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寄明月孤城万仞山 压星河羌笛怨杨柳(二)
于是自此以后,两军在细柳关四周互有攻守,渐成僵持之势。而领兵的将帅,无论是苏勒还是叶奇瑜,都有了一个清晰的判断,细柳关的守军必然已经得到了加强,否则以原有的驻军数量根本不可能支持这么久,而援兵的来源只有一处,帝都。
这样一来情势就很明显了,守卫帝都的力量必然不足。于是众将商定,以飞鸽传书,报知统领朝廷另一路大军的陈散原,借细柳关牵制敌军的良机,从速克复帝都。这同样是一条一石二鸟之计,一旦帝都的警讯传回细柳关,势必也能动摇守军的军心,那也就是两军决战之时了。这个计策当然算得上高明,叶奇瑜只是担心,靖北军既然敢于分兵,那么在帝都也许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布置也未可知。
伍元书是在赌,赌的就是在陈散原攻占帝都之前,易君瑾已经结束关外的战顺利回师。其实帝都一地的得失,比起歼灭蛮族引以为傲的精锐来,显然是后者对伍元书有着更大的吸引力。所以如今他全副精神都已经放在细柳关的战事上,帝都的安危,反倒有些微不足道了。
蛮族轻骑,利在冲驰,所以伍元书准备放其入城,利用地势分割包围,至于强悍的云甲骑军,说不得只有硬拼了。他随行也有三千云甲骑军,尽管知道在对战不能占据优势,不过拼得玉石俱焚,也要教对方的云甲骑军,灰飞烟灭。因而,在真的接到朝廷大军逼近帝都外围防御的警讯时,伍元书心中不是焦急,而是大战将至的兴奋。
大战之前的两军,都紧绷到了极致,各自帅帐之中的军报也都纷至沓来,在这纷繁的羽书之中,双方统帅,都没有注意到一条看似寻常,实则极不寻常的信息:燕岭山道之中,似乎有人马行军的痕迹。燕岭山道,交错纵横,无论是朝廷还是靖北军,都曾由此进兵,所以不约而同地都以为是对方在经此地做些调动,只是觉得殊途同归,最后都要归于细柳关的战事上,所以反而都不曾十分注意。于是无论是朝廷的斥候还是靖北驻扎在九里亭的守军,谁都没有想到,就在这卧榻之侧的燕岭山道之中,还隐藏着另一支蛰伏许久的力量。
这便是冯聿林和他的天策军,他们在此地潜藏待机,已有多时了。
自在长安受挫,天策军从此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原本的打算是在长安附近,静待时机,未曾想苏勒在长安经营得有声有色,步步为营,治理得十分稳固,既无可乘之机,便只有另辟蹊径。冯聿林心中未尝不曾后悔过,一时的大意,造成今日如此被动的局面,只不过冯仲和秦瑞尽心辅助,百般鼓舞,所以偶有挫折,倒也不曾泄气。一直孤军上下一心,在这乱世之中,也存身至今。
之后朝廷与蛮族的盟约昭告天下,联军与靖北军在细柳关大战,冯聿林一直冷眼旁观,知道两虎相争,到了两败俱伤的时候,就是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的机会。所以一直在燕岭山道之中,密切关注着战事的发展。
如今战场的形势已经很明白,决战一触即发,所以天策全军,都屏息以待,等着冯聿林一声令下,好一雪前耻。
大战之前,格外宁静,天策帅帐之中,只有冯仲和秦瑞陪着冯聿林,三人闲谈,实则各有心事。
冯聿林所想,是各路诸侯都有声有色,反倒是自己,先声夺人,如今却落于人后了。长安一步走错,处处受制,竟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这步棋实在走得拙劣了,无可自解。不过,他当初既然甘愿身陷囹圄,多年苦心经营,自然不会愿意就此付诸东流,而且麾下的将士,矢志追随,对他来说也是一大安慰。因而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这细柳关一战,将是他再度声震天下的开始。
冯仲身为谋士,想得则比较实际。他已经看出来,局势是天下大乱还是就此归于一统,其实就在几场关键战役的胜负谁属。但凡有任何一方,在细柳关、帝都和沧澜关三处地方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局势便会立刻向其倾斜,但若是各有胜负,陷入长久的僵持,那这个乱世,或许真的要血流漂杵,方能了结了。眼前的细柳关,既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这数场大战的序曲,胜负之数,对后续局势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天策军因为长久以来,一直缺乏一个稳固的后方,所以这两年来,实力虽未有大的折损,却也没有大的发展,各路诸侯,则是士别三日当要刮目相看了,渐渐不可同日而语。这样子此消彼长下去,才是冯仲忧心所不能释怀的。当然,眼前这沉闷的局面,只要能够在细柳关一战中,一举歼灭蛮族和靖北两支精锐,便可大为改观,只是最后会有怎样的结果,冯仲所能下的结论,也不过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秦瑞所想的,则是身在帝都的老母。如今的帝都,成了各方势力的必争之地,自己当初的想法,显然是错了,将来覆巢之下无完卵,老母的安危难以预料。而他身为人子,却做不得什么,心中抑郁,可想而知,有此想法,秦瑞便只想上阵冲杀一阵,也好暂且抛开这许多烦恼和懊悔。
三人各怀心事,意兴索然,打破这局面的,却是派遣出去的斥候。
“将军,有动静了。”
天策军的斥候一直都监视着蛮族军马的调动,而在这天清晨,蛮族军营中,战马嘶鸣,尘土飞扬,显然是在备战。冯聿林眼中一亮,不过现在还不是天策军可以行动的时候,只说了句:“再探。”
同样的消息,细柳关的守军也接到了,蛮族不会放弃,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只是伍元书有些想不通,各种办法都已试过的苏勒,还有能耍些什么花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伍元书自然也传令守军戒备,不过他顾忌这是苏勒的疑兵之计,为的是让守军日夜枕戈达旦,疲于应付,因而命令留下一队人马在营中待命,不必登城,以策万全。
细流关依山而建,地势险峻,关城修得坚实挺拔。城头之上,不仅军士枕戈待旦,滚木礌石,亦早就准备齐全。无论是哪一路大军来攻城,都非碰个头破血流不可。
伍元书和杜松登城瞭望,所能见到的,只是远处尘土飞扬,难辨旗号。不过可以想见的,必是大队人马排山倒海而来。如此过了半个多时辰,烟尘依旧,却不见城下有半个人影,齐聚城头的将领,个个都在心中起疑,杜松亦觉得不安。
“只怕有诈。”
伍元书点了点头:“苏勒用兵虽不以诡诈成名,但难保他不学些新花样。如此大张旗鼓的行军,当然是为了掩盖些什么。”
经他这么说,众将各自在心中盘算,众人的想法不一,杜松倒是想到了一处关键的地方,九里亭。
九里亭与细柳关,互为犄角之势,自开战以来,一直都是守望相助。只是九里亭的城防,荒废已久,易君瑾用计夺取之后,虽也用来驻军,但战事紧急,一时也抽不出人力物力重新添筑城墙,所以城防工事比起细柳关了,差之多矣。伍元书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不过九里亭毗邻燕岭,地势崎岖险峻,蛮族轻骑,素来不善于山地作战,又缺乏熟悉地形的向导,因而有意无意间,总是疏忽了。未曾想,苏勒出人意表,这大张旗鼓地一战,竟然真的将目标选在了九里亭。
动地而来的烟尘,乃是留守金帐的兵马所为。苏勒亲自率领的大军,全军弃马步行,在沈心扬所带来的向导的带领之下,穿越燕岭山道,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九里亭城下。
九里亭的城墙,年久失修,漏洞甚多,加以此番蛮族大军攻敌不备,因而轻而易举地就突入了城中,形势急转直下。守军明知回天乏术,仍欲最后一搏。苏勒却在阵前言明,只要放下武器,便可放他们一条生路,只是不准去往帝都。
于是九里亭守军被解除了武装,来到细柳关,至此底蕴揭破,但九里亭大局已定,如今反而是细柳关陷于腹背受敌之中了。
摆在伍元书和杜松面前的无疑是一道难题。九里亭易攻难守,对任何人都很公平。苏勒显然没有在那里久留的意思,攻取九里亭既是削去了细柳关城防最重要的翼护,也自然是为了吸引细柳关守军分兵抢关。双方的兵力相差悬殊,对于守军来说,最为忌讳的一点,就是分兵。
这样浅显的道理,当然不难明白,城头的众将,集思广益,很快又心生一计。蛮族大军既然不辞辛劳,翻山越岭去了九里亭,那么金帐大营岂不是兵力空虚。突袭必然轻装,粮草辎重一定还留在金帐。何不暂且抛开九里亭,先夺了他的营帐,就算夺不来辎重,一把大火付之一炬也是十分畅快的一件事。尤其是蛮族视如性命的战马,或杀或夺,都能大大地折损蛮族战力,失去了战马的蛮族武士,等于就是被斩断了一条臂膀。
计谋当然是好计谋,苏勒用兵无论多么老辣,也不可能飞天遁地,如今既然已经到了九里亭,金帐遇袭,靠两条腿,就是想要救援,也是鞭长莫及的了。杜松却不能不说出他心中的担忧,难保这不是苏勒有意露出的一个破绽,为的就是吸引守军离开关城。因为这样的调度,即便不是寻常将领可为,但也绝对不是独得之秘。苏勒难道会想不到这一点,就算他想不到,朝廷军中的沈心扬和叶奇瑜也不是这样疏漏的人。
如今的细柳关,之所以能以处于劣势的兵力坚持到现在,就是因为凭借坚城据守,不轻举妄动。主动出击,抢关夺寨,若是胜了还好说,如若败了,关城谁属,当真就难说的很了。
军前议事,是众人畅所欲言,最后做主,实际上仍是伍元书和杜松两人。伍元书听了杜松的话,未置可否,过了半晌,说道:“危险当然有,只是一味拖下去,腹背受敌,只怕更难扭转局势了。”
杜松也不得不同意他的这个看法,无论怎样,失去九里亭,对守军而言,是无法承受的损失,既然无论是夺回九里亭还是夺取金帐,都是分兵一搏,那也就无所谓冒险了。
“好,那就同苏勒,赌这一把!”
“什么,苏勒攻占了九里亭!”听到斥候这样回报,就连冯聿林都不禁要疑惑,苏勒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了。
“好计谋。”冯仲忍不住赞叹了一声。他毕竟是谋士,很快就明白了苏勒的用意。接着向冯聿林叔侄解说道:“攻占九里亭,实在是一记高招。既削弱了细柳关的城防,又将守军至于两难之地。想要夺回九里亭,便要分兵,如今正是他们兵力捉襟见肘的时候,调度甚难。若是继续按兵不动,朝廷大军,分进合击,一面城墙,两路来攻,守军就算一时能够应付,迟早也是会油尽灯枯的。”
“当然,”冯仲接着说道,“守军还有一个选择。既然是分兵,与其用来补救,不如用来一搏。索性全力抢攻苏勒的金帐。那里蛮族留守的人马不多,夺下金帐和辎重,大局就仍有转圜的余地。总之,胜负,就在他们一念之间,而只要守军行动,这大幕也就到了该落下的时候了。”
冯聿林闻言立即下令道:“骑军喂马,三军披甲。”
世上从没有完全的事。这个道理杜松当然也明白。行军打仗,更是不能瞻前顾后。如今既然拿定了主意要夺取苏勒的汗王金帐,当然是要速战速决。于是无原始的将令一下,他便点齐了麾下兵将,挥军出师。细柳关的防务,则由伍元书留守坐镇。两位主帅,自然不能同赴险地。伍元书本人虽未同杜松同去,但却将神弓营调归杜松节制。这原本是易君瑾的随身护卫,此番特地留给了伍元书用以应变。显然地,杜松不吝一赌,伍元书又岂会愿意落于人后。
各路兵马合兵一处,在杜松的指挥下,快而不乱地出关,向着苏勒金帐所在急速掩杀。伍元书则派出了一部斥候,严密监视着九里亭的动向。
杜松这一路却是格外平静,沿途不仅没有遇到丝毫抵抗,甚至连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曾有,十分顺利地到达了金帐驻地。只见军旗猎猎,气势仍在,却不见半个人影。
这便不能不起疑了,就在一两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战马嘶鸣,尘土飞扬,怎么转瞬之间,就变得这般安静。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杜松下令前锋先去探营,大军押后,同时下令全军戒备,以防有诈。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派去的前锋营回报,金帐战旗虽在,却根本是一座空营,方圆数里,也不见半个人影。
杜松一颗心悬在半空,一直都提防朝廷设伏。但等到大军全部进驻营地,仍旧没有半点动静,不免也渐渐放心了些。接着便在营中发现许多辎重粮草,显然是仓促之间来不及带走。说起来竟是一场兵不血刃的大胜,这未免有些出乎预料,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一面将金帐的情形写成节略,命人从速报知伍元书,一面派出大量斥候,蛮族十万兵马,就算人都去了九里亭,战马也不可能隐藏得如此彻底。
无独有偶,伍元书那里也是平静得出奇。在接到杜松的节略之后,就连伍元书也不能不承认,自己彻底被苏勒这一套迷魂阵给弄晕了。唯有下令杜松不必久留,将粮秣辎重有序运回细柳关,再做计较。原本预料的恶战和续展,最后竟然是这样一场收获颇丰的胜利。一时间,伍元书也分不清,自己和苏勒之间,是谁棋高一着,又是谁手段拙劣了。
自此开始,细柳关三军枕戈待旦,戒备了三日,却始终风平浪静,金帐所获的辎重也大半转运入了细柳关城。全军上下,甚至连伍元书和杜松都不免松懈下来,金帐和辎重已失,就算苏勒用了不知什么办法,让人马在九里亭汇合,对细柳关的威胁,实则都大大的减轻了。
然而事不过三,到了第三天的晚上,终于还是出事了。
伍元书和杜松都收到了急报,军中有人中毒。细柳关城,依山而建,城中饮水,全取自深井,井水所同泉脉源自燕岭,甚至久居此地的人都未必清楚。正是因为源头难以探查,而泉水有清冽甘甜,所以军士都毫无防备,昼夜畅饮。哪知苏勒竟有如此本事,能够在泉水之中下毒。水流冲刷,毒当然不是剧毒,只是日积月累,终于在这天发作了起来。来势虽说不是十分凶险,但对士气和战力的影响也很严重了。
伍元书旋即醒悟,只是此刻再传令戒备已然晚了。就在应变的这一刻,冲天的火光自后方传来。原来苏勒在辎重之中混进了火雷,机关设计得十分精巧,同时也算准了,伍元书不会先行取用这些战利品。此刻时机既然已经成熟,五百虎贲一起出动,以火箭直射存放着辎重的营帐。以虎贲的实力和速度,原本就是防不胜防,此刻骤然出现,又是营中因为中毒而大乱的时候,守军更无还手之力。如此在火攻和中毒内外夹击之下,守军的阵脚一下子就乱了。只在须臾之间,五百虎贲箭囊齐齐射空,守军的营帐登时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在苏勒的计划中,虎贲的任务只此一件。剩下的事,都由他麾下的蛮族武士来做。此刻九里亭内驻扎的蛮族武士,正源源不断地出城列队,虽然没有战马,却士气如虹,无不争先,跟随着苏勒的战旗,如同潮水一般涌向细柳关。
士兵中毒,辎重毁于烈火,腹背受敌,在这惊险至极的境地之中,杜松反而镇静了许多。所有的计谋都已经用尽,之后,便要看各自手中的刀剑了。他已无暇去见伍元书,实际上,此刻见亦无用,因为无论是谁,如今做出的应对都会是一样的。细柳关的战事,真正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处境危殆,但靖北军士岂是敢于束手就擒的人,何况苏勒所能准备的药料实在有限,所以守军虽然大半中毒,但仍都保持着旺盛的战意,在伍元书的引领下,挣扎起身,誓要与蛮族一决生死。
苏勒占据了先机和优势,一时间却也难以轻易得手。杜松的部下则战意更甚,于是两军捉对厮杀,从夜半直至黎明。蛮族武士以无畏的悍勇突破了守军一道又一道防线,却始终无法全歼守军,这就连苏勒也不能不佩服,撼山易,匹夫却不可夺志。九州才俊若都是这般坚毅之士,他逐鹿中原实在还有颇多坎坷。心中虽是这样的想法,但这一战,已经到了谁也无法后退的时刻,所以双方的统帅,谁也不曾鸣金收兵。
冯聿林冷眼旁观,足足等了一夜,此刻见无论是蛮族还是细柳关守军,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各自折损严重。而且两军捉对厮杀,阵势犬牙交错,此刻挥军冲杀,正可以事半功倍。因而终于下定了决心,披甲上马,以秦瑞为先锋,亲自坐镇中军,三万人马倾巢而出,要一举消灭细柳关下的双方精锐。
晨曦初露,朝霞竟染。杜松却在想,这也许是他此生,所能见到的最后一次日出了。都说夕阳无限好,却不知,如今晨曦亦如此宝贵。杜松身边,只剩下八百亲兵,这是他手中最后的力量。连绵的营帐,在一夜的大火和混战中,已经成了废墟,在瓦砾和焦木之间,是枕藉的尸骸。两军将士至死都是同归于尽的搏命之姿。
杜松检点了残存的部下,正要再去厮杀,却见不远处,齐齐一线异样的旗号,很快便有探马来报,出现的是冯聿林的天策军。
听闻如此回报,杜松不禁怒火中烧,今日危局,始作俑者便是冯聿林。长安城下,与他失之交臂,想不到苍天不负,竟然还能让他遇见此人。于是大声喝令道:“我辈世受国恩,今当报矣。苍天怜我,赐此良机,众将随我诛杀此獠。”
凡是杜松的部下,无不对冯聿林又切齿的痛恨。此刻命在旦夕,能有这样公私兼顾,精忠报国的机会,无不觉得痛快非凡,于是由杜松率领,八百人齐齐出阵,直取冯聿林而去。
在战场的另一边,苏勒也已经接到了报告,三万天策军横空而出,端的是不速之客,也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这样一支以逸待劳的生力军,对于激战整夜的蛮族武士来说,想要应对,也十分吃力。就在他尚在思量对策的时候,却见战场之上,一路人马狂飙突进,视旁人如无物。不久探马回报,是杜松和他的部下,正不顾一切,向着天策军的本阵冲杀。
苏勒当然立刻就明白了杜松想要做些什么,也只是这真正是困兽之斗,咬上一口,入木三分。因而决定将计就计,令道:“传令各军,不必阻拦杜松。沿途我军各部暂且避开天策锋芒,后退五里。”此外,就在这战马之上,苏勒迅即写了一份手书:冯逆已现,君宜速进,速进。
五百虎贲,此刻就是苏勒手中最后的预备队和杀手锏,到了该出鞘的时候了。
秦瑞领军冲杀了一阵,立刻觉得事有蹊跷。细柳守军和蛮族武士鏖战了一整夜,两军应该都是疲累至极,天策以逸待劳,正该是摧枯拉朽,一战而定。然而他率军攻杀起来,竟是觉得阻力重重,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难道机关算尽,此刻的时机,仍然不对?只是局势也不容他有继续思考的机会了,如今便是有进无退。心中狐疑的秦瑞,只来得及派人向中军报讯:情势难料,慎之,慎之。
只可惜,秦瑞的应变虽快,但是快不过杜松,更快不过叶奇瑜。在接到苏勒手书的刹那,叶奇瑜便毫不犹豫地出兵了。两路人马都是骑兵,杜松上下一心,虎贲强横无匹,全数撕开天策大军的层层阻隔,须臾之间,就扭转了战场的颓势。对于蛮族的暂时退却,伍元书也很快取得了默契,如今天策军想要坐收渔人之利,而若不想成为冯聿林的战利品,那就只有先解决了这个渔夫,再来厮杀。
谁也无法说清,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苏勒、杜松、伍元书、叶奇瑜,这些原本厮杀整夜,不死不休的敌人,忽然取得彼此心知的默契,但最终的结果却是,转瞬之间,陷入重围的不是别人,正是冯聿林天策帅旗所在的本阵。
秦瑞发觉不对,正要回师去救,却已经脱身不得。犬牙交错的正是,没有拖住别人,反而拖住了天策军的阵脚。好在天策军以逸待劳,这又是长久以来的第一战,加上主帅被困,求胜之心更加炽烈,于是愈挫愈勇,一连突破了数道防线,直至遇到了虎贲。
五百虎贲在这战场之上犹如杀神,叶奇瑜既然对冯聿林得之而后快,自然早就想到了天策这支前出的先锋必是要回援的,于是安排了阻击的兵力。此刻区区百余的虎贲,对秦瑞来说,就已经无异于是天堑了。无论他怎样努力,虎贲就牢牢挡在了他与冯聿林的本阵之间,咫尺天涯,莫过于此。
杜松则是终于抢在了叶奇瑜的前面,来到了天策军的阵前。勒马便是一声暴喝:“反国之贼,出来受死。”同时向着拍马而来的叶奇瑜说道:“还请少将军成全。”
对于杜松与冯聿林之间的恩怨,叶奇瑜了解的不多,只不过如今既然有了共同的敌人,叶奇瑜也不介意忍耐片刻,于是微微颔首,同时示意身后的虎贲,彻底切断天策各军之间的联系,同时自领一军,切断了冯聿林的退路。
事到如今,天时地利皆不在我,唯一可以凭借的只有士气。冯聿林知道退无可退,亦不可再退,唯有一战了。而且他在心中盘算,虎贲整夜未见踪迹,显然是一直引而不发,才是真正的劲敌,杜松厮杀整夜,未见得还剩多少气力,此刻正好拿他提振军威。
于是冯聿林跃马出阵道:“无知鼠辈,一叶障目,不见天下大势,丧家之犬,安敢在此狂吠。”
杜松也不与他作口舌之争,兀自挺枪向前,他用的只是骁骑营中寻常的制式长枪。
冯聿林打马相迎,手中所持的乃是一柄长戟。
主帅交锋,无论有意还是无意,两军将士都自然而然地退到了一边,屏气凝神等待着结果。叶奇瑜则是引弓待发,若是杜松不幸败北,他便要将冯聿林射杀当场。
冯聿林领兵时日虽然很久了,但声名在外,无非练兵有方或是工于心计,甚少在人前展露过武艺。如今阵前与杜松交锋,众人才知道什么是深藏不露。杜松也算是军中宿将,竟然占不得半点便宜。等到斗过三十余招,反而渐渐有难以招架之势,在场的人,除了冯仲以外,个个都有惊叹之色。
冯仲素来知道冯聿林的为人,惯于深藏不露,留有后路。藏巧于拙更是意料中事。杜松已然是强弩之末,在冯仲看来不足为虑,倒是叶奇瑜更为棘手。叶奇瑜名动天下,几乎就是今时今日军中的第一人了。
就在冯仲犹自忧心不已的时候,胜负已分。冯聿林横戟而击,接着挺臂直进,挑落了杜松手中的长枪。杜松心有不甘,拔出马鞍中的佩刀再战,不过片刻,又被冯聿林打落。一连掉了两件兵器,知道真的是技不如人,杜松便昂然抬首,预备引颈就戮了。
冯聿林亦毫不留情,直取杜松的首级。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只听得尖啸声破空而来,一同传进冯聿林耳朵的还有冯仲的一声惊呼:“小心暗箭!”
箭当然是叶奇瑜所发,但若说是暗箭,未免小人之言。叶奇瑜引弓许久,众人皆知,不能说是偷袭,何况用的还是鸣镝箭,已有示警的意味在内。不过以他的箭术加上沧云甲片改铸的箭矢,仍旧是一箭射断了冯聿林手中的长戟。这一箭,叶奇瑜本就是为了救人。
斩首不成,冯聿林当机立断,抛下已无战意的杜松,调转马头,直奔叶奇瑜而去。弓箭利于远攻,一旦近身,叶奇瑜的优势便没有了。只是,这也要冯聿林能够靠近叶奇瑜才能成立。
冯聿林的战马动如雷霆,叶奇瑜却是不动如山,弓弦已满,第二箭却是迟迟未发。眼见冯聿林距离他越来越近,弹指间,弓弦声响,利箭破空而出,直射冯聿林的面门。冯聿林似乎是早有准备,自马鞍之中抽出一柄长刀,大巧不工地竟是迎面对上箭矢。长刀这次没有断,而是生生格开了这势在必得的一箭。箭快,刀竟比箭更快。
好霸道的刀术!
冯聿林催马急进,距离叶奇瑜只剩最后的数丈之遥。显然,叶奇瑜已经没有机会再发出第三箭了。冯聿林人与劲风同至,巨大的斩马刀劈面而来。叶奇瑜横剑格挡,只觉得刀劲势大力沉,几乎就要抵御不住。
“冯将军真是深藏不露。”激战之下,叶奇瑜有意诱冯聿林分心。
冯聿林闻言是了然一心的笑容:“叶将军少年英才,可不要因为废话太多,死在阵前。”
叶奇瑜平时也甚少有需要舍命相搏的时候,此刻也是竭尽全力,一心想要看看冯聿林到底隐藏得有多深。所以守多攻少,冯聿林则是有意振奋军威。因而刀光剑影,如织如练。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间,两军将士都不禁惊叹。
两人的交锋愈加激烈,叶奇瑜防备得严密,冯聿林所用的斩马刀沉重异常,不利于久战。然而无论他如何猛攻,竟都奈何不得叶奇瑜半分。适才击败杜松的狂热已经退去,冷静下来的冯聿林渐渐明白,深藏不露的或许不是自己,而是叶奇瑜。自己若是落败,这局面实在难以善了了。
在旁观战的冯仲也觉得局势不对,冯聿林的攻势无法转化为胜利,再拖下去,胜负难料。于是吩咐身侧的军校,预备冲锋。恰逢杜松的部下上前迎回主将,趁此机会,冯仲一声令下,天策军顺势掩杀过去。
战场形势陡转,就算是万人之敌,也不愿在这个之后直面大军的冲锋。冯聿林和叶奇瑜唯有各自调转马头,暂且分开,勉强算是胜负未分。他二人的胜负虽不分明,细柳关这场大战却真正到了落幕的时候。
冯仲挥军冲杀,彻底搅乱了战场,乱军之中,天策军的优势无从发挥。反而不断受到虎贲的压制,节节败退。休整了片刻的苏勒,此时当机立断,率领精锐武士直冲天策本阵,伍元书的神弓营也不断突施冷箭。这样子内外夹攻,竟逼得蛰伏许久的天策军,不仅无法后来居上,甚至不得不率先撤离战场。
秦瑞终于同冯聿林汇合了,只是对胜负已不发生影响。他所能做的,便是保护冯聿林安然撤退。然而想要顺利撤走,亦不容易。因为叶奇瑜所率的虎贲犹如跗骨之蛆,一直在后追击不止,天策军连喘息之机都不曾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