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六章 因果报应

出了树林,前面就是一片平地。不大的平地上立着几间原始的木屋,看样子是看山人或者猎户的临时住所。 葛浩成正站在门前,等着他们到来。他憔悴的脸上残留着愤怒,甚至在界心鸣背着周忍冬进屋时,还狠狠瞪了界心鸣一眼。界心鸣没有理会他,他觉得葛浩成能在当时的环境下说出那样的话,真的是猪狗不如。 木屋保存完好,可能平时还有人居住,里面留有不少生活用品。陶罐、柴火、盐花、油、煤油灯、尼龙绳子,甚至还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和一条毯子。界心鸣往木**铺了些茅草,安顿好了周忍冬。 雾已经散了大半,太阳还躲在云层后面,空气中的湿度不减反增,仿佛就要下雨了。一旦下雨,雨水不但会影响他们的视力,还会使得本就难走的山路更加泥泞。葛宏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到了中午,他们的进度落后太多。 麻烦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和这六个人作对,不想让他们平平安安地离开蓄水区。葛浩成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屋,仿佛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我去和他谈谈。”葛宏发走了过去。 谁也没有想到,葛宏发和葛浩成的单独相处,最后会演变成一场可怕的意外。 他们准备生火煮菜,大约十分钟后,他们听到屋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界心鸣和路骏出门一看,发现葛宏发和葛浩成不知何时跑到了远处崖边。 葛浩成把葛宏发打翻在地,骑到他身上,一拳又一拳打在葛宏发头上。看葛浩成凶狠的模样,他似乎想要葛宏发的命。 “快住手!” 界心鸣和路骏大喊着跑过去,想制止葛浩成的暴行。 葛浩成听到喊声,略一失神,让葛宏发抓住了机会。葛宏发奋力一搏,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子,一头撞在葛浩成的鼻子上。葛浩成的鼻血如瀑布般奔流而下,染红了他们两人。葛宏发趁着葛浩成还没反应过来,推开他,踉跄几步朝这边跑来。 葛浩成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拦腰抱住还未跑出几步的葛宏发,两人又纠缠在一起。从远处看来,他们像一对亲热的兄弟,实际上,他们是想置对方于死地的仇敌。 葛宏发反手一推,将葛浩成推开,颤巍巍地站直身子,准备应对葛浩成的攻击。葛浩成却因为葛宏发这一推,失去了平衡,脚底一滑,双手在半空中无助地挥舞几下,竟然向悬崖下滑去。葛浩成惨叫一声,落入崖底,没了动静。 这时,界心鸣和路骏才赶到,他们来晚一步,两人趴在悬崖边,看到葛浩成躺在下面一动不动。 “我,我干了什么?”葛宏发似乎傻了一般,愣愣地说道,“他没事吧?” 两人闭口不言。 葛宏发只能亲自走到崖边,向下望了一眼,只见葛浩成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地躺在崖底。 葛宏发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我刚刚只是自卫,你们要为我做证。我不想杀他的。” 界心鸣抓住他的肩膀,告诉他:“冷静一点,他可能还没死。” “葛浩成,你听得到吗?回答一声。”路骏趴在山崖边上大喊,崖底没有任何回应。 路骏安慰道:“他可能晕过去了。” “我下去看看吧。”界心鸣说道。 “太危险了,从这里到崖底有四层楼的高度吧。万一……”葛宏发说道。 “总不能把他丢在下面吧。”界心鸣让他们取来绳子,又就地取了一些树藤,把这些东西接在一起,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充当安全绳,一端让两人抓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沿着崖壁爬下去。 碎石窸窸窣窣地从他脚底落下,界心鸣用力抓住石头,慢慢地往下爬去。短短十多分钟,他觉得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待他终于到达葛浩成身边,近距离看到葛浩成时,他的心如坠冰河之中。 葛浩成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头部有个凹进去的伤口,双眼无神地瞪着天空,身体微蜷着。界心鸣趴到葛浩成身边,确认葛浩成的呼吸已经停止,心脏也不再跳动。 “先把葛浩成拉上去吧。”界心鸣哑着嗓子说道,“他已经死了。” 闻言,葛宏发跪倒在崖边,低着头满脸愧疚,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失手杀了葛浩成。 界心鸣爬上了悬崖,问葛宏发道:“你怎么和他打起来了?” 葛宏发躲开界心鸣的目光,拧着眉头说道:“他一直说要丢下周忍冬,我在劝他,然后他就和我吵了起来。从一开始我提议靠腿走出去,到多年前和我的矛盾,他的愤怒一股脑儿爆发出来,说是我害了他,他一定要先杀了我。” 葛浩成和葛宏发的冲突,一部分是由于葛宏发提错了建议,把他们引到死路,大部分还是因为他们过去的矛盾。 “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界心鸣问道。 他曾经问过葛浩成这个问题,但葛浩成没有细谈,似乎不想提及。 葛宏发犹豫了一会儿,坦然道:“还不是因为钱的事情。由于白水矿衰败,我和他分道扬镳了。我借了一笔钱,开始做起了木材生意。当时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心里没有半点谱,所以没有带上他。他见我生意有了起色,便也学我的样子开始做起了小买卖,但他的运气没我那么好,很快就陷入了亏空。” 界心鸣问:“所以他找你借钱了吗?” 葛宏发点了点头,满是痛苦地说道:“那个时候,我自己手头也不宽裕,只借了一点。他生意失败,背上一笔外债,跑到外地做工程去了。” “你们的关系也因为这件事彻底毁了吗?”界心鸣问道。 葛宏发无奈地点头。 界心鸣叹息道:“唉,你们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会盯着你去公安局自首,不过我也会为你做证,证明你只是自卫,无意杀他。” “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路骏提醒他们道,“如果我们逃不出去,那就得为他陪葬,打起精神来,回去休整下,准备上路吧。” 等他们回到木屋,发现菜汤已经煮熟,王传明却消失不见了。屋前屋后都不见王传明这个人,他们喊了几声,也不见回应。 “我去找他。”界心鸣说道。 “别找了,门口的柴刀也不见了。王传明抛下我们先走了。”葛宏发点破真相。 他们发现,木屋地上划了两个字—“再见”。 “这个该死的懦夫。”路骏涨红了双眼,憋出一口浓痰,狠狠吐向门外。 “好了,大家再来选吧。”葛宏发轻声说道,“要想追上王传明的话,我们就只能丢下周—” 界心鸣仍不愿放弃:“我们还是可以带上她的—” 路骏打断界心鸣:“不要再骗自己了,那样根本来不及。我也不想去找王传明。” “我已经受够杀人这种事了。”说这话时,葛宏发双目无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随着这些事情一件又一件地发生,他的心态也崩溃了,“我要留下来,你们呢?”他觉得就算继续前进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干脆放弃了。 路骏一咬牙说道:“行,我也留下来,要死一起死,还能体面点。我也不想再逃跑了,这种事一生有一次,也足够了。我已经受够苦了。”他做不出前脚还在痛骂王传明,后脚就丢下周忍冬逃跑的事情。 葛宏发问界心鸣:“那你呢?” 界心鸣点了点头,说道:“我也同意。” “那好,你留在这里照顾周忍冬,我们去造船。”葛宏发说道。 路骏质疑道:“船?你知道那是多大的水吗,是能把山都淹没的大水。” “总得试试,不能真的待在这里等死。”葛宏发说道,“我们处在山谷,水来时,山体会挡住大部分冲力,让这里的水位上涨能稍缓一些,万一能活下去呢?” “万一”这个词激起了他们的希望。 “这里有工具,我之前在另一间木屋里发现了一柄斧头,船可能造不出来,但应该可以扎只大筏子。”葛宏发说道。或许这只木筏可以充当他们的挪亚方舟,帮助他们逃离死神的镰刀。 三人分了菜汤,汤里还放了蛇肉,这让菜汤的味道稍微好了一点。界心鸣的碗里躺着一截蛇尾,他嚼了一会儿,直到嚼没了味道,才把骨渣吐掉。他们吃完后各自散开,做自己的事去了。周忍冬还在昏睡,没有醒来的迹象。 界心鸣开始思索,如果木筏计划失败,他们都会死在这里,那么杀害林盼盼的凶手和把他们逼到这一绝境的幕后黑手又该怎么办?他们几人的离奇故事只能被埋葬在茫茫水底吗? —不,绝对不行。 也许惨剧发生后,会有人从他们的尸体上猜测出零星真相,可这不够,人的死亡绝不能被敷衍对待。 路骏给界心鸣的钢笔虽然已经被他砸坏,但将就着还能写字;虽然没有纸,但可以把字写在布上。界心鸣趴在床边,开始写他的遗书。从林盼盼的死讲到现在,然后把遗书塞到塑料瓶中封起来,等大水一来,塑料瓶就会成为漂流瓶,等日后被有缘人捡起,或许,真相也能等来被揭开的一刻吧。 遗书还未写完,周忍冬醒了过来。现在的她浑身浮肿,五官都挤在一起,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界心鸣见周忍冬睁开了眼睛,急忙问道:“你还好吗,要喝点水吗?” “不了。”由于浮肿,周忍冬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我有话要说。” “我去把其他人都叫过来吧。”界心鸣说道。 周忍冬费力地问道:“王传明呢?” 界心鸣考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已经走了。” 光这五个字,周忍冬就明白自己被抛弃的事实。两行清泪顺着她的面颊流下。界心鸣想,周忍冬心中大概有一种错付情衷的感觉吧。虽然他们当年没走到最后,但王传明在周忍冬心中还是个特殊的人。 “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了,原来都是真的,谢谢你,谢谢你没有丢下我。”周忍冬向界心鸣道谢。如果没有界心鸣,周忍冬极有可能已经被丢在树林里自生自灭了。 “别听他们乱说,你姐姐是个好姐姐。”周忍冬对界心鸣说道,“关于你姐姐的死,对不起,你去翻我的钱包吧,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界心鸣还想继续问清楚整件事,但周忍冬脑袋一歪,又昏迷了过去。他摸出周忍冬的钱包,发现里面除了身份证和几个钢镚儿外,还夹着一张纸片,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写着一段话。 我们的事该做决定了,今晚9点就在矿区工棚,我们好好谈谈。 这是什么?“今晚”指的是十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吗?“我们”又是谁,周忍冬和林盼盼吗?不对,这笔迹,界心鸣有些眼熟,似乎是路骏的。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串闷雷声。界心鸣只觉心脏一颤,仿佛被闪电劈中一般,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上的动作。 “怎么了?”界心鸣向外面问道。 “快出来,好像是大水要来了!”葛宏发回答他。 界心鸣把字条和写了大半的遗书一股脑儿塞进塑料瓶里,盖上盖子,抱着周忍冬跑出了门外。 “现在几点了?”界心鸣问道。 “四点十分了。”葛宏发说道,“大坝水库蓄水了。我们被骗了!” 蓄水提前了!葛宏发认为幕后黑手隐瞒了这个重要的消息。这导致他们全部都会被淹死在这儿!王传明八成也凶多吉少。无论他们做怎样的选择,结果都是一样的,幕后黑手就是想要他们死在这里。 外面正在下雨,雨水会让即将到来的大水更加凶猛。界心鸣向远处眺望,外面是地狱一般的景象:乌云下,无数飞虫和飞鸟不顾雨水,组成了一条黑线,正朝他们赶来。除了风雨声,他还能听到无数动物死前的哀嚎。在大水带来的危机下,每个生灵都在瑟瑟发抖。 在生物史上,由大水引发的灭绝并不少见,如卡尼期洪积事件,这使得对水的恐惧也被刻在了所有陆生动物的基因内。不少感官比人类敏锐的野兽也察觉到了这场浩劫,从林子里慌忙逃出,有最常见的山鸡、野兔、野猪……更远处还有黑黢黢的野兽,根本看不清模样。 界心鸣突然想到,如果幕后黑手正监视着他们,那他也难逃一死。 “别愣着,待会儿一定要牢牢抓紧木筏。”葛宏发提醒界心鸣道。 他们忙了几个小时,已经搭了一只木筏的架子出来,现在也只能靠这个半成品了。界心鸣先把周忍冬固定在木筏上,然后爬了上去。 “小心一点,第一波浪要来了。”葛宏发再次提醒。作为木筏的制作者,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木筏能否支撑他们四人的体重,如果能,在大水中又能撑多久。 葛宏发话音刚落,水就到了他们跟前。 界心鸣小时候玩过用水冲蚂蚁窝的恶作剧,此刻,他觉得是自己的报应来了,现在他能体会到蚂蚁的痛苦与无助了。 大浪袭来,四周全是水,尽管山体和木屋阻挡了下水势,但这只临时扎成的木筏仅仅撑了十多秒就散架了。在大水中,会不会游泳没什么不同,水流像淤泥一样把界心鸣缠住了。 界心鸣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落到了粘蝇板上的苍蝇,根本挣脱不了水流的束缚。他刚想把脑袋伸出水面,就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按回水下。反复几次,界心鸣觉得自己的性命已经丢了一大半。 在喝了好几口脏水后,界心鸣终于呼吸到了空气,一块木筏的大碎片恰好漂到他身边。他用尽全部力气抓住了木筏,他看到另一端还有一人—路骏。 周忍冬和葛浩成已经不见了,可能已经葬身水底了吧。两人来不及说话,又一个浪头打来。路骏又落到了水中。 “对不起!”路骏大喊道。他的声音混着水声,界心鸣什么都没听到。 “你在说什么?”他问道。 “对不起,为这痛苦的一切!”路骏大声喊着。 随着又一个大浪袭来,路骏消失在了水中。然后是界心鸣,他也被水流冲离了木筏。无论怎么挣扎,他都离木筏越来越远,身体变得沉重,在湍急的水中慢慢下沉。 河水直接灌入肺部,刺激着他的呼吸道,瞬时体内脏水又从口、鼻等处呛出,肺部和其他器官都像起火一样痛苦无比,这个过程不断地重复,界心鸣甚至觉得自己死了会更好。就算他失去了求生意志,本能的反应也不会停止。他的肺还是会呼吸,希望得到新鲜空气;他的双手还是在乱刨,就算刨到了石块,翻开指甲盖,折断手指骨,也没有停止。他求生的过程充满了痛楚,这痛楚直至他死亡,沉入水底才停止。 随着最后一人沉入水底,一切都结束了,他们的故事似乎到此就告一段落。 不知谁口袋里的卡牌掉了出来,水面上漂浮着红的、黄的、绿的、黑的卡牌。远处,一个脏乎乎的塑料瓶顺着浪花在水中浮浮沉沉。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