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异人
第十四章 异人
高飞很想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当做一场噩梦,但持续了十来天的剧烈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是真的。
不过十几天前,他还只是清华大学一名普通的大学生,日子单调但也不乏开心的事。唯一的困扰就是有个发了疯的父亲,家族的病史让他担心自己是不是也会发疯,这个原本最令人惧怕的事情现在看来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滑稽的是,事到如今他倒是希望自己真的疯了,偏偏脑子清醒得要命,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全都清晰地印在脑子里,一点也忘不掉。
所以当他记得疯子父亲是怎样把自己的一只手剁下来的,记得录影带里的实验和母亲的样子,也记得被腐蚀的面目全非的孔冬梅,还有那只一点点吞噬他的猫。最重要的是他记得自己在一个漆黑的空间里醒来,等被人拖出来的时候他看到腐烂的双手,腐烂的身体,挂着腐肉的骨骼和内脏,更恐怖的是,这具腐烂的身体正是自己的。
他拼了命想叫出声,这才发现舌头已经不见了,他没有办法感知到舌头的存在,是那个老头咧嘴把他装进袋子里。老头笑着的样子可真难看,可他却从中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温暖,后来等他第一次从反光的地方看到自己的面貌,恨不得用全世界的东西去换老头那张难看的脸。
说来可笑,他是从一碗稀饭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的容貌。从他清醒到现在已经几天过去了,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没有半点时间的概念,只有每天送来的一日三餐提醒他日子正在一天天过去。屋子里至始至终在就角落点着一盏煤油灯,之前他只从电视剧里看到过这玩意。
那个带着他的难看老人,还有另一个长发的中年男人和他一起住在这间四十几平米的房间里,屋里的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就一无所有了,这使得房间比实际看上去大的多,这些天他躺在**休息,老人和中年男人则席地而眠。
刚进屋子的时候,他虽然有意识,但仍旧行动不便,老人像是照顾新生儿一样,给他换衣服,擦拭身子。每次他感到疼痛时,老人就会想母亲一样坐在床沿,轻轻哼着什么,用手一下一下拍打着他,安慰他入眠。当那种疼痛变得痛不欲生时,老人就会从角落拿来一些粘稠的**让他吃下去,疼痛便略有缓解。他终于体会到一个瘾君子的滋味,现在,他渴望那东西就像瘾君子渴望毒品一样,甚至有过之无不及,但老人往往只有在他无法忍受的时候才会给他喂食。
情况渐渐好起来,疼痛一点点减轻,到近几天只需要咬牙就能克服过去。高飞还有个恐怖的发现,他原本不见的舌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长出来了,当他骨气勇气从长袖里伸出双手时,除了斑驳和凹凸不平的皮肤以外,也算是一双正常的手了,但他始终没有勇气拨开胸口的衣服,看那里是否还是腐烂不堪,白骨粘连着内脏。
几天前,餐食又一次送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天的稀饭清淡的夸张,清汤寡水在昏黄的烛火下竟然能够映衬出一些影子。高飞的心脏猛跳了几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照顾他的感受,这屋里没有任何的镜子,这碗稀饭此时却成了最好的一面镜子。
这个念头就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高飞的脑子,再也拔不出来,他颤抖着,把脑袋一点点向稀饭靠近,好像面前摆的是一碗毒酒。他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刹那间打翻了稀饭,呜咽着把身子窝进床脚,任老人怎么劝慰也不肯动弹一点。
他的脸全毁了,像是谁把一盆硫酸泼在了他的脸上。只那么轻易的一瞥,就可以看到只剩下一点的鼻子,两个空洞的鼻孔直愣愣瞪着他,眼眶更是上下倾斜的厉害,嘴唇覆盖不住牙齿,歪歪扭扭得不像样子。还有他的头发,鬼剃头一般稀稀疏疏,长长短短地长着,像一波杂草随意生长,即使老人每日细心地为他梳理,配合那张鬼脸,也没有半点作用。
高飞从不觉得自己长得英俊,倒是常常有人说他清秀,包括学姐。
“有没人说你长得像女生?这皮肤吹弹可破,都可以掐出水来了。”学姐总会翘着二郎腿,不时调侃他两句,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一个饿虎扑食,把他的脸掐的生疼。
看清脸的一刹那,高飞真正感到什么叫万念俱灰,他唯一的念头是有天再见要如何面对学姐。如果下半生要这样活下去,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之后的几天高飞过得浑浑噩噩,不过一切都有了明显的好转。
身上大块的伤口和凹陷已经基本愈合,只是皮肤还是显得粗糙不已,像被火撩过留下的伤疤一样。此外,疼痛程度也直线降低,偶发的痛感和之前的撕心裂肺相比,简直就是挠痒痒了。最重要的是,他再也不用服那种奇怪的粘稠物,这让他松了一口气,犹如成功戒毒的人。
摆脱了身体上的痛苦之后,高飞的理性便一点点挪了回来,成长环境的异于常人,以及常年学习理科养成的逻辑思维,让他开始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己是怎么死而复生的?已经腐烂不堪的肉体怎么会一点点长回来?按目前的发展情况,他甚至敢大胆预测自己能够完全恢复,但这可不是干细胞发达能够解释得了的。这两个核心问题最不科学,却最重要。高飞想不明白,就只能搁置在一边,先分析既成事实。
董叔叔和父亲怎么样了?是否和自己一样遭遇了那只怪物?那只像猫的怪物又是什么?从那个老人的举动来判断,他对自己的善意是发自内心的,可他又是谁?角落里的男人又是谁?
无数问题在高飞脑子里撞击着,他试图一点点拼凑线索,但所有问题都太违背科学,超出了他所有的理解范畴,这让他一筹莫展。
当高飞又一次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时,他看到了老人关切的眼神,心里略微有些内疚。这些天,老人一如既往执拗地守着他,确保一天三餐要全部吃完,好像高飞是人世间唯一的至亲一样,所以当高飞第一次开口时,老人欣喜若狂。
“这是哪里?您是?”声音听上去有些陌生,但能够吐字清晰,他已经很欣喜了。
“这里是,是岩心堂,你,你可以叫我怀叔。”
这等于什么也没说,高飞盯着老头,并不接话。
“我是你父亲的……朋,朋友,他,他让我照顾你。”老人说话有些结巴。
“我父亲?他和董叔呢?怎么样了?”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高飞心中一沉,这问题真傻,遇见那样的怪物有谁能幸存下来呢?当然,话说回来,自己就是个例外。难道这一切都是拜眼前其貌不扬的老人所赐?
“是您救的我?”
“我哪里救,救得了你,是你自己救的自己。”老人憋红了脸,越发磕巴了。
“我自己?可我明明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在那样的……那样的情况下活下来的,”高飞伸出手,“可我不仅活着,而且还在一天天痊愈。”
“准,准确来说,是你的血,血统救了你。”
“血统?”
估计是因为结巴,老人不喜欢多说话,只是用力地点着头。
“可,什么血统还能让人死而复生?”
“异人的血统就可以。”
角落里,身着牧师服的中年男子突然开口上前。
烛光下,那人的脸显得异常苍白,他看上去大概四十来岁,乌黑的长发一直拖到肩部,再加上两片略显青色的薄唇,看上去不像牧师,倒像是上了年纪的朋克歌手。他的笑容颇为亲切,尤其是眼神中散发出的善意,让高飞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叫林念洋,是岩心堂的前任主事牧师。”中年牧师看出了高飞的疑惑,主动自我介绍。
如果此时小牧师吴岩,或者是其他熟悉岩心堂的人听到这句话,估计会惊得下巴都掉了。虽然没有人知道林念洋牧师的具体年纪,但众所周知,他已经是个八十几岁的老人了,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如此年轻的中年人?
高飞不懂岩心堂是什么,也不知道林念洋是谁,但自己死里逃生肯定对亏了他的帮助,加上这几天,他陆续听到自称怀叔的老人和林念洋不断交流,内容多而杂,可以简单判断的是,他们是好多年不见的好友,也同样关心高飞的身体情况。
“谢谢林牧师,谢谢怀叔。”
怀叔裂开嘴露出招牌式的傻笑。高飞有些不好意思,感觉占了便宜,看老头的年纪叫爷爷都不为过。
“不用放在心上,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林念洋摆摆手,“四儿是我情同手足的兄弟,我们已经整整七十年没见啦,要不是你,说不定这辈子都见不到。”
“怎,怎么会……”怀叔更结巴了。
连高飞都能听出他的心虚,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对着白发苍苍的老头,摆出一副训斥晚辈的架势,还说什么七十年没见,反而是老人显出理亏被抓包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协调,令人无法理解。
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早让他对这类小小的“不合常理”免疫了,没惊起一丝波澜。
“林牧师,您说的异人是什么意思?”
“四儿,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对吧?”林念洋并没有答话,而是朝怀叔发问。
怀叔点点头。
“那可就说来话长,”林念洋有意无意看了下密不透风的窗口,“不过现在很晚了,你先安心睡个觉。明天我再慢慢告诉你。”
林念洋说完,对着高飞爽朗一笑,朝屋脚地铺走去,怀叔也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过去了。
高飞只能躺下,辗转反侧却不能入眠,时间越久反而越清醒。
这几天略微康复之后,高飞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比如一到夜里,当林念洋和怀叔席地而眠时,他总是清醒的很,可到白天俩人活动时,他又困得要命。一开始他以为是受伤导致的,但他慢慢开始熟悉这种情况,这感觉两年前他有过,那时他陪同院里一个教授到美国纽约参加一场学术交流,黑白颠倒的时差折磨了他一周。
如今的感觉和倒时差一模一样,可他明明呆在中国啊,又哪来的时差?除非自己此刻不在中国?!若有若无间,从遥远处传来几缕声音,听着像是中小学生做早操的音乐,其间还夹杂着几下汽车喇叭声。高飞暗骂了自己一句胡思乱想,自己怎么可能不在中国,这种早操音乐只可能在咱们国家嘛。
刚想通这一点,突然另一个念头跳起,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如果真是早操,也就说明现在是早晨,是白天,那么他们就是白天在睡觉,晚上在活动?这就完美解释了他的时差感!可也带来了更多恐怖的问题。
高飞僵硬地扭过脖子,斜眼看了看角落里的两人,他们直挺挺地躺在地铺上,两人的睡姿几乎一模一样,两脚笔直,双手叠放在腹部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均匀的呼吸声,他几乎都以为那是两具尸体。
烛光摇曳中,高飞愈发感到焦躁。他又看了看四周,密不透风,只有一扇狭窄的门,而两人正好睡在了门前,这就意味着要出门必须迈过他们,窄门中间还挂着一个拳头大的东西,那是一把老式的大锁。
那两个人,把他们和自己一起锁在了这间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