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桐花万里丹山路 到乡翻似烂柯人
纵然遗疏可以一时搁置,章绍如的死讯确实半点也隐瞒不得,很快就通国皆知了。朝廷不仅颁行哀诏,易君瑾也在行军之余亲自撰写了悼念的檄文。这都是非常之举,向来只有帝君和地位极高的皇族逝世才有哀诏颁行天下,大臣获此殊荣,乃是开国以来的首例。至于易君瑾,彼此已是敌国,竟然未敌军的统帅哀悼,亦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很快的,天下人便都知道了易君瑾这道檄文的用意,因为洋洋洒洒数千言之中,除了对章绍如的悼念之外,还有最关键的八个字:“嗟尔帝朝,气数已尽。”易君瑾的如椽大笔,恣意文采,实则都为这八字而发的。
其实除了易君瑾之外,无论是苏勒还是朝廷的各路诸侯,都不能不因为章绍如之死,而想到气数已尽这句话,只不过各人的想法不同而已。有人是想从中渔利,有人则还是要在这大厦将倾之时尽力扶持,有人则自顾力不能及,该早日思量退路。就是这想要尽心扶持的人,也不禁在心底自问,到底还扶不扶的住呢?
事情总是分两面来看,乐观的人,都说新皇励精图治,东南半壁的实力仍在,犹有可为。即便悲观的人,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因为亦都沉默,拿定主意,再观望一阵。
来自新城的奏疏和易君瑾的檄文,几乎是同一时间抵达金陵。两骑快马,先后通过城门,伴着晚霞先后并肩驰入宫门。内侍不敢有丝毫的耽搁,急急送往新皇处理政务的勤政殿。这是新皇登基以后定下的规矩,凡有前线递来的军报,无论昼夜,立刻进呈。
宁王自从登基之后,后宫从未选过妃嫔,而他的正妃早亡,所以中宫之位亦是虚悬。平常起居都是有内侍和宫娥照料。这照料实在也简单的很,新皇一日睡不过三个时辰,三餐亦很简略,总之就是裁减一切不必要的用度,用以充实军需。上行下效,金陵臣僚亦都节用,国库的收入虽只有战前的三分之二,但国家调度反而更见充裕了。只是酷吏金陵的许多酒家商铺,客人大减,门庭冷落了不少。
就是这样,新皇也还要在理政之余,放马城外,检阅军容。甚至有在近臣护卫之下,微服出巡的。兵戈最易影响民生,他虽不担心臣下粉饰太平,但报喜不报忧人之常情,所以眼见为实,才能放心。
好在金陵内外,蒋焕已经治理得非常安靖,无论军民,各司其职,所以不仅不必担心新皇微服的安危,也很自信,百姓的生活,大抵安居乐业。何况,又有韩雍带回的云甲金吾卫,人数虽不到一百,却尤为精干,明守暗卫,调度得井井有条。
如今的内侍,在王府时就已追随宁王作用,如今身份水涨船高,做事倒还恭敬。捧着奏疏行到勤政殿外,遇到年方十四的皇长子。说是长子,其实等同太子,因为新皇根本无暇后宫,不近女色,何来别的皇子。而且皇长子也已经正式册封郡王之位,封号正是宁。既然是这样的身份,内侍自然只有格外恭顺。
“见过宁王殿下。”
册封宁王,既是因为他先前宁王世子的身份,此刻晋封顺理成章,也未尝不是他将来正位东宫的先声。宁王虽只有十四岁,但是少年老成,处事已经很有条理,也颇持重,同时对自己的身份,也有更为深刻的了解。所以行事已隐隐有帝王风范,讲求恩威并施。此刻见到内侍满头大汗,自然知道是有重要的奏疏送到,但仍不忘呵责一句:“这么狼狈,殿前失仪,岂是儿戏。”
这内侍是看着宁王长大的,如今受这样一句不重亦不算轻的呵斥,心中当然不好过,只是也不敢摆在脸上。小心地赔了个不是:“事出突然,这才慌了手脚。还请殿下恕罪。”
宁王只是想以此告诫内侍,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此刻目的既然已经到达,立刻就要施恩了。
“也难为你,下去歇着吧。这两道奏疏,本王自会进呈父皇。”
这也是常事,新皇已经逐渐在训练宁王理政,披览奏疏,是最基础的一步。于是内侍如释重负,依令交接了奏疏,自行退下,宁王命人接过,随同自己一道进入了勤政殿。
殿中的皇帝,此时仍埋首于奏疏之中,案牍之上积累的文牍也有几尺高。听得脚步声,只当是内侍进来呈文,也不抬首,只说道:“这是哪里送来的?不必行礼了,快呈上来。”
话是这样说,宁王却也不会真的不行礼,而是恪尽臣子之道。
“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这才抬起头来:“是你。来了也好。是军报吧。”
父子之间,气氛当然不比一般的臣僚。
“来啊,赐座。”
内侍端来一个绣墩,宁王却还不急于坐下。只是先将奏疏呈上,接着便垂手立在一旁,因为知道皇帝看过之后,必是要让他看得,与其此时坐下去,不如多等片刻,否则而复返反而麻烦。
出乎宁王预料的事,这两道奏疏,皇帝看的时间格外长,这与他先前的教导,似乎不符。
“往来奏疏,往往成百上千,为君者,更要能够一目十行而能知其要义。”
这自然是相当高的要求,宁王年少自问还未到此境界,但皇帝不同,看得如此慢的原因只有一个,必是在字字句句推敲其中的深意。
整整过了一刻钟,皇帝方才将第一道奏疏看完,眼见宁王还没有坐下便说:“你来。”
天子御案,等闲不得靠近,但父子之间,当然没有这么严格的规矩。宁王趋前,接过奏疏,发现只是一道非常简略的奏疏,奏报了章绍如的死讯,以及临终之时遗嘱就地安葬,不必归葬故乡的话。这样一份数百字的奏疏,实在不应用整整一刻的时间来看。
皇帝当然察觉了宁王心中的疑惑,用教导的口吻道:“奏疏不比面陈,臣属不在眼前,只凭笔墨论断。有时是取瑟而歌,所以朕才教你要一目十行,知其要义。有时则是意在言外,非要好好体会不可,这是急不来的,要慢慢揣摩。”
宁王当然谨然受教,同时也不隐瞒自己心底的揣测:“父皇方才可是想到了章阁老往日的功劳。阁老国之柱石,身后哀荣,朝廷亦应尽心。”
皇帝点了点头:“你年纪还小,不曾见过当年东南半壁战火,羽书纷飞的情形。那时若不是阁老苦心维持,国祚难言。阁老一生,当得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句话。不过朕刚才想的,还是言外之意。”
“阁老临终既有遗嘱,托付丧仪,一生勤劳王事,更应该有遗疏。怎么没有一起送来?”
皇帝闻言是赞许的神色:“你懂了。遗疏是一定有的,只是一时没有进呈。”
大臣遗疏,视为最后心愿,家人门生无不郑重处置。章绍如军中尽是他一手识拔的亲信,何以会将遗疏搁置不问,这实在是有违人情的一件事。宁王年轻的心中反复地跳着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是这句话,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出口。
皇帝何尝没有想到这句,然而无论叶奇瑜还是刘文静,都是战功赫赫,忠心耿耿的近臣,怎么样也不该有这样的怀疑。方才,正是这反复推敲,而又推翻自己的结论,足足花去了皇帝一刻钟的功夫。
接着便是第二道了,易君瑾的檄文,恰符合皇帝所说一目十行知其要义的要求,因为通篇的文眼实际就是“嗟尔帝朝,气数已尽。”
看到这八个字,就连皇帝也不禁苦笑,王朝气数,史册屡见不鲜,难道真的会是自己做这亡国之君?只是这话,也不便和宁王多说了
宁王除了看到这一句文眼之外,就是对易君瑾字里行间算焕发的才气颇为欣赏。不自觉地说了一句史书上看来的话:“贤才在野,是宰相之过。”
这话说的不能算错,但也不算得体。皇帝本想教导几句,但心想十四岁的孩子,平日读书用功,此刻切情切景,引用这样一句话,也难为他。因而换了鼓励的口气道:“有时间多去看看韩阁老,经史子集之外,如今兵法也是紧要的。”
韩雍几经辗转,一波三折到了金陵,交卸了金吾卫的兵权后,便已不再理政,在家休养。金陵军政,由俞英泰接手,蒋焕从旁辅佐,遇事也常上门讨教,就连皇帝凡有垂询都是移樽就教。韩雍的精神不坏,只是精力的确难任繁剧了,宁王也常到他府上请教兵法,韩雍也乐于在晚年,有这样一个学生,因而倾囊相授。此外轮值休沐的金吾卫常到韩府集会,宁王同他们切磋武艺,交情匪浅,走动得更加勤快了。宁王原本担心自己结交金吾卫,皇帝并不赞许,就是与韩雍行迹过密,外间也难保不会有浮议。此刻听到这样交代,自然一诺无辞。
“是。”
皇帝接着挥了挥手:“你去吧,朕累了。”
两行宫灯,将宁王送出禁宫,为了锻炼骑术,宁王很少坐车,王府的侍卫此刻正在宫门等候,手边正是他的坐骑。打马欲走的宁王,忽得在宫门前停住,坐骑似有灵性,不待主人催动,就又转向了禁宫的方向。
晓月初上,由此望去,宫墙格外的清冷,晚风乍起,就连一向不怕冷的宁王,都觉得有透骨的寒意了。
“去韩阁老府上。”宁王勒紧了缰绳,头也不回地驰骋了起来。
同样的月下,也有人在今天回到了金陵。金陵应当算作是他的故乡了,只是这次归乡,恐怕没有人欢迎他,蒋翀如此想到。
自从投入靖北军的阵营,梓潼一战让何桂清一蹶不振之后,蒋翀在军中的地位倒也逐渐稳固了下来,不过他的部属大都在梓潼损失掉了,只剩下星罗杀手仍旧忠心追随。易君瑾量才任用,觉得他手下这批人既然精于刺杀之术,更应该人尽其才。尤其在章绍如死后,在易君瑾看来,值得兴师动众刺杀的目标只有两个,一个是金陵的皇帝,一个便是细柳关金帐之中的苏勒。问到蒋翀,自然是挑了金陵,故地重游他本人更为熟悉不说,星罗杀手在这里也是如鱼得水。易君瑾用人不疑,不仅人手方面尽由蒋翀自行调度,更替他的部下准备了两百副沧云甲。如今这甲胄再无出产,损失之后便无处补充,算是倾力支持了。
蒋翀的部下只剩下数百人,谋刺皇帝这样的大事,更是非精锐不可,于是再三挑选,只挑了一百人随行,其余的甲胄,准备到了金陵谒见星罗山主以后再做定夺。星罗山主这般深藏不露的人,一定还留有后手。
于是一路乔装,越过重重封锁,终于来到了金陵城下,在城外远眺,除了军营旗帜林立以外,和旧时并无分别。一百死士当然即时就如水银泻地一般隐于城中,蒋翀身边只留下十人,既做随从也是护卫,进城先要找地方落脚,机缘巧合,竟又住在了怡然居。
怡然居的空房很多,达官贵人如今都在皇帝引领之下畅行节俭,不尚饮宴。怡然居又有年陈散原受刺杀的影响,客人少了很多。只因老板舍不得这祖传的字号,而且金陵重兵驻守,到底让人放心些,这才迁延不去。不过照料起生意来,当然是心不在焉了。蒋翀要的就是掩人耳目,如今的怡然居正可利用。于是定了六间僻静的厢房,占了整整一层楼,怡然居的老板难得遇到大主顾,格外殷勤,蒋焕却谢了他的好意,只吩咐,一切如旧。老板乐得轻松,虽不敢怠慢,但也还是有些漫不经心。也亏得他这漫不经心,若是关心太过,蒋翀少不得要让手下灭口。
在城中安顿下来以后,蒋翀一面安排人手了解禁宫防卫,一面就派人同星罗山主联系。星罗组织严密,山主的行踪当然也是飘忽不定,很费了一些功夫,不过总算也有收获。原本以为要面谈费一番口舌的,却没有想到,星罗山主只是看到了蒋翀的信,就给了他一条意想不到的臂助。
在听完手下带回的消息后,就连蒋翀都不免喜形于色:“既然是这样,这件事把握就更大了。现在就剩下一个窒碍,听说有一批金吾卫,同样装备着沧云甲。这批人会是我们行动时的一大麻烦,还是要早作准备。”
那手下的脑筋极快,接着方才的话说道:“既然山主已经有了布置,何不顺水推舟,将这批金吾卫一并处置了。”
蒋翀亦以为然,不过务求周全,于是说道:“还是双管齐下,你们去探查清楚,这批金吾卫想来也不会有太多。”
一查果然,云甲金吾乃是当初在帝都劫后余生,之后几番辗转,损失虽然不多,但取自内廷库藏的沧云甲同样是无从补充,坏一件便少一件。回到金陵的一共有七十多人,只是有些已经有了卸甲之意,敢于在韩雍座前供驱策奔走。皇帝也很体恤,听其自便,如今在禁宫轮值的,不过五十人而已,恰好分作五队,每队一名队长九名金吾,每日两队巡守禁中,两队宿卫皇帝,一队休沐,如此轮流值守。算起来只要调度得宜,蒋翀动手的时候,皇帝的身边可资护卫的,不过二十名云甲金吾而已。
这个结果在蒋翀而言,已经非常满意,巡守的金吾卫,届时可以设法拖延他们的行动,剩下区区二十人,自己手中的一百死士绰绰有余了。于是分头部署,行动得非常果决,决定就在三天之后,入宫行刺。之所以行动的如此快,既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也是因为,星罗山主所隐藏的一着给了蒋翀很大的信心。
几骑快马越过通衢,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到了韩府门前。金陵的高门豪宅很多,以韩雍的身份,皇帝的意思,原本是让他住进原本的宁王府,同时另辟新址建造新的王府,实际也是为将来册立东宫之后,安置太子的一班僚属。只是这一番用心过于深刻,而且大事更张未免与一切节俭的倡议不符,因而为韩雍所极力辞谢。皇帝当然不忍违拗他的意见,于是另外颁赐了府邸,规制不如王府恢弘,地处却是往来极为方便的闹市,这当然是为了便于有所请教的缘故。
宁王下马之后,韩府的下人即刻上前迎接。向来是走惯了的,彼此都很熟悉,宁王在这里从不摆王爷的威风,因为是真的以师礼事韩雍,所以对内外所有人都有一份礼遇。此刻见到来人,也是十分亲切的口吻:“老韩,老师此刻在哪?”
韩雍府中人少地多,所以辟出一块空地作为校场,休沐的金吾卫到了府上,大都是在那集会,痛饮之外,切磋拳脚,时常通宵达旦。韩雍与这班金吾卫共过患难,情分不同,所以也常去看看,颇以为乐。而若不在校场,那就必是在书房。所以宁王有此一问。
老韩是韩府的家生子,地位形同管家,此刻答道:“回殿下,老爷正在校场呢,另外几位也都是老相识。”
宁王一听心中便是一喜,他自幼喜欢研习兵法武艺,只是原先在宁王府,讲武论兵都推燕王为首,不免拘束了他。如今燕王早已不问事,皇帝又有意鼓励,正对了他的脾胃。宫中侍卫,大都顾忌他的身份,就是切磋也不能尽兴。只有这班韩雍手下的金吾卫,彼此虽无师门之命而有实,所以从无藏私,是宁王交游之中,最为畅快的一件事。
于是一路来到校场,只见十来个汉子正团团围坐,居中的正是韩雍,下首摆着炙肉和美酒,好不快活。见到宁王来了,这班金吾卫也不拘礼,只是口中纷纷称着殿下,接着便为宁王让开一个口子,好让他来见韩雍。
须发皆白的韩雍,身上的军人之气淡的多了,倒真像是一个子孙环绕安享晚年的老翁,此刻见到宁王,目光之中亦满是慈爱。
这一班金吾卫是黄昏时分交的班,所以都知道宁王进宫的事,此刻不禁要问:“殿下不是面君去了,何以这个时候还出来?”
宁王虽有府邸,但宫中亦保留这殿阁,每每皇帝留他议事,结束之后都是父子一同用膳,接着留宿宫中,很少在上灯之后再出宫门。
听到这样一说,韩雍才知道宁王进宫去了,心知宁王是有事登门,于是说道:“殿下有日子不曾来了,老夫要先考校一下你的功课,才好放你来饮酒。”
金吾卫常做彻夜之饮,如今的时刻,对他们来说还早,宁王与他们脱略行迹,也是一定会来应酬的,韩雍这话,便是要先做正事。
于是由宁王亲自扶掖,进到韩雍的书房,老韩动手挑热了炭火,方才退出。
“老师,章阁老病殁。”
消息初到金陵,先前虽有传言,此刻才算是真正证实了。韩雍倒还镇静,只是不无可惜地说道:“丹清也走了。倒是留我这无用之身,徒耗粮米。”
严敬铭执掌度支,调度军需竭心尽力,亦是积劳成疾,用御医的话说,油尽灯枯,无可挽回,同章绍如颇有相似之处。军务财政,连折两员重臣,宁王再也忍不住了:“难道真的是气数?”
私室之中,有此惊人之语,韩雍当然关切:“殿下可是看到了什么?”
于是宁王将易君瑾的那道檄文说了出来,他的记性很好,过目不忘,又因为欣赏易君瑾的文采,所以记得格外清楚。韩雍听他背完易君瑾的檄文,也不禁感叹:“当年骁骑征讨东南,凡有檄文,都是此人动笔,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如今依然。”
宁王此来的确是为了解惑,他的想法不同,朝野上下,都道只有力战到底一条路,他却不信非此即彼,绝无转圜的余地。
“老师,倘若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我辈该何以自处?”
话外之音,韩雍立刻体会到了,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倘若真的到了人力无可挽回的时候,与其拼的鱼死网破,不如退而求其次。只是翻遍史书,为人臣子,改换门庭,不失富贵荣华的例子很多,但身为君王,想要善终却很不容易,反而胜国王孙,下场凄惨无比的,史不绝书。所以这议和二字,实在沉重。宁王聪慧早熟,难道已经在筹划这条路了?只是话不说不明,而且韩雍自顾也无所顾忌。
“殿下看,这战局还有多少的把握。”
宁王摇摇头:“军国大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往战事,对外用兵靠得是章阁老,对内调度,靠的是严阁老,老师居中坐镇。如今固然有后起之秀,只怕事与愿违。”
十四岁的少年,言语之中沧桑尽显,韩雍觉得这大非吉兆,但也不能不承认宁王的看法,因而说了心底的实话:“如今就看帝都一役的胜负。倘若靖北军牢牢占据帝都,恐怕就算划江而治,亦不可得。届时,不能不做最后的准备。”
说到这里,韩雍有些警觉,宁王刚从禁宫出来,难道是皇帝授意他来试探自己的想法。若是如此,倒不如自己先说了出来。
“殿下这番想法,可有面陈陛下?”
宁王不禁苦笑:“父皇每天都忙得很,只睡不到三个时辰。我有如何忍心。”
无论往日为臣,还是如今为君,都当得起宵衣旰食四个字,韩雍也不禁叹息:“真正气数。”
宁王却不愿如此颓然收束,努力振奋精神说道:“这最后的准备,老师看,该如何做?”
韩雍先前也不是没有想过,几番思索,只想到一条退路:“卧榻之侧,当然不容他人酣睡。将来国号、帝号自然不能保留。但若镇南王出面,皇族尽数迁居昆明,自此不问外务,未尝不是保全之道。”
昆明虽有春城美誉,却也毕竟是西南边陲,迁居彼处,形同流放,委曲求全至此,易君瑾若还不能满足,那就真的只有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了。
宁王不禁佩服韩雍,镇南王府实力未衰,而且无论王庭如何改换,镇守边陲的大将,等闲也难以更张,易君瑾不会不考虑这一点,这样一来形同割据,然则割据的不过西南一隅之地。崇山峻岭,不算富庶之区,胜国王孙,从此避居世外,总也好过血流成河。易君瑾若想做开国之主,也该顾念千秋史笔。如今一切,都看帝都一战的结果了,如今帝都各路大军已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了。
“好了,老夫不留殿下了。切莫贪杯,比试更要点到即止。”
一片谆谆爱护之意,宁王自然遵行。其实他此来,未尝不是是想与金吾卫一醉,好忘却这许多烦恼事。
就在宁王在韩雍府上问计的时候,蒋翀在怡然居,也正见一个重要的客人,这人对他的计划至关重要,也是星罗山主所埋伏的后招。
“禁宫详图和侍卫巡守的班次都在这里,谨遵钧令,特此奉上。”这嗓音刻意压低了,却也听得出其中的尖细之声,这是禁宫内侍特有的嗓音。原来星罗暗中的棋子,竟然已经涉及深宫禁苑。
“嗯,很好。行动的时候,还要多多仰仗。”蒋翀满意地点点头。
“贵客这是哪里话,既是山主的命令,小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蒋翀在心底想,少不得要有你“肝脑涂地”的时候。只是此刻并不多言,只是微笑。
“都去准备吧。”在他身侧听命的星罗杀手齐齐俯首,只是弹指一瞬间,便又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到了蒋翀计划行动的时间,正是这月初一,残月如钩,在层云之中忽隐忽现,恰是最好的掩护。一百死士全数都是夜行衣,轻便坚韧的沧云甲则衬在内里,行动非常方便。这也是蒋翀第一次穿沧云甲,穿在身上也不禁啧啧赞叹:“果然是宝甲。”据他所知这一批甲胄还是临时改制的,若是真的能够为刺客量身打造,效果想必更为卓绝。
借着夜幕的掩护,星罗杀手很顺利地越过宫墙,避开巡守的侍卫,接近了皇帝所在勤政殿。宿卫的金吾卫就在附近,到了这里便是短兵相接的时候。另外两队金吾正在别处巡守,那内侍使了点手段拖住了他们。蒋翀亦分了一部分人手前去,行到殿前的,连他在内还有整整七十人。
勤政殿中灯火通明,皇帝自然还在理政,只是另有人声,显然是有臣属在一同议事,不曾退走。这是意想不到的麻烦,不过蒋翀亦不大放在心上,多几个人无非再多一番手脚而已。等到真的接近殿阁,才发觉不对,因为殿中的人声他非常熟悉,略一思索,不免觉得造化弄人,殿中的人居然是蒋焕。
蒋翀少小颠沛,但一家人受蒋焕的照拂不少,尤其他投靠靖北之后,蒋焕未曾株连他的父母,仍在蒋府有一碗安乐茶饭,说起来对他总是有恩的,只是偏在今天遇见了,容不得他有半点犹豫。
“什么人!”
值守的金吾卫毕竟警觉,此刻发现了星罗杀手的踪迹。潜藏猎杀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事,此刻倒也无需蒋翀多言,金吾卫同蒋翀的情报一样,只有二十人,星罗杀手亦非凡品,分出二十人迅即上前捉对厮杀。蒋翀则施施然进入殿阁之中。
勤政殿正在议事的君臣,听到殿外兵器交击的声音,知道不好。皇帝正要派人出去看个究竟,却听到一个少年人的声音悠悠传来:“不必找了,我在这里。”
一同现身的还有星罗的黑衣杀手。蒋焕见到他,不禁惊呼:“是你!”
皇帝知道来者不善,不过也很沉着,此刻起身看了看蒋翀,道:“蒋卿,识得此人?”
“回陛下,家门不幸,出此叛逆。”
蒋翀之事,蒋焕早就上表陈奏皇帝,此刻听他这样说,皇帝当然明白了眼前年轻人的身份:“原来你就是蒋翀。”
蒋翀闻言一笑:“不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惜草民如今虽在王土,却非王臣,恕不见礼了。”
皇帝也不见有恼怒的神色:“迷途知返,犹为未晚。看在你叔父的份上,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这当然是皇帝的缓兵之计,只不过这份不怒而威的君王气度,蒋翀也不能不感到折服。
“好一份帝王威严,可惜,可惜,若是你早十年当上帝君,也许就没有这乱世了。”
这话无形之中刺痛了皇帝,同时也见得蒋翀根本不会有回头的打算了。
“放肆!”
“今日就是不放肆,也放肆了。就看阁下是不是真的天命有归。”
蒋翀说完,又看了蒋焕一眼,他心中虽有愧疚,却不愿出口,只在心中自道:“生死各安天命了。”
殿中只有寥寥数人,蒋焕和他的随从自然都会武艺,只是面君不带兵器,此刻赤手空拳,难以搏击,因而刺客身形刚一闪动,蒋焕就一声大呼:“陛下,暂避锋芒。”
皇帝亦非弱不禁风,但在看蒋翀来者不善,也唯有暂且避开。好在殿阁甚大,星罗杀手纵然轻功卓绝,也不是瞬息可到,蒋焕掩护着皇帝急急后退,只待周旋片刻,各处的护卫便能赶到。
蒋翀当然知道他们打得是什么算盘,攻心为上,于是说道:“不必费这个力气了。金吾卫近在咫尺,尚且不能进来,其他侍卫更是蝼蚁,不费我吹灰之力。”
金吾卫的实力皇帝和蒋焕都很清楚,蒋翀的人既然能够拖住他们,果然也是有备而来。但这也正是他们所疑惑的,金吾卫经烽火淬炼,又有沧云甲臂助,不是寻常侍卫,蒋翀的手下竟也有如此本事能过拦阻金吾卫的行动。这样一支强悍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潜入到金陵,负责城防的蒋焕实在难辞其咎。
然而现在也没有检讨疏漏的功夫。星罗杀手已截断了蒋焕等人的退路,包围也越来越严密,蒋焕的随从一声呼号:“报国就在今夜!”
几人抢步上前,打了星罗杀手一个措手不及,就这片刻的疏漏,就已经夺过他们手中的兵刃,旋即反刺。哪知只听到利刃交击的声响,却不见杀手行动有片刻的迟滞,反而是夺来的兵刃猝然崩裂。
“沧云甲。”
这样的情形蒋焕也见过,只有兵器加诸沧云甲之上方有这样自毁的情况发生。
蒋焕的这几名随从武艺都还不弱,兵刃断了,还待再夺,星罗杀手却不再给他们机会,群起而攻,几个起落之间,就已横尸当场了。
蒋焕向着皇帝道:“陛下,今夜凶多吉少,臣之罪,万死莫赎。”
皇帝却很淡然:“果真命该如此,朕与卿共进退而已。”
蒋翀也不愿拖延,吩咐左右道:“给他们一个痛快。”
就在星罗杀手要动手的瞬间,一队人马破门而入,正是宁王和那一队休沐的金吾卫!
宁王自从那次在殿外遇到那内侍,便一直很留心他的行踪。原本只是为了日后方便驾驭,却不料无意中发现这人私自离开禁宫,行踪神秘。虽然没有查到他与蒋翀之间的勾连,但宁王毕竟暗中留意了起来。今夜看这内侍遣人拖住了金吾卫,宁王心知不妙,立刻派人去联络休沐的那队金吾,即刻入宫,总算在这最危急的一刻赶上了。
十名金吾卫人虽然不多,但配合无间,一时间也让星罗杀手吃了不少苦头。只不过各自都是沧云甲,刀剑没有太大的效果,蒋翀随机应变,立刻下令:“用弩。”
星罗山堂特制的手弩,配以毒箭原本就刺杀的利器。此行之前,蒋翀还特地让易君瑾命工匠用沧云甲片改铸了一批弩箭,只是时间有限,所得不多,此刻到了关键时刻,不用更待何时。
五十名杀手,每人只得三发弩箭,于是分作两队,一队攻击金吾,一队围攻皇帝。蒋翀知道再拖下去也无益处,一声令下,将弩箭尽数发出,便要脱身了。
一时间,殿阁之中弩箭横飞,金吾卫有心防卫,在这样短兵相接的境地也无从措手,登时被射倒了数人,而皇帝和蒋焕,也被箭雨所笼罩,宁王一声惊呼:“父皇。”旋即扑向皇帝。
面对箭雨而不变色的皇帝,此刻爱子心切,一声大喝:“胡闹!”接着不顾自身安危,将宁王一拉一推,挡在了自己的身后,蒋焕则更是义不容辞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弩箭放完,蒋翀也不顾结果如何,手只一挥,星罗杀手立刻领会,分出两人携着蒋翀,直掠宫墙而去。须臾之间,勤政殿只剩下一地横尸和伤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