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深海幽灵（一） 北太平洋西部。 马里亚纳群岛以东横贯着一条绵延2250千米，平均深度达8000米的海沟，目前有数据记载的最深处为11034米，自1960年被发现以后就牢牢占据地球最深处的名号不可撼动，把喜马拉雅山挪到海沟底部，连头都别想探出一下。 高山易征，深海难伏。 人类对深海的认知还不到陆地的十分之一，深海探秘最难解决就是压力问题，马里亚纳海沟深处的水压高达1100个大气压，能把卡车和飞机轻易捏扁。 近年来各国对深海资源日渐重视，争相开展深海科研探测。马里亚纳海沟因为“最深”的名号，引来的探索者也是最多的，每个团队都在为了探索深度加深一米，发现一种新生物而纠缠不休。 但最让人热血沸腾的仍然是载人下潜。 除了技术和个人身体上的难题，深海中无声的高压、漆黑和冰冷给科学家心理造成巨大压力更为可怕。到目前为止，全世界只有不到五个人尝试深海下潜，其中一人是大名鼎鼎的好莱坞大导演卡梅隆，此外，大多数科考均采取无人潜水器探索。 今天这个短短的榜单上可能要新增两个人的名字。 让“海洋量子号”科考队长劳伦斯博士愤愤不平的是，他连这两个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海洋量子号”隶属于同名的欧盟独立科考团队，所谓独立就是不依附于任何国家和势力，追求科研项目自主，主张科研成果共享，发起人劳伦斯博士很为“独立”两个字感到自豪。 不过今天这份自豪感再次遭到践踏，他又一次深刻认识到，他可以不依附于任何国家和势力，但必须依附于金钱。 五年前，“海洋量子”的独立政策（大多数人的感觉是冥顽不灵）让他们难以为继，磨破嘴皮游说乞讨来的经费完全是杯水车薪，按劳伦斯的原话就是“还不够科考船放个屁”。 劳伦斯的选择无非两个，第一是接受大型资本的注入，并受其控制，保留不到30%的自主权。“海洋量子”是劳伦斯的女儿，这些年取得的成就让“女儿”出落得越发美艳动人，只要一开门，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就会蜂拥而入，前仆后继。这个画面让劳伦斯心碎不已，要知道亲生女儿出嫁那天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看表，想知道何时可以离开“这个无聊的地方”。 第二个选择更简单些：关门大吉。 两个选择都不是劳伦斯想要面对的。正当他愁眉不展时，一个匿名基金会把他和他的“女儿”成功拯救出深渊，对方承诺一次性支付1000万美金支持“海洋量子”，每年还会有至少200万美金的运作资金，此外对方还提出要改进科考船，劳伦斯随便瞄了几眼预算表就能判断：改造的资金不低于1000万美金。 这位救苦救难的大天使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海洋量子”专注于深海探测，指定的区域是马里亚纳海沟。劳伦斯的第一感觉是遇到骗子了：“这无异于有人给你一大笔钱，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你照顾好自己”。 所以当第一笔500万美金进入账户时，劳伦斯快乐的都快要昏过去了。从那以后，“海洋量子”摆脱了四处求人的窘境。更为难得的是，匿名基金会完全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对科研项目没做任何干涉。 劳伦斯曾多次表示要同匿名基金的负责人当面表达感谢，但对方的律师屡次拒绝了请求。这个奇迹让他第一次感到可能有上帝的存在，结婚前答应妻子一年去一次教堂的承诺也在这几年终于开始兑现了。 五天前，律师传来了天使的要求：用潜水器将两位客人送入马里亚纳海沟深处，具体坐标由客人指定。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对于这几年几千万美金的投入来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让劳伦斯忧心忡忡的是载人深海探测实在是太过危险了，潜水员必须经过大量训练，再由专业团队精心筹备数月，充分评估气候及洋流等综合情况才能下水。即便是这样，这仍然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之一，安全返回的概率大概只有百分七十。 当天使大人要劳伦斯在坐标不确定的前提下，用五天时间准备深潜时，他的内心是崩溃的，说的轻巧！好像在说“准备好车子，明天带我去超市一趟”！这些有钱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以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就能不尊重专业精神吗？ 答案是能。 四天以后，劳伦斯和他的团队已经整装待发，将量子号科考船停在指定的坐标上。不幸的是，坐标所在处正是斐查兹海渊，马里亚纳海沟已知的最深处，深度11000米。 两位客人好像还嫌不够乱，在火上又浇了把油。他俩到了下潜的前一天才到，还带了一只该死的黑猫！他们不肯听潜水计划，不肯接受培训，甚至连应急方案都不想看一眼。 “准备好的时候通知我们就可以了。”其中那个金发的欧洲人说。 劳伦斯差点吐了血！但敢怒不敢言，他十分怀疑金发男子就是天使本人，他身上有着一股特别的气质，像是来自中世纪的领主，说白了就是目中无人，这种人习惯了发号施令，好像所有人为他做所有事情都是应该的。 劳伦斯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面对金发男子的时候竟然无法说不，这让他十分屈辱，尽管不愿意承认，他在内心深处感到了深深的自卑，第一次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另一位亚洲男子则谦和得多，对着劳伦斯歉意一笑，让他捡回些许自尊，他惊讶地发现到对方有着一双金色的眼睛。 在两人签了事故免责书，并偷偷询问过律师后的第二天清晨，他们启动了“送死计划”：把两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小白鼠丢进万丈深渊。 金发男子在进入潜水器前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崩溃的事情，他要带着那只黑猫进船舱。 没有人敢说不。 “不要有压力。”劳伦斯这样安慰队员。这是只有行内人才听得懂的笑话，深海中巨大的压力能轻易压扁任何东西，但没有人笑的出来。 于是两人一猫的奇怪组合就这样下了水。宽3米高10米，重16吨，承压钢板8厘米厚的“美人鱼”号朝着万米深处缓缓前进。唯一庆幸是探测器是由船上的科学家进行远程操控，还有一条拳头粗的钛合金绞索同母船绑定。 不管多少次从摄像头上看到深海的画面，劳伦斯依旧感动不已，漆黑的海水在强灯的照射下呈现出迷人的深邃。下潜深度1000米以内，可以看到虾、乌贼、章鱼，以及抹香鲸等大型海兽类；到了2000至3000米，他们看到了成群的大嘴琵琶鱼；当深度达到8000米时，生物则是少之又少，偶尔会发现手指头长短的透明鱼类，其实那是一些单细胞有机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劳伦斯沉醉在深海的瑰丽中不能自拔，他开始嫉妒起那两个幸运的家伙，虽然他有过机会下潜，但实在缺少那样的勇气。 一声尖叫打断了劳伦斯的遐想，他的第一反应是“美人鱼”出了故障，但画面显示一切正常，这让劳伦斯很恼火，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他会把那个尖叫的家伙赶出船舱一脚揣进海里！ 那个大惊小怪的家伙正指着数据屏幕，双唇颤抖说不出话。劳伦斯抬头看了看屏幕，发出了比那人还尖锐的惨叫声。 屏幕显示下潜深度：11045。 已知的地球最深处记录是：11038。 这意味着美人鱼号已经突破了记录，接下来每下潜一米，都意味着新纪录的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