各地失落的古文明，成员中都是学识渊博的专业人士，但导师却在团队里混入了四个“普通人”。经过了解之后，恩佐获知他们分别是教师、商人、农民，还有一位甚至干过毒贩。这几个人整日无所事事，除了吃喝就是睡觉，那个外号“蓝莓”的毒贩时不时还惹是生非。恩佐不明白导师一年付给他们十万欧元的目的在哪里。 但这些人都有个和恩佐一样的共同点：他们都声称自己是马可.波罗的后人。 原本让人尊敬的福伦萨导师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个马可.波罗收集癖。恩佐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但他不得不佩服其中的一两位，聊起来旁征博引，滔滔不绝，好几次都让他深信这是自己的“血亲”，但他们的骨子里透露出的就是一股骗子的气质，这几个人才是真正的“百万”。恩佐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这些人，仿佛这样就能保证自己血统的纯正性似的。 这一天恩佐回到机构，几个波罗的后人正在活动区打麻将，这个中国的游戏是他们唯一的共同语言，“蓝莓”正趴在沙发上看新闻，他问路过的恩佐。 “嘿，波罗，”他戏谑地叫道，“电视里说的什么？” 蓝莓来中国已经半年了，除了“我爱你姑娘”其他一句中文也不会说。 恩佐抬头看了看，认真听了一会儿才搞明白，电视上的画面不是恶作剧，而是真的现场直播。镜头里，黑压压的鸟群混在一起，卷成一股龙卷风，不规则地四处窜**，不时从鸟群中传出的尖叫声刺耳尖锐，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 “好像是这些鸟儿疯了，到处乱窜。” “它们看上去好像在找什么，”蓝莓搓了搓鼻子，“那些瘾君子找不到毒品的时候就是这幅德性，噢！说不定是哪个混蛋给这些鸟喂了白粉了……” 恩佐翻了个白眼，在蓝莓眼里所有的东西都和白粉有关。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次蓝莓说的有点道理，这些鸟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叫声和扑腾都显得疯狂。画面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强，连其他几个波罗都忘了麻将，加入了这场无聊的对话。 正当恩佐打算离开回到自己的屋子时，消失了一个多月的福伦萨导师出现了，他的脸色看上去很差，像是得了一场重病。 “嘿，教授，你看起来可真是犯了毒瘾！”蓝莓得意地笑。 福伦萨没理他，干巴巴说了句跟我来，转身就走。 蓝莓讨了个没趣觉得脸上无光，骂骂咧咧地表示不肯听从，骂声还没落下，门外进来几个高大的黑衣斗篷，其中一个一拳揍在蓝莓那张英俊的脸上，拎起他的一只脚拖着就出了门。另外几位波罗可都是有眼力劲的人，二话不说推开牌局颠颠地跟着黑衣斗篷走了。 恩佐吞了吞口水，跟在了队伍的最后。 五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四面被银色金属环绕的房间，大约50平米左右，屋子中央一张银色椅子，福伦萨的没让蓝莓多说话，示意黑衣斗篷将他固定在了椅子上，从边上扯出一个圆形金属头套，直接戴在了蓝莓头上，这让他看上去有些滑稽，像是在发型屋烫头发似的，如果不是福伦萨的表情实在不对，边上的黑衣斗篷们也是一身肃杀之气，恩佐觉得自己会笑出来。 蓝莓还没从刚才那一拳中反应过来，眼神还有些恍惚。福伦萨嫌弃地看了看他，努了努嘴，就近的黑衣斗篷抽出一把匕首直接插在了蓝莓的大腿上！ 还没等蓝莓喊出声，一支黑色手套就捂住了他的嘴。 “嘘嘘嘘！”福伦萨伸出食指，“清醒一点蓝莓，我是认真的，如果你回答不出我接下来的问题，那你会死的。” 这样狠毒的语言从一向文质彬彬的福伦萨嘴里吐出，惊吓了在场所有的波罗，恩佐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没有人认为他是在开玩笑。 “认真看图，认真看！用心看！然后替我找到这个人，否则你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福伦萨转头道，“还有你们，认真看！” 立体全息影像投放在空气中，恩佐发誓他从没见过这个人，否则他一定记得，那是一个面目全非的男子蜷缩在廊柱后头，清澈的眼睛和他被毁容的脸显得格格不入，但奇怪的是他对这个男人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好像他们是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蓝莓尖叫。 “嘘嘘嘘！”福伦萨再次阻止了他，“我知道你们没见过他，但灵魂的契约会让你们找到他的。”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盯着福伦萨，偏偏这又是个会杀人的疯子，没有人敢质疑他。 “我们做过基因检测，各位全都是马可.波罗的子孙，基因纯度上甚至超过了那位西罗.波罗……” 恩佐情不自禁地咧嘴笑了，旁边的几位波罗怀疑这个胖子被吓傻了，只有恩佐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当然，如果换个场合知道这个好消息那就更棒了，短暂的喜悦过后，他不得不面对现在这诡异的局面。 “你们只知道你们的先祖在700年前的游历，却不知道他和黄金血脉签订了契约，更不知道是他把吸血鬼带入到了欧洲，这些你们都不需要知道……”福伦萨停顿了一下。 “契约规定，波罗的直系子孙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黄金血脉必须出手相救，现在他离我们很近，近的可以倚靠微弱的基因来链接。惩罚者赋予我所有的职权，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 几乎同时，蓝莓忽然抽搐起来，眼珠瞪得溜圆，嘴里不停地突出白沫，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分钟，蓝莓脖子一歪，一动不动地瘫倒在椅子上。 黑衣斗篷像拖死狗一样把蓝莓拽了出去，接下来是教师、商人、农民依次上了椅子，戴上头套，又依次抽搐吐沫，不知生死地被拖出去。 只剩下恩佐了。福伦萨的眼球布满血丝，脸色惨白，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看上去像匹吃人的狼。 恩佐没有想前几位一样剧烈反抗，或是嚎啕大哭，他淡定地戴上头套，不知从哪里来的信心，他觉得祖先的血液一定会保佑他，凡是马可波罗可以做的，恩佐波罗也可以。 恩佐感到一根针径直穿过他的脑颅，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抽搐起来。一种奇异的哼鸣声传来，他不懂那声音在说什么，像拉丁语，又像梵文。他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起来，双目突然一变，整颗眼珠变成白色，褐色的瞳孔消失不见。 “链接成功！”屋内响起机器声。 福伦萨双目渗出血来，大颗泪珠混着残血滚落在脸上。 ——————————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我叫恩佐.波罗，你是谁？” “我叫……我叫什么不重要，回答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脑子里？”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契约……” “契约？” “灵魂契约，我的祖先和你们签订了契约，我的先祖叫马可波罗，他700年前曾经来过中国……” “我知道马可.波罗，可从没想过他的子孙会是个胖子。” “我也没想到他们要找的人是个……” “是个丑八怪？” “不，是个金色眼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