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岩心堂
第十三章 岩心堂
Q市,距首都300公里
Q市聚宝街被称之为当地的建筑博物馆,原因在于这片不到一平方公里的街区汇聚了近百栋老建筑,最早的一小块遗迹甚至可以上溯到元代。聚宝街位于市中心,能在近二十年房地产大怪兽的侵袭中保留下来,简直可以算是世界第九大奇迹了。
这条不到500米的老街穿梭在市中心,和周围的现代化高楼对比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个美女脸上留了条疤”,一个地产开发商的比喻颇为形象。对于这类人而言,放着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不开发,留给一群平头老百姓糟蹋实在是不能忍受的事情。
聚宝街上最为独特的要数118号的岩心堂,它的独特不在于外表,而在于气质。许多人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什么鬼,建筑还有气质?
“神圣不可侵犯的气质!”住在这条街上的老人会严肃地说。
至于要解释怎么神圣不可侵犯,最少得花上一个小时。简单地说就是没人敢碰它。它的部分建筑主体据说是在元朝,当然经过了许多次大修,但始终屹立不倒,经历了历朝历代的战乱不说,还抵抗住了二战时日本人的空袭,“当时鬼子的飞机把整个Q市像炒豆子一样炒了一遍,你猜怎么样?就它没倒!”
因为118号的传奇色彩,它很早以前就开始成为Q市老百姓心目中的寄托,渐渐带了几分神秘的神话色彩,被称之为“岩心”,这其实是普通话的误读,地方话里是“永生”的意思。
关于岩心堂的传说层出不穷,真假难辨,总而言之,不论什么原因,多年战乱之后居然没有人敢抢着住进这栋屋子,反而慢慢成了百姓进贡祈祷的地方。
抗日战争时期,Q城前后发生了两次大瘟疫,县志记载“城中十不存三”,传说是一对云游的牧师师徒来到城里,不忍生灵涂炭,施展医术解救了百姓,这牧师看着是个中国人,但两只眼睛却是金色的,他不仅会说中国话,说起洋文也是很流畅,最重要的他信的是洋教,所以被人称之为“洋菩萨”。
待疫情稳定之后,洋菩萨打算离去,全城百姓跪求挽留,他才勉强留在了下来,因为连年战乱,全城凋敝,有人出点子何不请神仙住进岩心堂,这才有了第一任主人。
洋菩萨果真是菩萨心肠,除了在岩心堂里诵经治病之外,还收留了许多战乱中的孤儿,教他们认字,学洋文。在Q市足足住了好几年之后,洋菩萨还是决定离开,全城百姓苦苦挽留,但还是没有能让洋菩萨改主意,据说他走的时候带着三个当地的孤儿一起随行。
Q市处于日据地区,饱受鬼子的折磨,瘟疫后鬼子撤了出去,洋菩萨治愈瘟疫后,日本人又回来了。说来也怪,这次鬼子竟然没有在Q市里大肆抢掠,造的孽和周边的几个城市相比,实在可以说是不值一提了,种种此类更增加了洋菩萨的神秘和传奇。
洋菩萨虽然离开了,但岩心堂里的一切却没有改变,变成了一个综合医院、孤儿院、学校、天主堂于一体的奇怪组合,这些功能直到解放后才慢慢被剥离,最后这里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天主堂。当上世纪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来临的时候,旁边的庙宇,甚至宗祠都没有幸免,岩心堂却依然毫发无伤。有人认为,聚宝街没有被强制拆迁,全是岩心堂的原因,但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就要因人而异了。
岩心堂的前院如一般的天主堂一样向信徒和游客开放,后院却是牧师的居所,外人不得随意进出,据说居住在后院的林念洋牧师正是当年被洋菩萨收养的孤儿之一,如果传言不虚,老人家现在起码也有八十岁以上的年纪,估计是因为年纪太大了,负责日常主事的是个王姓中年牧师,人们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林念洋牧师了。
二十五岁的吴岩从小就是个孤儿,是岩心堂的牧师们把他抚养长大,自然而然就入了教,五年前从宗教学院毕业以后也成为了一名牧师。回到岩心堂以后,他的工作就是负责照顾林念洋牧师的生活起居。
接手这份工作让吴岩很是紧张,并不是因为不喜照顾老人,而是怕自己照顾不好。从小他们就知道,后院有一座石屋,里面住着林念洋老牧师,除了主事牧师谁也不能靠近那里。所以当他接手这份工作时,感到既紧张又荣幸,直到主事牧师反复提醒他,不论碰到什么奇怪的情况都不要惊讶,更不要多嘴向别人提起。
“这是主交给你的事业,你要用心侍奉,看到不理解的,不能妄言。”
上升到这个高度吴岩想不紧张都不行了。此后的五年里,他果然看到了许多不能理解的事情,也有很多情况让他困惑不已,但他对谁都没有说,只是心中越来越恐慌,对主祈祷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吴岩更从来没对人说过,最让他崩溃的是,服侍老人家五年了,他们连面都没见过。
照顾老人家的流程很简单,每日早晨把一日三餐都放在房间的槽洞里,每天晚上来收拾用具以及偶有的换洗衣衫,此外什么都不需要做。
虽然觉得奇怪,但吴岩始终坚持他对主事牧师的承诺,对此不作任何表态。直到有一天,吴岩照例去回收餐具,进了屋子却发现早上准备的食物没动过分毫。吴岩虽然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多做什么,只是默默收回并回了房间。
没想到这种情况持续了3天!
他迫不及待地把情况汇报给执事,执事也没敢耽搁,急匆匆报告了主事的牧师。主事牧师迟疑了一会儿,只简单说了声知道了,便让他们回去。
回到屋中的吴岩哪里安静的下来,所有多年累积的好奇心瞬间就冲出了脑子。
“老人家长得什么样?”
“他常年累月呆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做什么?”
“那么大年纪的人三天不吃不喝,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如此林林总总的问题在他脑袋里转个不停,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做出了让他终身后悔的决定:他打开了那间屋子的内室,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其实至今他也没搞明白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从他进门到听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再到一个白毛毛的影子飞扑到他的脸上,然后他就一无所知了,从他进门到失去意识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醒来的时候吴岩发现自己躺在卧室里,身边是一脸焦急的牧师和执事,看到他醒来大家都松了口气,清醒过来的吴岩并没有什么不适,只觉得头晕目眩,极度疲劳而已。当他向两人诉说了之前恐怖的瞬间时,主事牧师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他看到的白毛影子不过是林念洋牧师养的一只白猫而已,至于那声尖叫自然也是白猫传出来的了。
正在吴岩半信半疑之际,主事牧师严厉批评了他的行为,告诉他这次事情差点惊到了老人家,要不是他们赶去得及时,恐怕要闹出人命了。幸亏有主保佑,目前老人家没什么大碍,今后再不许如此莽撞了!
吴岩想到这茬很是愧疚,表示自己辜负了主事牧师的信任。让他意外的是,两人并么有怪他,反而让他继续负责老人家的起居饮食,这让他感动不已。
小小的插曲就这样过去,没有人再提起。吴岩经过一周的休息,身体也恢复无碍,又开始重操就业,似乎一切照旧,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只有吴岩自己知道,有些地方显得很不对劲,但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只是每次进入那间屋子时,他都会侧耳倾听,却从没听到一点动静,更别说是猫叫了,每次他转身出门,都会情不自禁地摸一摸脖子上的两个红点,那是那个晚上留下来的,细微的像蚊子叮过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过这些问题和上周发生的一比,都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十天前的一个阴天,时间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因为那时吴岩收完餐具正在屋内做晚课,只见主事牧师跌跌撞撞地跑进内院,几乎是以无礼的方式冲进了老人家的屋子里。
“主事这是这么了,他这样就不怕惊到老人家吗?”
吴岩唠叨着,对于之前的事情他总有些耿耿于怀。
屋子里突然传来乒乓作响的声音,还有主事牧师高亢的说话声,只是因为隔得太远并不能听清楚他在讲些什么,吴岩实在是压抑不住好奇心,便从房间里出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朝着屋子靠近。
主事牧师的声音越来越高,明显带着怒气和恐惧,吴岩隐约听到几个词语,却并不能判断什么意思,他一咬牙跺脚,快步走了过去。
当他刚到屋外,一声尖叫滑坡夜空。这声音吴岩一辈子也忘不了,正是主事牧师说的那个晚上袭击他的“猫”发出的,只是这次尖叫声更显尖锐,甚至带着几分阴毒和怨念。
吴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房间的,那间屋子里自从尖叫过后,竟然变得安静下来,但吴岩没法平静,他隐约觉得什么恐怖的事情要发生了,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没有暴风雨,也没有什么恐怖的事情。
只是那扇常年累月紧锁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子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他一头的乌黑的长发,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傍晚昏暗的光线中竟然隐隐泛着光,他的身后跟着的是亦步亦趋的主事牧师,只见他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哪还有半点平时慈祥淡定的模样。
在吴岩还在发蒙搞不清情况时,黑发男子和主事牧师很快便折了回来,只是这时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流浪汉的老人,他佝偻着身子,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袋子,那袋子大的离谱,几乎可以装下一整个人。
巨大的重量压得老人原本佝偻的身子更显吃力,就在他们一行马上要进入屋子时,那个黑袋子突然剧烈蠕动了一下,流浪汉老人一下使不上力,差点就要摔倒在地。黑发男子和主事牧师都想帮忙,但却被流浪汉老人阻止了,他轻轻拍了拍袋子,似乎在安抚什么一样。袋子里的东西很快安静下来。几人很快鱼贯进入屋内,门也很快啪的一声关上了。
这几人的形象趁着夜色,几乎就是在上演一出杀人越货的戏码。要不是这里是岩心堂,要不是眼前的人是抚养自己长大的主事牧师,吴岩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报警。
他感觉心脏都要飞出来,直到许久之后他才吐出一口气,眩晕的感觉以及因为用力过猛而抽搐的手说明之前的事情并不是幻觉。
如果这些都是幻觉的话,那第二天一早疑虑就消除了。主事牧师告诉他,从今天起,他搬出后院,不需要再服侍起居饮食了,而是由主事自己亲自送餐。
吴岩留心到厨房观察了一下餐食数量,他看得出,主事牧师准备的是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