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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连环阵巧遇连环计 急就章偏逢急先锋

试探攻击反而受了挫折,出师不利,何桂清与刘文静的心情都很沉重,好在毕竟只是三千先锋,而且随后打捞救援还救回不少军士,所以元气仍在,只是士气受到的打击不能不让统兵的两人心中大为警惕。先前并未听闻易君瑾派遣得力的部属镇守梓潼,却不知是谁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于是各司其职,何桂清在营中调配兵力,刘文静则派出斥候收集梓潼有关梓潼守将的情报,此战的战报,也命人立刻快马送给了正在路上的陈散原。在这一点上,两人有些小小的分歧,何桂清觉得情形未明,而且一场小小的挫败,似乎不必如此郑重其事,刘文静则是隐隐感觉到梓潼的战事不寻常。他比何桂清更了解陈散原,所以觉得有必要将这件事说个明白。何桂清见状,也不十分坚持,心想陈散原就算快马加鞭,也总还有十余日才能到梓潼城下,届时自己早就已经将军旗插上城头了。 于是一连几日,两军之间风平浪静,蒋翀也胸有成竹,稳坐钓鱼台,丝毫没有出城主动出击的意思。他当然清楚,以他目前掌握的力量,凭城据守,还能拖延一段时间,主动出击无异于自取灭亡,同时他也想看一看,陈散原什么时候到这梓潼城下。蒋翀虽然不出兵,却也不愿意朝廷大军就这么安然地在梓潼城下驻扎下去,因而灵机一动,又想到了一个办法,好引朝廷大军主动来攻。 这天何桂清和刘文静都在帐中,正在检视往来的军报,忽听得帐外的军校禀报:“靖北军水师有不同寻常的调动。” 两人都是已经,靖北军的水师成立的时间不长,战力并不如何卓绝,而朝廷麾下的将士,尤其何桂清的部下,出身江南水乡,习惯以舟船为家,两军实力不说是天壤之别,至少也有强弱之分,何以靖北军竟然会愿意主动出击? “说清楚些。” “靖北水师将船只以铁索互联,结成军阵。” “铁索连舟。看来守城的人也不见得如何高明,前几日那一阵,是侥幸为之而已。”何桂清不禁有些轻蔑。 主帅轻敌,不便提倡,因而刘文静一挥手让那军校出去了,方才对何桂清道:“这件事恐怕有些蹊跷。” “靖北军士不善水战,受不了风涛颠簸,用这铁索连舟,求个平稳,倒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博川不必过于多心吧。何况这连舟之术,妇孺小儿皆知,想要击破,并不难办。” 刘文静当然知道,铁索连舟,牺牲了舟船行动的便利换来平稳,只要以冲锋快舟满载火药柴草,火借风势,一战便可火烧连营,这是史册和兵书都记载了不知多少回的事。说是妇孺皆知有些托大,但身在军旅的人,却是无人不晓的。 “就是因为破解的方法,人尽皆知,就算对方是个庸才,也不该明知故犯。”刘文静提醒道。 何桂清也不是没有警醒,只是立功心切,便有些听不进劝谏,何况他自负才学,早已观测过近来的天象,推算出不日即有东风,可助自己来一场火烧连营,因而早就暗自拿定了主意。 天象之术,刘文静并不擅长,但他也知道何桂清平日很下过一些功夫,如果真的风势有利,自己却按兵不动,未免也太可惜了,因而也不便继续固执己见,只是将种种不寻常之事以及即将开展的攻击,写成军报,快马送出,也好陈散原有个准备。刘文静的心中一直十分警惕,此战胜了,于大局固然有很大的帮助,但若败了,影响更坏,所以时时都预备着以防万一。 毕竟彼此是挚友,何桂清还是很了解刘文静的,见他始终是忧心忡忡的模样,何桂清心中也颇有几分不安,因而既是为了安慰刘文静,也是为了给他一手策划的攻势再添一份助力,何桂清信心满满地言道:“也罢,既是博川要抬举他,我们就好好再为他设上一计。能让你我如此煞费苦心,这初出茅庐的后辈,也该知足了。” 要说设计,何桂清的确是下过一番功夫的。之前的三千先锋,在梓潼城下大败,救回的千余兵士也大都负伤。以往对待这样的士卒,当然是要好生抚慰,厚加犒赏。但这一次何桂清表现得异于常态,不仅对救回的军士不闻不问,更将几个劫后余生的百夫长关在狱中,机会就要推出辕门斩首,是部下将领苦苦劝谏,方才作罢。由于他是在管束自己的部属,刘文静也不便发表意见,只是在心中狐疑,章绍如治军,一向赏罚分明,此次失利,何桂清轻敌的责任更多,将士们非战之罪,以何桂清的为人,何以会做出这样黑白颠倒的事来。何桂清当然有他的考虑,这考虑在他命人将那几名百夫长关押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向刘文静说明了。 “旗开得胜,梓潼守军一定得意的很,也一定更加关注我军的动向。要说地利,到底还是在对方的手上,难保附近没有对方的探子。如今这一番苛待,正好可以为将来他们诈降伏笔。先锋将士,乃是我多年手足,不是如此,何以让靖北军放松戒备。” 这计谋也不算差,所以刘文静十分默契地配合着何桂清。这样一连过了数日,受到苛待的军士,果然口出怨言,军中一时间也流言纷纷,军心士气反倒是更加的低落。眼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何桂清便准备用计了。 他们想的不错,蒋翀的目光的确一直盯着朝廷军营的动向,何桂清的所作所为,也的确没有瞒过星罗刺客乔装的探子。只不过,蒋翀没有何桂清想象的那么好骗。相反的,他和刘文静产生了同样的疑惑,在章绍如身边追随了这么久的人,治军如果只是这个水平,那么如果不是章绍如浪得虚名,就是此人是个酒囊饭袋,又或者,这根本就是对方有意做出的假象。蒋翀思量许久,怎么想都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只不过冷眼旁观,想看看对方到底耍什么花样,何桂清也的确没有让他久等。 关押在营中那几名百夫长,早就受过何桂清的嘱咐,只等时机成熟,就脱出牢笼,向梓潼守军诈降,正好可以完成当初探查城防部署的未竟之功。当其中的两人接着夜色,一路潜行到梓潼城下,要求面见头领之时,守城的军士想起先前蒋翀的嘱咐,因而不仅没有放箭射杀,反而很热情地将这两人送到了蒋翀的府上。 从府门进去,只听得府中一派靡靡之音,不仅大小将领正在府中欢宴,内堂更高筑了戏台,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戏班,正通宵达旦的献艺,而在面对高台正中的地方,便是蒋翀了。听闻有朝廷军官前来投降,大喜过望,连声吩咐好生款待。 这两名百夫长是第一次见到蒋翀,先前还想梓潼守将会是个多么厉害的角色,如今看到才发现竟然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如今软玉在怀,满面红光,可见自从先前取胜,早已经放松了戒备,沉溺于酒色之中了,这样庸碌的角色,显然不足为惧。二人一路走一路都在用心记忆这府中的防卫和布置,准备寻机再回到这里盗取军机。哪知道蒋翀毫不防备,说了一会话以后,便命人安排这两人在府中上房歇息,等明日天明,召集众将,从长计议。这一来倒是正中这两名百夫长的下怀,于是也不推辞,就此在府中住下了。其实此刻已然是下半夜了,只不过蒋翀的府中,人声鼎沸,正好也给了他们掩护,于是用这半夜的机会,果然找到了蒋翀的书房,将其中收储的城防兵略来了个一网打尽。就在二人觉得此行不虚,堪称满载而归的时候,却不妨还有更加意外的收获。 二人在府中逡巡,发现除了饮宴取乐的人以外,还有几间厢房格外寂静,四周还有护卫,警觉得很。这一看就很不寻常,二人都有些功夫,于是翻身跃上房顶,小心翼翼地揭开房顶的瓦片,却见厢房之内,几名将领全身披挂齐全,正在密谋着什么。 “少帅命我等在此协助他守城,哪知不过前几日侥幸胜了一阵,就如此目中无人,调度之间,全然不将我等放在眼中,实在岂有此理。”原来这间厢房中才是靖北军的嫡系将领。 “这还罢了,看在少帅的面上,一时之气,不与他计较。只看他这般荒唐的样子,这城防形同虚设,将来若是守不住城防,有负少帅所托,我等就是百死也难赎罪。” “不错,个人荣辱事小,城池的事事大,此人根本就是个纨绔,我看不足与谋,不如就趁今夜捉起来,关到牢里,等将来战事了结,再由少帅发落。” “对,就这么办。”众人纷纷称许,于是一众将领,各自召来心腹入室交代,只因四周关防严密,除了房顶这两名百夫长,竟也无人发现。 “好极了,不用我军攻城,他们自己就先内讧了。”一名百夫长道。 “不错,的确天助我军。不过,我看我们还要再帮他们一把。” “怎么?” “你看这班将领,调度有方,部下也整肃得很,令行禁止,实在是劲敌,若真让他们把蒋翀抓了起来,将来我军攻城,想到找到破绽,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何况,这些靖北将领,对易君瑾的都忠心耿耿,将来也是必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这样的强敌,我们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此言有理。那我看,我们要帮一帮这蒋翀,如此酒囊饭袋,多留些时日,对我军大有好处,而且我们帮了他这么大的一个忙,少不得要更加信任你我。” “不错。” 于是这两名百夫长立刻行动起来,将这厢房之中的所见所闻立刻报知了蒋翀。蒋翀虽然满身酒气,但事关自己的生死,神态立刻不同了,旋即召来自己的心腹侍卫,在戏台周围暗中布下重兵,靖北军的人马今夜不发动还则罢了,一旦发难,必然难以全身而退。 一夜惊魂,正在台上献艺的戏子都不知道台下发生了什么,披坚执锐的武士从四处涌了进来,一阵混战以后,靖北军的将领悉数束手就擒。蒋翀的脸上,酒意未散,由佳人簇拥着,检视着自己今夜的战利品。 “诸位都是袍泽兄弟,怎么同室操戈,让我好生寒心。” 彼此都还留有余地,所以靖北军虽然个个鼻青脸肿,但是真正丢了性命的,倒也不多,不过此刻被五花大绑,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呸,谁和你是兄弟,酒囊饭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胆便杀了我等,否则来日爷爷们也绑了你跪在阶下。” 蒋翀倒也不恼:“看在少帅面上,怎么样也不能杀了诸位,不过军有军规,尔等忤逆犯上,我若不惩处,将来如何统率部下。来啊,每人责打五十军棍,之后关押,等来日我击退了来犯之敌,再请少帅亲自发落。” 五十军棍,这一顿皮肉之苦,着实不轻,不过靖北军也着实铁汉,无一人吭声,都只将口中血水吐在地上,以示不屑。 处置完了这些人,残夜将近,天色已经灰蒙蒙的有些发亮,蒋翀向着那两名百夫长道:“今夜你二人有功,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二人倒也镇定:“战事未了,不敢邀功,只望来日厚报。” 蒋翀闻言也朗声大笑:“好,是个有志气的,放心,来日我忘不了尔等。” 于是蒋翀索性不再归寝,与二人仔细商议了如何率领部下来降的事宜,接着就等着何桂清作茧自缚了。 这夜的一番奇遇,两名百夫长回到营中事无巨细地向何桂清禀报之后,何桂清不禁大喜。果然先前的小小挫败,不过是对方侥幸而已,刘文静在旁听得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心中总觉得围城之下,这样寻欢作乐的行迹有些不可思议,只不过靖北军将领那一场小小的叛乱,也让他有些相信,梓潼守将,也许真的就不过如此而已。最关键的是,所有准备都已经做好,刘文静也无法用心中的这一点怀疑和不安来说服何桂清继续按兵不动,平心而论,这些疑点,即便说服他自己都还有些勉强。于是军令颁下,玄策和骁骑各部迅速地调动了起来,只等何桂清所算准的东风到来,便要扬帆起航。 天象果真没有辜负刘文静,到了日子,晚来风急,一阵强过一阵,而且是强劲的东风,正有助于进兵。于是先前的一千五百先锋仍作为先锋,十艘冲锋快舟前驱,大军随后,浩浩****梓潼关城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 这夜的风向不同寻常,蒋翀也注意到了,想到先前约定的时间,他很快地想到,这一天也许是朝廷早就选中的。他听闻过术士杂学之中,有一门可以观天象,算吉凶,怪力乱神的事情,他从来不信,但今夜的风向不利于他,却是很明白的事。好在,他早已有了布置,就算朝廷的这把大火烧得顺利,也不影响他再胜这一阵。 在刘文静看来,一切进展的都非常顺利,三千先锋,因为事先有投降的允诺,靖北军只会佯装防御,这些冲锋快舟,便可以借助火雷,彻底点燃靖北军的连舟,之后风助火势,一夜功夫,就可以让靖北军的舟船**然无存。而自己的大军,则可以**,火势阻隔了守军的视线,沿岸的防线无论设置了多少机关,都未必能够起到多大的作用,而只要大军成功登陆,叩开梓潼城门,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火的确点燃了靖北军的舟船,然而刘文静所想不到的是,这些用铁索连接在一起的船大都是空的,靖北军根本没有在此设防。先锋想要传讯时,已然晚了,风助火势,也干扰了他们自己的通讯。就当他们准备继续向城下冲杀的时候,风向却忽然变了。照刘文静的推算,今夜的这一场东风,足足会有三四个时辰,完全足够他做完他想做的事,却没有想到,这场风,来势虽然猛烈,维持的时间却很短暂,最要命的是,最后竟然彻底倒转了风向,凶猛的火势,居然笼罩了朝廷的舰队。 在城头观战的蒋翀,此时也不禁笑了:“也许真有天意,只可惜天意助我。是时候了。”接着剑一挥,蒋翀的部下虽然是临时成军,相互间缺少默契,但都知道机不可失,风势一起是立功的大好机会,于是都奋勇冲杀,战场的形势,瞬间扭转了。 何桂清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倒是刘文静要更震惊一些,事到临头,再也没有退缩的余地了。 “华山一条道,只有闯出一条路来,不攻下梓潼,你我就要葬身鱼腹了。”刘文静的话说的不错,无论火势如何,船阵之中最会留下通行的道路,此刻也成了唯一的通道,狭路相逢,谁能冲开这条路,谁就能获得生存的机会,刘文静自信,只要能够成功登陆,梓潼守军挡不住他的部下。 直到这一刻,刘文静与何桂清之间的差别方才真正的显现出来,一路水顺风顺水的何桂清,在逆境面前,失去他以往引以为傲的镇定和从容,在局面犹有挽回余地的时候,颓然束手,引颈就戮,这显然不是刘文静可以接受的结果。此刻,数万大军的性命悬于一线,刘文静也无暇去顾忌好友的想法,一道道军令迅速地发出,整支大军开始为应对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而行动。 前线的搏杀很惨烈,靖北军立功心切,骁骑绝境求胜,一时僵持不下,然而在这混乱的局面之中,星罗的杀手,神出鬼没,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或是刺杀发令的校尉,或是炸毁关键的舰船,如此军心到底是难以维持,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火势和靖北军一起绞杀。 最先出发的三千先锋,此刻经过一番冲杀还有两千余人,不知蒋翀是有意放过他们还是如何,这批人倒是在靖北军发起反击之前顺利登陆了。梓潼守军似乎是有意看这群人的笑话,只将他们困在滩头,倒也不急于围杀。等到之后火势冲天,风向陡转,众人都明白计策已然被人识破了。只是既然已经没有了退路,那便只有彻底冲出一条活路来。于是这两千余人爆发了意想不到的悍勇,一连冲开守军的数道防线,成功从滩头逼近了梓潼城下,这些浴血的汉子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自己在这里多尽一份力,后续的部队便能减轻一分压力。 蒋翀自己也已经领兵出阵,见到这一股残兵,身处绝地之中犹自奋战不懈,心中也有些触动,因而向着身侧的星罗杀手道:“去把他们的头领捉了来,若是愿降,我给他们一条活路。” 星罗都是江湖人,这样亡命的场景见得多了,知道这样劝降多半没什么用,而且他们同蒋翀的关系也不同寻常,所以不是事事俯首听命,因而劝阻道:“我看难了,捉到这来,也无非痛骂将军而已。倒不如给个痛快吧。” 蒋翀仔细一想,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道不同不相为谋,因而点点头道:“也罢,你们去,下手利落些。” “得令。” 星罗的刺客出手不凡,领兵的百夫长,一下子就死了好几个,剩下的人聚集在一起,眼前靖北军士越来越多,己方却是大都带伤,眼看是无路可走了。在这个时候,其中一人,更有急智,记起前次探路时,岸边密林中看上去有人埋伏,凡有埋伏,必设机括,可以在坚守一阵等待援兵。这些猜测一直无从查证,此刻唯有死马当活马医,残余的数百人不计伤亡地向密林突围,终于在靖北的防线之中撕开一个口子,遁入密林之中。一看果然,此地原有埋伏,如今守卫的兵士贪功,越出战壕争功去了,留下一地不便搬运的军械,此刻都为这一股残兵所利用。 眼见他们躲进了工事,星罗杀手便也不在追击,攻坚战不是他们所擅长的,蒋翀的部下良莠不齐,这处工事原本就是用来安置那些左右观望,不宜用来攻坚打硬仗的部属,只可惜本事不大却有贪功之心,就连恪尽本职都做的不好,这便留下了可乘之机。不过毕竟朝廷的残兵只有数百人,占据此地也不过再多坚持些时间,无关大局,因而星罗刺客在首领的示意之下收刀入鞘,只把这件事回禀了蒋翀。 蒋翀也无意穷追猛打,此刻借助火势,正面战场他的优势十分明显,只要歼灭了朝廷的主力,这一股残兵,杀与不杀,都无关痛痒。而且战场上,也有他必须要全力来应对的劲敌。 刘文静重整旗鼓之后,玄策军的加入逐渐扭转了战场的颓势,靖北军的空船,先前是优势,此刻也暴露了弱点,既然无人操控,灵活性便不够。玄策军的训练和配合都胜于蒋翀的部下,一路掩杀丝毫不弱,而占据了密林的前锋残兵,更发出讯号,振奋了后方的军心,刘文静抓住着稍纵即逝的机会,立刻指挥部下向那个桥头堡靠近,蒋翀一时的大意,渐渐变成不可挽回的错误。等他想要弥补的时候,大批玄策军已经冲上滩头,迅速地引入密林,凭借那里早就设置好的防御工事,反过来杀伤靖北军了。 “该死。”蒋翀这才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瞬息万变,不过片刻的大意,就让先前多少天的精心布置折损了大半。这样原本不足为虑的滩头密林,成了必争之地,而他的部下,最大的弱点,就是无法攻坚。 眼见玄策军占据了一隅,遭遇连番挫败的骁骑,军心终于再度恢复,何桂清此刻也知道,只有先与占据滩头的部队汇合,才谈得到其他,于是全军冲锋,目标只有一个,撕开靖北军的防线,在密林同玄策军回师。如此上下一心,凭借一时争功之心而冲锋的靖北军此刻再也支持不住,渐渐退却了。蒋翀出城还没有多远,就发现,朝廷大军已经冲出了火海,兵临梓潼城下,而双方决战的地点,正是那一片密林之外。 借助这意外的收获,刘文静与何桂清重整了部属,他们也知道密林无法久留,此时天干物燥,靖北军中的火药此刻如果不是全数都用于先前的水战,此刻调来火攻,登时便可以让这片密林变成火海。因而不能等对方做出反应,两军合兵一处,迅速地出林列阵,准备进行最后的决战。 事到如今,蒋翀也觉得回到城内固守失去了意义,两军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只不过骁骑和玄策军的战力原本在他麾下部属之上,这么算来,此时决战他是占了便宜的,既然是占了便宜,更加没有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退却的道理。 于是蒋翀也不犹豫,不等对方列阵完毕,只一声怒吼:“斩敌将首级者,赏万金!” 部下闻言,山呼如雷,登时出阵冲杀,星罗杀手亦如鬼魅,迅速地消失在战场之中。 这一夜的厮杀,两军各尽全力,弓箭手射空了箭囊,亦拔出腰刀力战,同归于尽的兵士更是不知凡几,眼见天色将明,都已到了力竭的时候,玄策军凭借演练纯熟的阵法,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终于逼近了蒋翀的本阵,而他的身侧,不过寥寥十余侍卫,最为精锐的星罗杀手更是尽数派了出去。正是这些杀手,神出鬼没,切开了无数玄策小队兵士的喉咙,但如果动作少有迟缓,也立刻被林立的刀剑和长枪刺穿。 带领着冲锋的正是何桂清,这一夜跌宕起伏,他此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要取下对方的首级。 蒋翀在马上不动如山,眼见冲到自己阵前的两队朝廷军士,浑身浴血,但眼神坚毅,仿佛要将他生吞,他却面带微笑:“骁骑何桂清,玄策刘文静,两位可愿现身一见?” 刘文静不曾想对方将自己的底细查探的如此清楚,此刻胜利近在眼前,实在没有和他废话的必要,正要继续进攻,却又听到蒋翀带着惋惜的神情说道:“可惜,可惜,二位也算一时俊杰,在死之前,我还真想见上一面。” 他哪里来的自信,刘文静心中狐疑,却见一队骑兵,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向着本阵冲来,旗号也正是靖北。这一支骑兵,不是蒋翀部下的乌合之众,而是易君瑾麾下真正的精锐,统领他们的,正是前几日在夜宴之中,被蒋翀下令杖责关押的靖北将领。原来是一场计中计! “中计了!”刘文静一声惊呼,身旁的何桂清却已经有些状若疯狂,“来人,随我去取了这厮首级。” 刘文静看到好友双眼血红,知道多说无益,并指如刀打在何桂清的后颈,蒋翀既然敢将这支骑兵雪藏到最后一刻,就是自信他们的出现可以完成最后的一击,刘文静也知道,血战了一夜的部下,也的确无力对抗以沧云甲武装的靖北精锐,此战他们终究还是败了。 “撤退。”刘文静冷静地下令,一面让人送何桂清先走,一面召集了周围的部属,必得有人留下来挡住这支骑兵,否则谁也不要想撤走。玄策军士都是刘文静一手训练,这么浅显的道理,即便他不说也已经明白,因而都沉默地抽出了战刀,喧闹的战场,仿佛在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到奔雷一般的马蹄声。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支云甲骑军是梓潼之战最后登场的力量,玄策军和骁骑军即便不愿意承认,这支力量也足以倾覆胜利的天平,除了一个人,陈散原。 几乎是在云甲骑军出现的同一刻,另一支骑兵也出现在了战场之上。陈散原的部下,经过一天一夜的急行军,终于赶在战局无可挽回之前赶到了梓潼。 早在发起攻势之前,刘文静心中的担忧始终挥散不去,只是苦于手中没有确凿的证据,何况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因而只赶得及在出兵之前,草草写了一份书信给陈散原。信中提到的信息并不多,只是说了刘文静自始至终的一点怀疑。 陈散原收到书信之后,虽然持重,一直也不大放在心上,知道探马回报,靖北军驻扎梓潼的守将不是别人,正是蒋翀。旁人对蒋翀或许不够了解,但陈散原自幼同他一起长大,又经历过金陵那许多事,蒋翀的机变和深沉,陈散原最清楚不过,此时再看刘文静的来信,越发觉得危机四伏。因而陈散原不得不改变初衷,调遣一部精锐骑兵,卸去负荷,轻装前行,命令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务必在两天内赶到梓潼驿。 领兵的是陈散原的一名部下,在军中素有急先锋之命,平时陈散原觉得此人行事过于鲁莽,凡事欠缺考虑,只是一味求快,如今倒正好用他这个长处,这道军令,换做别人恐怕还做不到。同行的军士,都知道这急先锋的脾气,何况此次又有陈散原的严令,所以也不心存侥幸,全军一路疾行,终于在限定的时间内抵达了梓潼。 至此,梓潼战场上,双方所有的力量都已经登场,陈散原这最后落下的一子,成为了胜负的关键。蒋翀眼见僵持的局面终于打破,自己的部下无法一鼓作气攻破朝廷各部的防线,这个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他便知道,梓潼一战,胜负已分了。寻常的部属,他还不怎么放在心上,真正关切的,仍旧是那一营星罗杀手。开战以来,这批杀手也折损了不少人马,蒋翀心中颇有顾忌,星罗山主固然赏识自己,但若是第一仗就报销了星罗的全部精锐,恐怕难以向对方交代。心意已决,蒋翀召来星罗头领:“此地不必再守了,召集人马,随我去帝都。” 蒋翀倒真不拖泥带水,话音方落,打马边走。星罗头领也不敢怠慢,放出讯号召集同伴。他们的行动都很隐秘,连同蒋翀的心腹在内不过数百人,从战场之上撤退并不显眼,其余梓潼守军,则在云甲骑军的带领下,继续同骁骑和玄策军纠缠。 等到金陵援军尽数冲锋的时候,靖北军的将领也知道大势已去,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蒋翀早已经没有了踪迹。好在易君瑾事前已经说过,此人行事难以捉摸,原就不必过于信任。梓潼一战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消耗朝廷的力量,如今效果也算差强人意,靖北精锐也就无意恋战了。战场之上,云甲骑军想要脱身,至今还很少有失败的时候。 何桂清终于实现了他的愿望,将骁骑军旗插在了梓潼城头,只可惜,他一时还看不到,昏迷中的何桂清是被部下抬进梓潼城的,一同进驻的还有此次骁骑和玄策的全部人马。驰援的骑兵带来了陈散原的军令,要他们在梓潼等候,三军会师之后,一同攻打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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