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75章 白铁铸佞臣

回到金陵的沈心扬,难得有机会同兄长团聚,因而一改往日的性情,足不出户,只在府中陪着沈心维。尤其在新皇颁下诏旨,命沈心维不如入内阁办事以后,知道兄长以后要忙于朝政,沈心扬更加珍惜这为数不多的几日空闲了。 说是空闲,其实兄妹俩所谈的仍旧是与局势有关,尤其是如何将镇南王临行前所嘱咐的,全力辅佐新皇的这件事做好。新皇登基,自然千头万绪,但归根结底,仍旧无非军务和政务两项,而谕旨之中安排已经很明白,沈心扬掌兵,沈心维理政,兄妹各有分工。 沈心维自从到了金陵以后,对各地的情形和局势有了更加全面的了解,也更加信服父王所做出的判断。对于朝廷而言,眼下的局面,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同时与苏勒、冯聿林、易君瑾三方势力对抗,甚至单独面对其中任何一方,都已经十分吃力。 兄妹二人自幼受到的教导,就是在分析局势是要足够冷静,此时通盘考虑下来,既然独木难支,那么唯有寻求助力。三方势力比较下来,同苏勒的合作,也许是阻力最小的一个。这当然也已经是再三取舍的结果。蛮族犯边,为祸总在边关州郡,东南腹地的感受不深,不像靖北军与天策军,一个有弑君之名,一个有叛逆之实,对于这两方,朝廷任何的让步,恐怕都会引来不少唾骂。 沈心扬在兄长身边长大的,性情固然飞扬依旧,但考虑事情的角度却和沈心维不谋而合。她在金陵城外见过苏勒,如果不是半途兄长突然出现,她也许还会和这位汗王再多说上几句。 沈心扬对苏勒的印象不算差,但若说要嫁给这个人,那是在也是异想天开了,不过想法是一回事,做法却又可以是另一回事。 “从小到大,我去过很多地方,就是这漠北风光,还没有机会领略。真要有机会去看一看的话,倒也不能错过。” “怎么?你真的愿意去?想要替父王招一个异族的女婿?”沈心维这话说得轻松,自己的妹妹他最了解,知道沈心扬一定又是在琢磨什么鬼主意了。 “去的当然是‘郡主’,只是未必是我这个郡主罢了。听说蛮族人有抢亲的风俗,只要不是用阴谋诡计取胜,就算是汗王,也不能加罪于抢亲的人。” “的确是有这样的风俗,蛮族新娘出嫁都是骑马,新郎在前,只要比武取胜,就能抢走新娘。只是在苏勒铁腕治下,谁又有这个胆子敢抢汗王的新娘?” “要是有,当然很好,要是没有,那就我来抢上一抢,杀杀他的威风也好。” 沈心维的思绪很快,知道妹妹说的这个办法不是全无可能。苏勒只在金陵城外与沈心扬见过匆匆一面,彼此又都是戎装,对于沈心扬的面容未必能看得多么真切,这一出狸猫换太子,只要计划得周详,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如果真的要和亲,又何必这么费事,让陛下选一家勋臣的女儿,封作郡主下嫁,倒也省事。知道你从小就胆子大,只是这深入虎穴的事情,总还是太危险了。” 听到这话,沈心扬知道兄长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才有意回避了关键,因而摇了摇头道:“这可不像你,难得你也觉得苏勒此行,真的只是为了娶妻?” 沈心维知道还是瞒不过:“当然不是,郡主也好,公主也罢,只怕都不在他眼中,这位汗王所看重的,当然是你我身后的镇南王府。” “不错。此人既然觊觎神器,所求甚大,每一步的行动,目的都很简单,就是增强他参与逐鹿的实力。甚至,已经在物色,将来夺取江山之后,能够协助他治理的人选了。而镇南王府,必然是他所不能忽视的一环。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 “不过苏勒需要我们的力量,我们又何尝不是需要蛮族这一支生力军。无非各取所需罢了,既然是要钓大鱼,自然要舍得放长线。” 沈心维反复思量,就大局而言,至少暂时还没有比沈心扬此刻所说更好的办法。勋臣家的女儿,自幼娇生惯养,别说能够处变不惊,就是这一路北上的舟车劳动,能否经受得住,也大成疑问。 “这件事,也许该和父王商量一下。”其实沈心维也知道,父王远在昆明,时间上无论如何来来不及。 “恐怕没有这么充裕的时间了,毕竟我们考验苏勒耐心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 金陵臣僚,各自的分工在宁王决定登基之后也逐渐明确,除了沈心维兄妹以外。原先的阁臣之中,韩雍已经上表,留在沂州,协助治理当地军政,俞英泰和刘文静也都留在那里,因为韩雍一再谦让和举荐,新皇最终任命俞英泰作为朝廷在沂州的三军统帅,实际上是节制金陵以北的全部兵马。俞英泰在沂州,一面着力巩固城防,一面整军备战,所发挥的作用,同章绍如爱云州差相仿佛,只不过局面比起云州,要更加棘手一些。此外阁臣中,纪柏棠下落不明,便只剩下了严敬铭一人,新皇属意仍旧由他执掌户部,掌管国之财用,同时也负责一应民政和军需的事务。沈心维在内阁的重心当然是在军务上,不过他所做的更多的乃是谋划战略,真正着手施行的,自然是蒋焕和陈散原。 军务方面的变动不多,蒋焕的地位无形中提高了许多,如今两江总督的职衔虽然仍旧空缺着,但金陵军政施行都离不开他,朝廷的主要兵力事实上也就是由陈散原和沈心扬各自统帅一半。此外就是卢良,他以解围金陵的大功,论功行赏也成了有开府资格的将军,所率领的飞骑,更加蒙新皇赏识,赐号“虎贲”,成为了新皇的御林军。 对于蒋焕来说,当务之急,确实筹备新皇的登基大典。在镇南王府的支持下,的确没有人再对宁王继位的事情龃龉不休,只是到了这具体的典礼细节上,所要思量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朝廷各类机构,都已经陆续迁入金陵,各自选了地方,设置府衙,机构运转渐渐恢复正常,对蒋焕来说,这当然是一件足以欣慰的事,只是没有想到还会横生枝节。 出问题的地方既在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正是一班御史。枢廷一路南行,车船劳顿,这些文官个个都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眼看就要到金陵,能够安顿下来,又遇到靖北军围城,无异于当头一棒。连番大战,处处尽是残垣断壁,触目惊心,这样兵凶战危的境况,御史们终日凄惶,因而不免有些惊弓之鸟,在战时最为敏感,禁不得半点风吹草动,等到局势稍稍平稳,又自矜起来,总觉得监察朝政,是头等大事。其实此时金陵城中,多少大事千头万绪,何况强敌在侧,自然是以军务为先,便也很少有人来对这班御史假以辞色了。 有些御史理路还算清楚,知道事分轻重缓急,因而颇为忍耐,有些却是不甘寂寞。在帝都时,御史一道弹劾的奏疏,往往公卿闻之亦会变色,岂是如今在金陵这般门可罗雀,领一份微薄俸禄的情形可以相比的。有这种荒唐想法的御史不在少数,其中自然也少不了昔日在帝都时宁王的两个老熟人,李大为和王君。 李大为当初在帝都,为了百官增加俸禄一事,屡屡上书弹劾,终于牵动众怒,使得纪柏棠用了一条釜底抽薪的办法,在除夕之前,就将他“请”出了帝都,名为礼送,实际上是贬谪。不过际遇仍旧不差,因为只是将他送到了东南来,不算苦寒之地。李大为表面上对朝廷的安排甘之如饴,雷霆加身而不为所动,表现得十分坦然,其实内心耿耿于怀,无时无刻不思量报此一箭之仇。只不过,对他心有成见的乃是宁王,李大为虽固执却不愚蠢,唯有暂且忍耐,等待机会。 王君的际遇则又不如李大为,沽名钓誉而不能成功,反而因为是李大为的拥趸得罪了同僚,为人所不齿,因而在帝都官场,愈发存身不住,心灰意冷,原本已经有了辞官的打算。只是事有凑巧,帝都的局势急转直下,枢廷南渡,王君一看自己是一叶孤舟,在这乱世风涛面前毫无抵抗之力,不如仍旧抱着朝廷这颗大树,就算大厦将倾,总也还能拖延一阵。王君吃了这一路辛苦到金陵,也不算全无收获,御史在这一路之中星散不少,有些不耐辛劳,在半路病逝了,熟识王君的人少了很多,而他本人的资格却渐渐成为了御史中的前辈,俨然为人所尊重,也算是因祸得福。 李大为到金陵以后,一直表现得很安分,既是因为对金陵的局势尚不了解,无从措手,也是因为金陵在俞英泰和蒋焕先后治理之下,秩序井然,而且两人都是军人出身,令行禁止,并不喜欢御史指手画脚。不过这局面在王君到了金陵以后,自然发生了变化,御史的人数增多,声势便也不同,王君又与李大为臭味相投,早在帝都时就已经倾心结交,王君更是唯李大为马首是瞻,此时联系更是日渐紧密了。 宁王继位的诏书一经颁布,李大为心中悸动,知道当初在帝都时,宁王曾经对他下过其心可诛的评语,如今既然继位,自己将来的际遇可想而知,既然仕途注定是要终结,那就不如在致仕之前,一展胸中抱负,何况他自恃御史的身份仍在,言者无罪,乃是祖制,宁王如今做了皇帝,其实反而比他做王爷时受到的限制更多,正是一个给他下马威的好机会。 不能不说李大为的确聪明,也早已将做御史的门道烂熟于心,藩王与皇帝的确不同,受到的限制也不一样。以往宁王虽然备受重用,但生杀之权在皇帝的手上,而身为帝君,杀戮御史,一直是历代帝王都引以为戒的事,除非涉及谋逆,否则最多只是罢官发配,不会有性命之忧。宁王如今做了皇帝,对李大为的厌恶之情当然不会有丝毫改变,但同样也很难真的因为一己之好恶,就能取了李大为的性命。 于是李大为与王君,苦心孤诣,闭门数日,终于有炮制了一封得意之作,送到了新皇的面前。典礼尚未举行,尽管左右文武已经在称宁王为陛下,宁王却还未曾南面而坐,称孤道寡。不过一应奏疏自然仿照在帝都时的规矩,这天在内阁当值的是沈心维,他一向更关心军务,对于御史的上表,并未多么留心,知道宁王披览以后发回内阁,李大为的奏疏上,朱笔特多,由不得阁臣不仔细看,这一看都大感意外。 “该御史前在帝都时,喜以风骨自命,每遇大政,动辄上书万言,洋洋洒洒,徒列辞藻,实则空无一物。皇兄在日,常以为恨,顾念先皇教导,不可以人废言,顾念其心虽可诛,其情尚可悯,一再优容,未予加罪。及至此獠妄议成宪,干扰施政,亦再施恩旨,遣其至东南听用,望其能改过自新。不料皇兄之宅心仁厚,反启此小人得寸进尺之心,今非常之时,高谈阔论仍未肯休,彼既不肯,予代行之,着即下狱,凡有同党,一体搜捕,不得宽纵,切切。” 沈心维到内阁的日子不长,却也从未见过宁王有过语气如此严厉的朱批,因而见严敬铭来了,先将这封奏疏递给了他:“丹翁,你看这该如何处置。” 沈心维一向尊礼前辈,严敬铭心中感激,但镇南王世子,地位实际在他之上,因而不能不客套一句:“世子多礼了,草字丹清,直说无妨。” “我看陛下也是称丹翁,自然步武陛下,不为逾礼,还请丹翁不要谦辞了。” 严敬铭听了便也未再多话,接着看了李大为的奏疏:“此人以往的确有不少劣迹,身为御史,看重虚名,怪不得陛下要敲打敲打他。此番典礼,各项支用,户部都有详细的账册,并无铺张奢靡之处,他这道奏疏,无非又是为了一己之虚名罢了。” “看陛下的意思,似乎是要重重惩治。此人不足惜,唯独御史的身份,内外观瞻所系。” 严敬铭亦有同感:“陛下只是让下狱,这道旨意并无不妥,想来最多罢官流放,不会要此人性命,外间也未必有多少意见。” “如此最好,那就传令刑部。” 按照阁臣之间关于职司的分派,刑部归由沈心维管辖,所以十分方便,内阁一道谕令,刑部的差役便直接前去锁拿李大为了,在他府中没有找到人,便径直转向了御史台。李大为果然正在衙署之中与同僚高谈阔论,洋洋自得,刑部差役出示了谕令,便要锁拿。李大为本人倒还冷静,御史之中却有几个人要出头,其中自然也包括王君,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为李大为聊壮声势,只是这些人没有想到,朱笔之中也写了,凡有同党,一体锁拿,如今他们既然要“仗义执言”,刑部的差役便也毫不客气地将他们连同李大为一起带进了诏狱。这件事在御史台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但因为声援李大为的人都被差役一并带走,剩下的御史大都安分,只是消息仍旧不胫而走,在整个金陵官场传开了。 等到李大为一干人等都已经押送诏狱,严敬铭和沈心维这才一同去见新皇。君臣之间,当然会谈到如何处置这一案,只是两位阁臣还未开口,新皇却先说道:“李大为自恃御史的身份已非一日,实在可恶,这个人,不能再留了。” 严敬铭还未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因而答说:“解除此人御史一职,也是应有之义。” 倒是沈心维,感觉新皇说这话是,面带杀机,语意严肃,因为带着试探的口吻问道:“敢问陛下,可是要将此人处以极刑?” 这四个字一出,连严敬铭都不禁变色,处刑御史,几十年来都未有过,这样处置未免太严厉了,但却只听见新皇冷冷地说道:“不错。” “这件事,吾意已决,如何安排,就交给两位了。”说到这里,新皇的口吻又变得和煦了。 严敬铭一时间也想不到做何措辞,导师沈心维毕竟见惯生死,因而要更镇静一些:“臣斗胆,请陛下赐他一个全尸。” 所谓全尸,便是不必斩首,也不必绑到闹市之中正法,新皇的本意,是想用李大为的性命来警告御史,不要在此非常之时,莠言乱政,并未打算一定要将李大为的死闹得沸沸扬扬,因而接受了沈心维的意见。 “准。” 严敬铭与沈心维正要告退,新皇又吩咐了一句:“命工部铸造此人跪像,就立在御史台的衙门前,也好给他们一个警醒。” “臣遵旨。”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