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山海亦可平(七)
胜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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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山海亦可平(七)
紫金山下。
易君瑾亲率沧云骑军奔袭到此,沿途的各处要塞,都挡不住他部下铁骑的雷霆一击,唯独到了这紫金山,算是遇到了劲敌。这自然是因为骑军天然不适合仰攻的缘故,战马冲锋的优势无法发挥,也因为紫金山的守军,十分顽强,依托地形,节节抗击,不肯后退一步。靖北将士固然可以弃马步战,沧云甲也挡得住弓弩箭矢,却不能把自山巅而下滚木礌石视若无物,所以进展一度十分缓慢。
驻军山脚的易君瑾,遥遥望见山林之间的烽烟,脸上看不出悲喜。伍元书进来禀报道:“少帅,蒋翀求见。”
“看来他又有些新花样了?”
“不错。”
蒋翀是在沂州城下,第一次表露身份,同时也提出同易君瑾结为盟友的提议。用他的话说:“冯聿林此前虽然不择手段,但为了一己之功业,想来也是无可厚非,帝都一战,亲赴诏狱以身做饵,更不失枭雄本色,但与蛮族勾结,实在数典忘祖,真正竖子不可与谋。”
易君瑾对他的提议未置可否,只是说:“从来结盟都应当有对等的实力,蒋公子过去对我靖北作战多有协助,三军将士自当铭记。只不过阁下麾下暂无一兵一卒,结盟之事是否言之过早了?”
当时蒋翀也颇为豪壮,径直言道:“看少帅部下的样子,想来是击败镇南军以后,觉得攻取沂州已如探囊取物,不再放在心上,而是将目标转向别处了。这样吧,沂州这出戏,就由在下代劳,战场用兵自当仍归靖北,将来这出戏唱得若是出彩,少帅还请不吝赐教。”
这个条件,易君瑾完全没有必要拒绝,而且他虽有感觉,这蒋翀不是池中之物,但也有心试一试他的本事,因而说道:“好,果真如此,便是在下欠你一份情,将来真的携手合作,必有补报之日。”
“得少帅一语,价值千金。”
于是击掌相誓,易君瑾与伍元书仍旧率军离开,而蒋翀按照他许诺的那样,帮助剩下的靖北步卒谋取沂州。易君瑾给他留下了一道手令和信物,以便在必要时候可以与靖北军取得联系。
蒋翀的自信当然还是来自于星罗,这些江湖刺客攻城略地非其所长,但要说刺探军机,破坏机要,潜行刺杀,则又是各中翘楚了。沂州的城防部署早就已经握在蒋翀的手中,此刻算是送给靖北军的第一份礼物,但他所发挥的真正意想不到的作用,其实还是在城破之后。
皇帝的设计颇为高明,就算是星罗也是在入城许久以后,才发觉城中各处埋有火雷,但此时为时已晚,靖北各部已经攻破了城门,鱼贯而入,这时候再去通信,时间上已经来不及,而且求胜心切的靖北将士正如潮涌,除了易君瑾,别人恐怕很难能约束得住了。于是蒋翀当机立断,用星罗令牌,调集沂州附近的精锐杀手,除了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玄七之外,还有地字玄字另外七名高手,这八人是蒋翀握在手中手中的一柄尖刀,此刻到了出鞘的时候,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皇帝所居的行宫。蒋翀已经看出来,最后的决战,必然发生在此处。
蒋翀到了行宫之中,本意是想捉住皇帝,将来押送易君瑾的军前,是最好的礼物。却没有料到,一向病弱的皇帝,这次没有在寝宫重重护卫之下,而是披甲上阵,在宫门前向靖北叫阵。蒋翀聪明反被聪明误,到寝宫反而扑了个空,不过他也不算一无所获,将寝宫之中皇帝日常起居所用的物事尽数洗劫,尤其文墨笔迹更是尽心搜集,最意外的收获,是皇帝的两枚印章,常是皇帝用来在字画上题款所用。这些自然是蒋翀日后另有用处之故。
之后两军乱战,蒋翀不愿精锐杀手有所折损所以一直冷眼旁观,当然也在留心找寻皇帝的下落,不过终究没能如愿。皇帝最后的确是自刎身死了,靖北军倒是有意为他收殓安葬的,却不料这个时候,朝廷埋伏在外的三路大军已经杀了进来。蒋翀瞅准这个机会,向着身旁的星罗杀手道:“派个轻功最好的,去把皇帝的尸首抢出来。”
八人之中,论轻功,是玄七最好,如此险地,玄七心想皇帝已经是个死人,抢他作甚,不过想起堂主的吩咐,自然也只有遵命。好在行宫之内混乱的很,他兔起鹘落,皇帝虽一身甲胄,但其实也不算太重,玄七将他携在肋下,足见一点,转瞬就消失了,而靖北将士正全力应对四面八方涌来的朝廷大军,对于横卧于地的皇帝,反倒都没有怎么注意。
一行人迅速地退出城外,到得靖北军营,蒋翀亮出易君瑾所留下的信物,进到营中,只要了一顶空置的军帐。到得帐中,蒋翀命人将皇帝置于桌上,君临天下,南面而坐,最终也不过是如此结局。皇帝体内的血已流尽了,颈间的伤口惨白,只剩甲胄之上还有斑驳的血迹。蒋翀仔细端详了皇帝的面容,除了面容更加苍白,略有尘土以外,并无别的不同。蒋翀的视线接着落在了伤口上,皇帝虽一直都被当做是柔弱的书生,最后这自尽的手法却很干净利落,宝剑锋利无匹,利刃倒悬,颈上只此一刀,想来也没有什么痛苦。
蒋翀向着皇帝的尸首拜了三拜:“陛下,也算是君臣一场,蒋翀在此送你一程了。”
星罗杀手起于草莽,自无君臣之念,因而都伫立未动,只是觉得蒋翀这番举动好生奇怪,同连日以来相处的性情也不尽相同。接着却又听到他下令道:“来人,卸甲。”
原来蒋翀知道皇帝身上所穿的就是震动宇内的沧云甲,而且传自先烈,阶品不凡,是当世的宝物,若随皇帝就此同埋黄土未免可惜,不如取下来稍加利用。适才行礼,既是因为多少总有君臣名分,应当先做一个了结,也因为死者为大,既然要惊动尸身,多少也该尽一点礼数。
于是众人动手,将一套沧云甲完整地卸除,蒋翀命人取了一套自寝宫而得的服饰重新替皇帝穿戴整齐,接着言道:“找一口棺材,就在城外安葬吧,不必立碑,也不必告诉我在哪里。”
“是。”玄七领着众人退了,只留下蒋翀和这一副沧云甲在帐中。
自那以后,蒋翀就利用自沂州而来的这些物事,好好做了一番文章。沂州一战,靖北军虽然未能取胜,但毕竟也算全身而退。朝廷的三路大军却是损伤颇重,一时间有些动弹不得,只得在沂州休整。照蒋翀的猜想,沂州之后,已无重镇值得易君瑾亲自去攻取,思来想去,只有金陵,值得这位少帅舍身犯险,而在金陵和沂州之间,朝廷手中尚有不少城池,正是蒋翀可以利用的地方。
皇帝的死讯,势必要等禀报金陵枢廷以后,才好发丧,如此大事,是否昭告天下,也未可知。只是不管最后做何处置,甚至金陵是否能够确认皇帝的死讯,对于蒋翀而言,总有一段可以利用的时间。如今他手上有着雕有龙纹的沧云甲和皇帝的印章,人以物重,大可以找个人来假冒皇帝。只要场面逼真,届时传令沿途各镇,开城迎纳帝君,而只要能够进到城中,自己有星罗在手,对于城中的官员,或是狙杀或是软禁,自然予取予求,城中的军队或是许以财帛重利,或是斩将夺兵,总也有办法可以控制。沿途这些军队虽然算不上精锐,将来也可以作为同易君瑾谈判的筹码,更关键是占据地利,可以给将来自沂州南下驰援金陵的朝廷大军制造些麻烦,易君瑾无论如何,都不会不领这个情的。
蒋翀的计划,用心十分深刻,施行起来,也的确顺利。皇帝常年不出帝都,地方官员,难得能够见到天子一面,就算偶尔蒙恩召见,殿阁幽深,惊鸿一瞥也看不清帝君的面目。何况蒋翀对沿途城池镇守官员的履历十分清楚,因人施策,有的放矢。对于难于取信的官员,便命人修书一封,在落款处盖上皇帝的印章。皇帝喜好丹青,朝野尽知,内外官员无不以收藏皇帝的笔墨为荣,有此印章,足可取信。至于皇帝本人,只要年纪相仿,加上沧云甲的威势,不怕他们不相信。
就是这样,蒋翀一路如法炮制,星罗与他配合无间,短短月余的时间,掌握了好几座城池,麾下也有了相当数量的兵马。如今统统带到金陵城下,声势颇为可观。
易君瑾在来的路上,约略听部下禀报过,心说这个蒋翀果然有些本事,这一招以假乱真不能不说他用得高明,而且时机的把握恰到好处,等到将来,金陵把皇帝的死讯昭告天下,这出戏可就唱不成了。如今听伍元书的通报,知道蒋翀既有炫耀功劳之意,也是看紫金山守军棘手前来相助,说起来也未必不是一番好心。
“远来是客,小伍,陪我出去见他罢。”出营远迎,也是易君瑾出于笼络和礼敬之心,伍元书远远已经看见蒋翀身后旌旗连绵,虽然一时还难以判断其实力的消长,但今非昔比,却是非常明白的一件事。
靖北军得此强援,金陵城中的蒋焕,同样也不会束手待毙。在见过宁王之后,蒋焕的心绪平静了许多,商议好的部署也立刻着手施行。主要的行动有两方面,一面是从城中挑选得力的精兵循小路上紫金山支援,一面派人去截断靖北军的补给。同时金陵的近郊的百姓,也要尽快都迁入城中,各处仓储更要从速转运,总而言之,就是将坚壁清野的方针贯彻到底。
军兵和夫役的调度不算难事,就是安置百姓也不过是多花些心思,真正让蒋焕所忧心的,是领兵的人选。连番大战,军中的人才实际上已经网罗干净,如今再选,有些竭泽而渔的意味,而且即便选出来了,能否堪当大任也还大成疑问,想要选到一个蒋焕能够满意的将领并不容易。
蒋焕倒宁愿自己去,无奈这是办不到的事,金陵城中千头万绪多少大事都等着他来拿主意,何况又是这样人心惶惶的时候,更不能没有他在城中坐镇。最后是他的兄长来见他,实则也是恳求,为的自然是因为陈散原接掌金陵军政而赋闲在家的一班蒋氏子弟。危急之际,血缘亲族正该是出一份力的时候,不过蒋焕对自己的这些侄子,性情才具都了解的很,无一是可以担当重任的人才。不过此番出城的任务,也并不是与靖北军在沙场之上正面对决,袭扰后勤补给,只要头脑灵活,能战则战,且战且退,使得靖北军不胜其扰,也就足够了、想来侄子们虽然平庸,在外也不免倨傲了些,但以往做事总也还谨慎听话,不至于连这样一件事都做不好。
于是蒋焕将府中的子侄找了来,面授机宜,尤其再三严厉训诫,不得自作主张与靖北交锋,只准从旁牵制骚扰,到得营中也不得自恃身份,干涉防务,染指指挥之权。一应布置都由各处守将相机自行决定。守卫紫金山的将领是蒋焕多年的老部下,为人持重,驭下有方,而且一大长处就是善于凭城防御,自然不需要有人去指手画脚。蒋焕不能放心的只是自己的这些侄子,自幼受父辈宠溺太过,不知道天高地厚。贸然以自己的身份压人,反而打乱了已有城防部署。
蒋焕是一家之长,平日在府中的威严又盛,在他面前,以往除了陈散原,其余子弟对他都是既敬重,又带着三分畏惧,如今见他神情严肃,掷地有声的训诫,自然只有唯唯称是,不敢有半点拂逆,但众人心底到底是做何想法,可就又是不得而知了。
于是就在这两三天之中,金陵城中的各处人马分头行动,军兵夫役往来不绝,诸事都安排妥当以后,蒋氏子弟便各自领着蒋焕的将令出发了。
城郊坚壁清野的计划,进展得比预想的要顺利,原本以为易君瑾劳师远征,必然就地补给,却没有像想到,他对城外丰富的储藏,不知是未曾发现,还是兵力有限,一时无暇顾及,一直都未作处置。金陵内外的百姓,近年来在俞英泰的治下,人心归附,所以都愿意听从朝廷的号令,何况躲避战火,城内更是上佳之选。派去的士兵又遵从蒋焕的严令,对百姓秋毫无犯,自然大受欢迎,沿途只见居家迁居的百姓络绎于途。几处重要的仓储也都搬运一空,终于有一件事是赶在了靖北军的前面。
至于援救紫金山的兵马,走的是荒野小道,道路颇为难行,但胜在隐秘。紫金山不如许多名山那般险峻,不过山林阴翳,仍旧可观,本土子弟,自幼生长于斯,论到对地形的熟悉,初来乍到的靖北军恐怕是远远不如。精挑细选的两千健儿在山林之间穿梭,最终都安然到达了紫金山上的守军营垒。
山上守军在靖北军数日围攻之下,境况却还比预料的要好得多。营中的粮草、军械都还充足,唯一引人忧虑的,是滚木礌石消耗过甚,因为对付沧云甲,寻常军械无用,只有靠滚木礌石,居高临下,方才有些效用。滚木采伐自山林,礌石取自丘壑,虽然都是可以就地取材的军械,毕竟不是唾手可得。守军既要应对靖北军的攻势,又要分出人手整备军械,未免还是有顾此失彼的时候。如今有了援军,人手大为充裕,情况自然改观了,殊不知,战场的形势亦是瞬息万变。
蒋翀率军到了紫金山脚以后,主动提出要替靖北攻取这最后的绊脚石,以表诚意。用蒋翀的话说:“我之前几份礼物已然贵重,不过少帅是当世第一流的人物,既有考验在下的雅兴,焉能不竭诚尽力,奉陪到底。”
蒋翀的部下,无论兵员素质还是军械装备,都难以同靖北相比,而且是新近投靠,将帅士卒之间,也难说上下一心。不过蒋翀的特别在于投其所好,乱世之下,无非名利二字,他沿途搜刮各处府库,手中颇有金银积蓄,如今不吝开出优厚的犒赏,重赏之下,果然不乏勇夫。发动起攻势来,真有舍生忘死之效。
易君瑾心中并无成见,任其自为。从沂州城下到金陵,这一路征伐下来,麾下将士也的确累了,蒋翀能一举拿下紫金山固然很好,就算失败,也为靖北军将士争取了休整的时间,有利无害,自然乐得做壁上观了。
于是两军人马,说起来阵中都有蒋氏子弟,只是互不知情,捉对厮杀,各尽全力,在这紫金山麓,直杀得昏天黑地,日月倒转,如此整整三个日夜,烽烟不休,却也不曾分出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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