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格里高利之花 清华大学生命科学院。 “岳小姐，你考虑的怎么样？” 中年白人男子站了起来，个子比坐着的时候还要高大，名贵的灰色西装很好地衬托出养尊处优的气质，微微隆起的肚子不仅没有让人不舒服，反而增添了权威。 他就像电影里出现的欧洲贵族，只不过更加时尚，更加风度翩翩。 岳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动。 “岳小姐，如果您觉得条件还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再谈。”贵族先生从桌子后绕了出来。 基因实验室的齐主任可坐不住了，抢先开了口。 “小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欧金先生的基金会是NL中心最大的资助人，”齐主任说，“不用我说你也知道，NL一直一来都走在基因工程的最前沿，说它是生命科学的圣殿都不为过，你有机会到那里实习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 “不是实习，”贵族先生纠正，“是工作。” 在场的都是高材生，全程的英语交流没有任何障碍，贵族先生的口音略带一点东欧腔调，更增添了一点神秘感。 可惜他无往不利的魅力这次失效了，岳玥仍然无动于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齐主任很想单刀直入说“拜托了小姑奶奶，我的钱途和钱途可都在你手里”。眼角的余光已经告诉他贵族先生有些不耐烦了，陪同的卫生部官员脸更是臭的可以熏死一头牛，晚宴上官员那句“一切拜托老兄，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今看来不是鼓励，更像是催命符。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既然利诱不成，那就只能威逼了。 齐主任用轻描淡写的口吻暗示了不配合的后果，奖学金和保研自然是烟消云散了，弄不好毕业都成问题。 “如果你无法拿出确切的证据来证明样本的真实性，那么我只能认为你的报告是伪造的，”齐主任加重了语气，“学术伪造的后果是什么你很清楚。” 所有人都默契地闭上嘴了，用沉默来提醒岳玥事情的严重性：任何一个科研人员都扛不住学术伪造的大棒。 整整三分钟，岳玥仍旧一言不发。 贵族先生再也受不了，岳玥的态度无疑是一种冒犯，他扬起高傲的下巴，轻轻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卫生部的陪同官员可没那么绅士，齐主任明显感受到对方冷冽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的学术和仕途都会在这一刻倒退至少五年。他用眼神狠狠扎了不识趣的小丫头片子好几下，不知所措地跟了上去。 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岳玥还保持着不动的姿势。 不是她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其实她根本不像看上去那么淡定，用麻木来形容更贴切些。 她被吓麻木了。 一边是全世界最顶尖的生命工程研究中心“NEW LIFE”，齐主任用圣殿来形容她都觉得差了点，应该说是天堂才对。 一边是取消奖学金、保研，甚至还要背上学术伪造的帽子。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吧？ 可惜自己比傻子还傻。 他们要的不过是自己那份《关于人体干细胞自我进化的样本报告》的真相，确切地说是要知道那个干细胞的样本属于谁。 那是高飞的样本。 一年前，她提取了高飞的DNA，发现了很多让人感兴趣和迷惑的东西，最让人着迷的是高飞干细胞的活跃度是常人的十几倍。 干细胞的活跃意味着生命力的旺盛程度。 在高飞的要求下，她忍住了继续探索下去的冲动，但她低估了自己的好奇心。 半年前，她又一次开始检测高飞的DNA，这一次的发现更令人震惊：干细胞的活跃度从原来的十几倍，增长到了200多倍，看上去还有继续增长的趋势！ 如果说之前的活跃度只能说明高飞的痊愈能力超过常人，那现在的数据则说明他的干细胞在自我进化，进化的速度甚至远远超过了衰老的速度。 她明白这意味这什么！ 女人想要永葆青春、帝王想要长生不死。 这是千古难解的秘密，是能够让人疯狂的秘密，是属于神的秘密。 高飞的DNA可能是揭开这秘密的钥匙。 接下来的几天几夜，岳玥不休不眠，反复研究数据，想要搞清楚它的规律，但一切都是徒然。不管她启动多少仪器设备，改变多少种检验方法，都观察不到干细胞一星半点的变化。 她甚至怀疑这些细胞有智慧，每当她瞪大眼睛凝视显微镜，想要看清楚变化时，它们却纹丝不动，偶尔她盯得两眼发酸眨了下眼睛，睁眼以后它们居然又换了一种姿态！她试过用电子摄像头监控，它们好像是感知到什么，连续几个小时一动不动。 它们在耍她。这是岳玥的出的结论。 经过半个月的折磨，岳玥不得不放弃，她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她很清楚如果不停止，自己很可能会疯掉。 任何一个守着宝藏，却苦于没有钥匙打开的人都会疯掉的。 岳玥坚持着把报告整理完，她唯一能够掌握的就是干细胞的变化动态周期表，生成的倍数数据，其他一无所知。 又经过半个多月的折磨，她还是把报告发给了NEW LIFE研究中心，好像这是报复它们的一种方法。只是她把报告里的数据响应地下调了许多，即便这样，就冲着干细胞自我进化这一点也已经够骇人了。 果然，NL研究中心很快就回复了，他们对这份报告很感兴趣，但希望能够有更多的数据支持，最好能寄来样本。 岳玥沉默了，冷静以后她知道这一切可能会给高飞带来麻烦。 她决定结束这一切，便逼着自己把细胞样本锁进实验室的冰柜里，再也不想看到它。但几乎在每个夜里，她都会梦见这些可恶的小家伙在肆无忌惮地嘲笑她。 NL研究中心的执念超过了她的想象，他们不断发邮件，打电话想要了解情况。四个月前事情才安静下来。 可这不过是爆炸前的平静罢了，三天前，那个叫欧金的大富豪乘着私人飞机抵达首都，在外交部、卫生部、商务部官员的陪同下，从机坪一路杀到学校里，指名道姓要见她。 第一次的见面并不愉快，岳玥始终震惊于他们是如何找到她的（她用的是匿名邮箱，还加密了IP，计算机系的学长拍着胸脯告诉她只有顶级黑客才能破解，否则任何人查询IP应该都在开曼群岛上） 当然岳玥也不知道，她锁在实验室里的备注为“LX”的样本早在四个月前就被掉了包。 今天是双方第三次见面，岳玥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天堂和地狱似乎是个很简单的选择题，好几次她都差点屈服了，但她嗅到了一丝奇怪且危险的味道。 第六感告诉她那个欧金先生并非看上去那样高贵，他的眼神有时会闪烁不定，像狐狸一样，那是生活在底层挣扎过的人才有的眼神：警惕、狡猾、冷酷。就和她过世的父亲一样。 她从欧金的身上闻到了危险的味道。 更让她慌乱的是，半个月前她就联系不上高飞了。 一开始她很生气，回趟家电话关机也不提前报备下！可持续半个月的失联让她开始担心。当欧金出现时，她隐约觉得，他的到来和高飞的消失不是偶然的巧合，其间必然有一些联系。 而让高飞和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正是自己该死的好奇心！ 直到卫生阿姨进入教室才打断了岳玥的自我折磨。她拒绝了对方要帮她找医生的善意，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推开教室的门，刺眼的阳光让这一切看起来像一场梦境。 岳玥下意识地来到高飞的宿舍楼下，这些天她来这里的频率越来越高，时间也越来越长，无数次她都幻想着那颗脑袋从阳台探出来，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她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傻气。 当第一颗眼泪滚落之后，情绪就止不住了。岳玥没有控制，任由泪水汹涌而出，却没发出一声抽泣。自从她经历母亲去世带来的痛苦和父亲死亡带来的解脱，就再也不曾情绪失控过，她有点分不清为什么，是因为承受不了选择的压力？还是仅仅因为开始依赖和思念另一个人了？ 老天在和她开玩笑吗？她走过多少年才习惯一个人，如今却开始害怕一个人了。 似乎是老天听到了她的质问，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不远处。 一开始岳玥以为是眼花了，但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她一把抹去眼泪，那个人还在。虽然他穿着过于宽大的套头衫，整个脑袋都被包在帽子的阴影里，但她确认那就是高飞，那股傻气不是谁都有的！ 岳玥条件反射地冲了上去，唯一的念头就是抓住他，再也不让他跑了。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那人突然转身快步走开，眼看就要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高飞！”岳玥大喊，“你站住！” 那个人停了下来，岳玥从零散的人群中穿过，再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把拽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迅速拉开帽子。 气氛在下一瞬间完全凝结。 岳玥一个踉跄，差点尖叫出声，那是一张完全被毁容的脸，用面目全非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不管他是谁，绝不可能是高飞。 附近几个女生的尖叫让她再次缓过神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故意的，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 那人顾不上岳玥结结巴巴的道歉，手忙脚乱戴上帽子，跌跌撞撞地跑开。 岳玥愣愣看着那人跑远，暗暗责怪自己的鲁莽，但这个不太舒服的插曲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她整个人像挨了个耳光似的清醒了过来。 ———————— 远处，一辆加长版的凯迪拉克静静地停在茂密的林荫道上。 后座上对坐着两人，正是贵族欧金先生，以及一位闭目养神的老者。 “那女孩往回走了，还需要跟着吗？” 老人摇了摇头：“跟上那个年轻人。” “哪个？”欧金一时反应不过来，“那个毁容丑八怪？” 老人点头。 欧金按着对讲机，告诉了司机老人的指示，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不管多奇怪的指示先执行再说。 很快，那个套头衫丑八怪的身影出现在车子内的视频上，他慌不择路地，人群中跌跌撞撞，拔足狂奔，足足半小时以后才在一片拆迁区域停下，那里人迹罕至，除了流浪汉和野猫野狗。 “现在怎么办？” “盯紧他，今晚行动，”老人敲击着膝盖，“把飞机准备好，我们今晚就离开中国。” “没问题，我会安排好，我们回去吗？” “不，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不容许有一旦闪失，”老人说，“让娜塔莉亲自动手。” “这么个家伙还要动用娜塔莉？”欧金吃了一惊，“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样本就来自于他体内。” 欧金简直像吃了只耗子一样难受，他实在控制不住好奇心了。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是他对吧？” 欧金拼命点头。 “因为他脸上的伤疤。”老人说。 欧金翻了个白眼，他没有打断老人，也不想问老头全程闭着眼睛是怎么看见那丑八怪脸上的伤疤的，他屏住呼吸，等老人接着说。 “那种疤痕不是随便就能产生的，只有被格里高利阁下吞噬才会留下，我们都管那叫格里高利之花……” 欧金打了个寒颤，那只叫格里高利的黑猫给他带了极大的阴影，那双猫眼好像能够看透一切。在相处短短的几天里，他好几次控制不住，想要偷偷观察黑猫和它的上校主人，可才刚动念头就发现那双绿眼睛在幽幽盯着他，无一例外。 那几天欧金并没见过黑猫吃东西，但他注意到老头子用了吞噬两个字，脊背就越加发凉了。 “……被格里高利吞噬过的东西很少能存活下来，除了血统极纯的异人，更何况那种疼痛任谁都承受不了，死亡就是对被吞噬的人最大的仁慈……” 老头子的声音有些颤抖，在之前这可是无法想象，但这样的颤抖自从格里高利和它的上校主人出现以后，在老头子身上出现的越来越频繁了。 欧金注意到老头子在不断摩挲着左手手掌，手背上有大一片诡异的伤疤，从小他们都知道，老头的左手缺少三个手指，但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迷今天解开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子，突然有点同情他。 ———————— 半个小时以后。 岳玥蹲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嚎啕大哭。 她终于反应过来，那个人就是高飞。 因为一个陌生人在她叫“高飞”的时候，是不会停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