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弦歌知雅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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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弦歌知雅意(八)
“何况,宁王继位,还有一项好处。”陈散原接着说道。
蒋焕有些疑惑,眼神之中饱含征询之意。但是很快便想明白了,这显然是为了对付苏勒。
“你说指郡主?”
“不错,先帝当初的安排,虽然还没有成真,但此刻不妨敲钉转脚弄确实了它。以前是未过门的王妃,如今可以是皇室的妃子,苏勒再想求娶,可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这是很明白的道理,苏勒眼下尽管掌握着优势,朝廷也不能不说是有求于人,但郡主和亲同皇妃被夺,其间隐含的意思大不相同,苏勒倘若还要一意孤行,便是蓄意挑衅了。那么将来即便答应他他求娶郡主的要求,他的诚意是真是假,也就更加难以分明了。
陈散原的想法固然周全,蒋焕却看出其中还有许多窒碍难行的地方,尤其整件事的关键,系于沈心扬一身,这个变数未免太大了。
“只怕事情没有眼下想的这么简单。”通盘考虑之后,蒋焕仍旧是摇了摇头。
陈散原也不是天真的人,这样的做法,只不过是在两种选择之中,不得不做出妥协罢了。金陵的朝局,如今涉及帝位的传承,原本就已经十分复杂,何况又加上一个苏勒。陈散原与沈心扬相交不深,但也看得出,这位郡主岂会是一个任人摆布的人。就算宁王顺利继位称帝,沈心扬是否愿意入宫,尚且是未知之数。即便最后一切都如他们计划的那样,苏勒是不是真的会知难而退,在他也是没有把握的事,蛮族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不能以常理揣度。用兵设谋,讲究知己知彼,如今己方的情况尚是一团乱麻,彼之情况又是迷雾重重,不说万无一失,就是一点把握,都是十分奢侈的念想。
两人在车中反复地推敲,最后对归结于沈心扬,这位镇南王郡主的态度如今左右着局势,满腹心事的蒋焕,不禁要在心中盘算,这位殿下此刻不知行军到何处地方了。
沂州三路兵马,在金陵警讯初起时,陈散原一马当先,星夜驰援,此刻已经到了金陵城中,刘文静率军留守沂州,负责收拾残局,同时做一件大事,收殓安葬皇帝。天子崩逝,礼仪原本至重,此刻却也不得不草草将就。沈心扬则是带着麾下的将士,出城继续追击了靖北军一阵。这样的追击安危难测,只是沈心扬执意如此,在沂州的将领,也无人可以约束她,也只能任她自为。靖北军虽然撤退,其间并无可乘之机,所以一场追击,也只是双方各有损伤,比较起来,镇南军的损失还要更大一些。因为这一时的耽搁,沈心扬率部南归启程的时间便延误了一段日子,哪知在南下的途中,偏又遇上里面的阴雨,道路泥泞难行,战马裹足不前,以致于连累行军的速度大为放缓。所以沈心扬出发的时间虽然与陈散原相距仅有短短的几天,但整个进军的行程却是大为落后了。却也正是因为这一段时间的延误,使得沈心扬见到了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
紫金山要塞,苏勒一直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在那份聘礼送出以后,金陵城一直保持着沉默,原本照苏勒的想法,城中意见应当会有分歧,说不定会有人冒险出城想要夺回紫金要塞,使得朝廷将来不必受自己的挟制。哪知这么多天下来,一直都风平浪静,对方似乎完全没有要以武力夺回要塞的意思。
面对这样的沉默,苏勒表现出了他的诚意和耐心。不仅在陈散原麾下大军途经紫金山的时候使其畅通无阻,甚至在朝廷于城郊举行仪典欢迎凯旋之师的时候,他也仍旧保持着沉默,安静地作壁上观。以致于金陵城中不少人,甚至都没有察觉紫金山上的异动。苏勒到来的消息,过于惊人,所以蒋焕主张暂做封锁,宁王亦有同感,因而金陵城中除了少数政要之外,的确没有人知道苏勒的存在,大战之后,劫后余生的人们很少有心情再将目光投注向城外去了。
苏勒这番作为,既是为了给金陵城中的政要以考虑和表态的时间,也是为了等一个人,沈心扬。
把酒夜谈,金帐之中一边是烤得香酥的羊肉,一边是烈酒,苏勒引杯在手,向着身侧的孟知远说道:“你们中原人,娶妻总爱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没有人会去问一问这一对新人自己愿意与否,这一点可比我们差远了。在我们族中,青年男女只要相互看中,父母绝不会从旁拦阻。就算是九部主君的女儿,各族的勇士竞相追逐,那最后一关,也总是要她自己看中了,才能算数。所以在娶妻这件事上,本汗不能入乡随俗了,聘礼虽然送来出去,但若是镇南王郡主看不中我,本汗也绝不勉强。”
孟知远心中暗笑,苏勒的话固然不错,蛮族嫁娶自然没有父母之命,但九部血战杀伐之时,劫掠而来的女子不知凡几,最终大都沦为贵族的女奴,连名分都没有,又哪里来什么相互看中呢。苏勒这一番说辞,无非是极端的自信乃至自负罢了,他自信一定能够俘获沈心扬的芳心。他对苏勒一向都不很恭敬,因而说道:“镇南王的郡主,掌上明珠一般的任务,眼界自然是极高的。”
苏勒听出了孟知远话中不以为然的意思,倒也不生气,他对孟知远的包容近乎纵容,九部武士之中,颇有人觉得不平,而他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看一看,孟知远留在自己的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简单的想要取得信任之后,再行刺杀,那就未免太可惜了。
“天下之大,对手却太少,希望中原能够有几个不至于令我失望的人。”苏勒在心底自道。
一再延误,沈心扬终于还是到了金陵城下,路过紫金山时,久候多时的苏勒已经在入城的必经之路上列队相迎。
见到这队拦阻在去路上的人马,看服饰也是非我族类,镇南军士十分警惕,沈心扬看到对方旗帜上的虎狼标志,倒是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她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蛮族的武士,看来金陵的情况,比她所想象的要复杂一些。
蛮族虽然屡屡犯边,但与镇南王府之间甚少有交手的机会,彼此相隔甚远,各自都只是听到过对方的名号而已。沈心扬对蛮族的印象,还停留在昆明王府之中,父王对她说,近年来蛮族各部彼此攻伐不休,无暇侵扰边境,想不到只是数年的功夫,又已经有人将九部统一,甚至侵入到东南腹地,外间的形势正是瞬息万变。
沈心扬自幼蒙父兄教导,所以不仅知道蛮族九部,更认得九部的旗帜与徽号,此刻仔细端详对方的旗帜,确定无误以后,先声夺人:“你们是九黎部的人,看来你们已经有了新的汗王了,是谁,让他出来见我。”
进入中原以来,蛮族武士还是第一次在见面时先被对方揭破了身份,不过苏勒既然还没有说话,其他的蛮族武士自然仍旧保持着沉默。
听到沈心扬的话,犹在阵中的苏勒不免微笑,这位郡主果然不同凡响,整个中原,细心研究过蛮族的人恐怕没有多少,会区分九部的人就更少,一向都只是含糊地统称为蛮族。看着郡主的年纪还很年轻,不像是到过漠北边关的样子,看来应当她的父亲所教授的,那位远在西南边陲的镇南王,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苏勒镇定地打马上前,在马背之上欠了欠身道:“我是苏勒。”
“有话直说。”显然沈心扬没有与他客套的意思。
“郡主远道归来,坐骑想必乏力了,特在此恭候,为郡主换马。”苏勒说罢一挥手,身后便有一名武士牵出一匹白马来,通体雪白,四肢矫健,一看就是百里挑一的佳品。
沈心扬知道蛮族的规矩,遇到心仪的女子,就用最好的骏马作为礼物相送,女子如果收下,则表示接受,就相当于中原的聘礼了,这位蛮族的新任汗王,竟然是在向自己求亲了。
“堂堂九部汗王,这聘礼未免寒酸了一点。”
如果说先前多少是出于对她身份的考虑的话,现在苏勒却是真的有些喜欢眼前这个女子了,“郡主想要什么,但说无妨,天下之大,还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沈心扬看着眼前飞扬跋扈的异族主君,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她一向率性而为,却也知道此刻不是外树强敌的时候,蛮族人当然是有所求而来,而且汗王敢于深入中原,所求必然更大,越是这样,自己越不能给对方可乘之机。
见她不说话,苏勒又挥了挥手,身后阵中,竟然响起了一阵丝竹之声,虎牙武士这才想起这是汗王一路吩咐他们好生款待的一群中原人,身边都是些不像兵器的奇怪物事,实则是苏勒搜寻而来的一队知名乐师。山河残破,人人都在颠沛流离之中,自然再也没有听词评曲的雅兴,伶人星散,此刻也许遍寻金陵,都未必能找到这样一般乐师翘楚来为沈心扬献艺了。
“一曲《凤求凰》,略表寸心。”苏勒这次微微躬身,显然更有礼了一些。
孟知远在阵中听到这一阵丝竹之声,不禁有些佩服苏勒,一路上既要隐藏踪迹,还要探查各路局势的发展,他的不知道苏勒是在什么时候,竟然搜罗这么多优秀的乐师,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只不过这一曲弦歌未完,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所掩盖。苏勒在此迎候沈心扬,并没有放松对金陵城的监视,此刻这支人马,也不是从金陵方向而来,然则这声音分明就是战骑。
烟尘滚滚,大队人马转眼即到眼前,这是苏勒的一个疏忽,只在金陵方向布置了岗哨,以致于对这支骑兵毫无防备,对方若是真的心怀杀意,几乎可以将它就地包围。等到烟尘散尽,苏勒才发现,来人的服饰同沈心扬的部下一样,又一支镇南军?苏勒心中不免疑惑,之前已经再三确认过,沈心扬的部下对随她在沂州,此刻应当也在此地,那么这支人马又是谁?只是须臾,苏勒便立刻明白了。
这一支骑兵阵脚尚未完全站住,就已经听到一阵击掌之声,处在最前面的苏勒朗声赞道:“镇南王不愧是镇南王,远在西南,却对局势洞若观火,佩服,佩服。”
苏勒说得不错,在他面前的当然是如假包换的镇南军,只是来自遥远的昆明而已。
这厢沈心扬和她的部下,当然认出了来人是同袍兄弟,等看清了统兵将领的面目,更加激动不已,将士们齐齐躬身行礼,沈心扬也是少有一声惊呼。
“参见世子。”
“哥哥。”
在紫金山山脚出现的,正是镇南王世子,沈心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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