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惊变
第五章 惊变
时隔三年,再次来到这幢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高飞心里五味杂陈。
十几年来,这里几乎没有变化,只有安保的方式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升级,从自动锁到指纹锁,再到瞳孔及声纹辨识系统。在车上听董叔说最近又新增了“AI情绪监测系统”,简单的说就是安控中心的AI智能系统能够感应到开锁人的恐惧情绪,从而做出判断开锁人是不是处于被挟持的恐慌状态。
高飞听得一愣一愣,他们大学里的实验室是国家重点科研机构,动则都是成千万上亿元的项目,也没见用到如此的高科技。他不理解董叔为何如此煞费苦心为了一个疯掉的人设置这么夸张的安保设施,全世界除了他估计都没第二个人会对那个男人感兴趣吧?
这一切他自然是没和董叔提起。许多朋友都评价高飞是个不轻易表露情绪的人,有着极强的抗压力和自控力,高飞觉得那一定是这所房子和那个男人的功劳,他已经记不清楚来这里的次数,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艰难,他要不断的自我建设才能面对那个男人短短的五分钟,离开之后又要花很长时间逼自己遗忘,这样的循环几乎让少年时期的高飞精神分裂了。
不知道是董正楠没有意识到还是刻意忽略,他可以满足高飞所有的要求,唯独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必须定期来到这里探望他的父亲。
下车后,董正楠在前面走的健步如飞,很快就进入了别墅一楼大厅。高飞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一路上他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所影响,在踏入屋内的一瞬间,那种恐惧已经达到临界点,完全控制了他。
这些年他已经学会面对一个疯子父亲,现在却不知道如何面对一个正常的父亲。
这也是他们父子第一次真正意义的相见。自己要和他说些什么?他又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按道理他也是个无辜的可怜人,给周围人带来的恐惧并不是他能控制的。但的确是他让自己失去了所有的童年,留下了无尽的阴影。更何况,不管自己如何对家族刨根问底,有个恐怖的传言却从没敢去深究,事到如今要问他吗?问了他又会说吗?
董正楠很快发现了高飞的异常,便停下了脚步等他。高飞抽回思绪,对着董正楠勉强一笑,当他习惯性往地下室的通道方向走去时,董正楠叫住了他,指了指二楼,示意走这里。
“你爸爸已经完全恢复,今天早晨已经搬到了二楼的卧室。”
“他不怕光了?”高飞还是不大适应。
“相信董叔,你爸爸已经完全康复了,”董正楠强调,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至少目前完全康复了。”
高飞没有再多问,木然跟随董正楠的脚步走上台阶。二楼的走廊上站着的是那个姓孔的女医生,高飞认识她,多年不见她又苍老了不少,只不过他们接触的次数很少,连话都没说过。
董正楠和孔医生对视了一眼,孔医生默契地点了点头,董正楠便放缓了脚步,轻声进入了房间。
高飞没有马上跟进去,他听到董正楠在里头喊了声“少爷”,接下来是他们简短的对话,大概的意思是高飞到了。
安静是高飞进入房间的第一感觉。
偌大的卧室里陈设简单,门对面是整面的落地窗,今天F市的天气很好,一大片阳光铺满了卧室,米白色的窗纱在微风中轻轻飘**,不时撩起一两屡影子。
一个男人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逆光让高飞看不清楚他的脸庞,只隐约看到他双手交叉在一起,顺势放在正前方,显得气定神闲。
高飞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也看清了那个男人的面容。让高飞吃惊的是那人竟然如此的年轻,看上去顶多是三十几岁,根本不可能是五十岁的年纪;由于长期没接触阳光,他的皮肤苍白异常,甚至都透过皮肤看到细细的毛细血管;他一头短发,脸上光洁无须,穿着一身简单的棉麻衣装,嘴角挂着一丝浅笑,颇有点当代艺术家的模样。
刹那间高飞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哪怕现在出现一个外星人他也不会比现在更惊讶。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头发纷乱的中年人,因为常年幽闭估计还有点神经兮兮,却从未想过眼前人会是这样。
但高飞知道是他,因为有些人站在一起你就知道他们是一家人,他简直就是过几年的自己,更重要的是那双金色的眼眸,把高飞所有的记忆都带了回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站了许久。
董正楠善解人意地表示要出去一会,得到同意以后,董正楠毕恭毕敬地称呼了一声少爷,弯着高大的身子慢慢退了出去,而那人只是点头微笑了一下,感觉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高飞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禁怒从心头起,他有什么资格对董叔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要不是董叔,别说他这个疯子是死是活了,就连高飞估计也是流落街头的命,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生活。
刚才那股奇怪的和谐氛围瞬间消失不见,高飞打定了主意绝对不会先开口。
好像是看穿了高飞的心思,那男人开了口。
“你要不要坐下说?”
高飞摇头。
他点点头:“你长大了,看样子比我还高不少。”
看高飞没有答话,他接着说:“听阿楠说你上了清华大学,还参加了生命科学院的基因工程实验?”
高飞点点头,算是答应。
“嗯,真好!不愧是高家的子孙,你爷爷如果看到一定会很欣慰的。”
高飞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好像出生在这个疯子家族是件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如果接下来他还说这些废话,别怪自己扭头就走。
“你是纯唯物主义者?还是相信存在神一样的造物者?”
高飞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到这个。
他看出了高飞的疑虑,轻笑一声:“从几个世纪前开始,我们高家每一个子孙都会思考这个问题。”
“我无法否认神的存在,但在没有切实的证明以前,我选择科学。”高飞第一次开了口。
他好像很高兴高飞开口说话,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高飞心里有些懊恼,感觉自己的开口变成了一种妥协。
“可什么是科学?现代医学放到古代,哪怕是一百年前,听上去都像是魔法吧?心脏移植手术就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移动通信、飞机,又或者是登月计划,更别提你现在所从事的基因研究。这些东西可能是科学,也可能是神话和魔法不是吗?至于怎么看待完全取决于当事人的主观意识。”
这种辩题简直是小儿科,要不是看不惯他自以为是的样子,高飞根本不屑回答。
“所以我说在没有切实证明以前,我不会相信。我想我们俩对科学的定义不一样,科学是讲究论证,可以被证明的。比如你说你可以移植心脏,那么做给我看,如果你能提供一整套完整的移植流程并最终成功,那我选择相信。再比如你说有神的存在,那就请他出来露露脸,把《圣经》或者神话典籍里的东西都展示一遍,再让我相信也不迟。”
“所以你相信用事实证明,哪怕你搞不懂其中的原理,只要存在你就相信?”他没有对反驳表示不满。
高飞认真思考了一下:“事实呈现是基础,实现的过程论证也不可或缺。”
“那你怎么看待某些确实存在却完全无法解释的事物?”
“这正是科学的意义所在,我们会孜孜不倦地探索下去,直至真相大白,而不像宗教那样把一切未知简单归咎于神明,完全不考虑论证。”
“那如果我告诉你说这世上有些人能够永生,他们的存在威胁着全人类的生存,相对的,有另一群人千百年来都在不懈斗争,两者永远在此消彼长,纷争不休……”他故意停下了话语,让高飞消化了一下,“如今,那些威胁人类生存的危机再次出现了,这一次可能没人能阻止的了,人类可能万劫不复,这些你信吗?”
高飞呲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个疯子根本就没有清醒!
他很想大声吼叫质问他:你这个疯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20年来你第一次看到成年的儿子,不问他这些年过得怎样,不问他是不是恋爱了,生活是快乐还是痛苦,不告诉他那从未谋面,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的母亲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言,是你这个疯子一把火烧死了她?也差点烧死了你自己和面前的儿子!
这些你都不说,却莫名其妙扯什么科学神明,正义邪恶,人类的生存死亡!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和你一个疯子又有什么关系?
高飞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冷笑一声,就要转身离开。
“难道你对这一切不好奇吗?对于这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高飞连头都没有回,耸了耸肩留给他一个不屑回答的背影。
“对你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也从没困惑好奇过?比如你从来不曾生病,也不会留下疤痕,又比如你从小做过的无数次相同的怪梦,那个梦最近是不是开始变得频繁了?”他看到高飞停下脚步,接着说,“还有你的眼睛是不是开始出现变化……”
“你到底想说什么!”高飞扭头喊道,这是他第一次情绪失控,“所以你想说我们是那群和邪恶斗争,保卫人类安全的勇士了?我是上帝的儿子?还是氪星来的超人后裔?”
高飞一口气说完,本以为发泄完痛快不少,突然醒悟过来自己在和一个精神病人说话,无力感便随之而来,连继续挖苦的心思都没有了。
没想到那个疯子居然收起了笑脸,认真地回答道:“恰恰相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属于那群威胁全人类生存的人。”
这个回答倒是大大出乎高飞的意料,他愣了愣,一下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这疯子瞎扯的可真精彩,实在让人无言以对。高飞决定要立刻结束这毫无意义的谈话,希望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今后无论董叔怎么威逼利诱,也不可能再让他回到这里。
在高飞就要推门离去的时候,身后的男人再次说话了。
“请等一等,作为一个具备科研精神的专业人士,我陈述了一个你所不能理解的现象,但不管你是否接受,起码也应该看看我展现的事实再下定论吧?”
高飞暗叹了一口气,这实在是他见过逻辑最清晰的疯子了,等他再次转身,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那个苍白高瘦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刀,有一瞬间高飞甚至以为他想杀了自己,下一秒钟,高飞就看到他伸出另一只手,手起刀落。
一整个手掌应声落下。
而那个男人脸上还带着淡然的微笑,金色的双眸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