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所爱隔山海
胜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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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国录》
第46章 所爱隔山海
叶奇瑜与卢良,一个远道而来,其间略有波折,一个劈波斩浪,轻舟越过万重山,再以飞鸽传讯,久别重逢时,都两人有沧海桑田之感了。
见面的地点,正是在卢良泊舟的群岛之上,因为此次运来的物资至关重要,所以不能不选一个隐秘的地方。早在见面之前,叶奇瑜已经知道卢良护送乃是沧云甲,但直到见了面,才发觉又不仅仅是沧云甲而已。
云甲骑军,叶奇瑜在沧澜关下已经见识过,如今再度见到这套甲胄,似曾相识,却又有些不一样的感觉。卢良倒是有些佩服叶奇瑜,虽然不曾经手甲胄铸造的任何过程,却仅仅凭着直觉就能看出这次这批沧云甲的不同之处。
“世人都知道开国帝君以军武定鼎天下,所仰仗的除了自身的雄才大略以外,便是战无不胜的沧云宝甲,但却很少有人知道,这铸甲的工艺原本就是他自商路取得的。所以帝君在立国之后,对于富饶称雄于周边的商路一直都谨守边界,秋毫无犯,这便是他对商路的酬庸。”秉烛夜谈,卢良说出的这一段内幕,的确是连易君瑾都不曾听过的。
“立国以后,四海承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帝君自忖如此利器,如若流入别有用心的人的手里,徒然引起天下动**,所以不仅不再朝廷工坊之中继续铸造此甲,甚至连天子禁军都不在装备,只留下很少的一部分收储于内廷皇家库藏之中。据说,这也正是接受了当年帮助他定鼎天下的商人的建议。”
叶奇瑜凝神细想,觉得这个建议的确高明。沧云甲用于战阵的确无往不利,但落在小人手里,变成了助纣为虐,而若是有道之君,却不必用武力压服天下民心。可见开国帝君,对子孙的确有一番期望在,希望他们能做个有为之君,而不是将天下太平的期望寄托在祖先留下的宝甲之上,此所以连直属御前的禁军都不曾装备,因为若是君主无道,有沧云甲在手,反而有恃无恐。
“这个商人的确高明。”叶奇瑜赞叹了一句,不过很快也想到,卢良说这话肯定还有别的意思,加之他自己之前的揣测,因而问了一句:“这个商人,和陶立有些渊源吧。”
卢良点了点头:“不错,这人便是陶家的先祖了。当时商路的情形,比如今要复杂的多,大小客商不下百家,彼此勾心斗角,常为了蝇头小利争斗不休,陶家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家,因缘际会得到了铸造沧云甲的方法,奇货可居,古今商人的通例,只不过这人的眼光好,选对了人。”
“获得的回报也不错,陶家起于微末,如今已经是商路之主了。看来如今的陶立,是想效法他的先祖,再做一次奇货可居的生意?”叶奇瑜问道。
“这我也不敢妄下定论。不过陶立一直将商路的利益看得比他一家之利益来的重要,此番同爵帅定盟,就是希望能够打开边关商路。”
对于陶立是否有私心,叶奇瑜一时也不敢断定,不过卢良与陶立相处的机会更多,因而不妨多打听一些:“谋国者诸侯,如今他已经一统商路,难道真的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卢良闻言,只回了一句:“这话我其实也问过他,他当时说的是,他只是一个商人。”
叶奇瑜一时也有些猜不透陶立了,眼下的时局,确认陶立的志向,这是不用急在一时的事情,因而将话题又转回了沧云甲的身上。
“这批甲胄和易君瑾麾下所用的可有不同?”
“据陶立派来的工匠所说,沧云甲的甲片特殊,铸造时工匠调配成分的变化往往能造成意想不到的效果,而且沧云甲所分的品阶并非一成不变,总之,工匠的技艺占有很大的一部分因素。这批甲胄,他们自信要胜过靖北所用的那一批,不过各有利弊。”
“想来越是精良的甲胄,越是难得,否则也不会集云州全境数月之功,只有这区区之数了。”
“不错,调整配方,成功的概率不一,何况甲片再要铸成甲胄,更费工夫,这是其一,另外就是,铸甲的矿物原本稀有,如今更是一矿难求了。陶立曾对我说,他寻遍商路也只找到三处矿脉,如今其中两处已经采掘干净,剩下的一处能够支持多久,他也无法保证。”
这在叶奇瑜是意料中事,神兵利器当然不可能像寻常兵器那样,只要有人有钱就能毫无顾忌的铸造使用。
“想来陶立总是将最好的甲胄留给了他自己的人?”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陶立自己也说过,甲胄兵器,想要胜人一筹,只要花些心思总能办到,就是再多上一筹,像沧云甲这样,只要肯下苦功也有实现的一日。但若想只凭甲胄兵器就可高枕无忧,那实在不必自扰了。”
叶奇瑜知道卢良已经省去了两个字,庸人方才自扰,决定胜负的要素何止万千,叶奇瑜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取得了沧云甲便能就此扭转被动的局势。但陶立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见识当真不凡,对这个人,叶奇瑜是越来越感兴趣了。此人目前来看,是在靖北和朝廷之间折中平衡,将来如果一旦有所偏颇,投向朝廷还好办,若是选择倾力相助易君瑾,倒也着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好了,军务上的事,就是这些了,现在不妨说说你在帝都和金陵的见闻了。”卢良替叶奇瑜斟满了酒,显然是公事可以暂且放下,到了彼此叙旧的时候了。
听到这句话,叶奇瑜整个人也松弛了许多,自从潜入帝都接着南下金陵,他的神经一直都是紧绷着的,因为每一处都是危机四伏。在金陵的时候,陈散原倒是可以一谈的人,不过相交未深,许多话都还不便说,而霍玉芜,没有这一重顾忌,却又有彼此身份上的窒碍,何况要做的事情千头万绪,他们两个也没有太多的时间相处。
分别之后的经历很多,好在长夜漫漫,美酒佳肴,这一夕长谈非常的畅快。卢良原本以为自己在商路和云州的一番经历已经颇为精彩,无论是随同陶立征战,斩将夺旗,还是在云州劫持州牧,斗智斗勇,既有惊险之处,也有乐趣无穷的地方,却没有想到,和叶奇瑜比起来,不能不自认要逊色一筹。
战阵惊险,其实都已付谈笑之中了,因而两人都已经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可见都已经化险为夷,卢良的心思细密,将叶奇瑜帝都和金陵的经历两相对照,同时看他说话时的神情,渐渐有了一个颇为大胆的推测。
“分别已经有不少时日,你可对她有些许思念?”
卢良这话问的突兀,但叶奇瑜略为想了想便知道他说得是谁,霍然抬首,眼中是惊骇的神情居多,正在思索如何措辞,却见卢良自饮了一杯,摇了摇头道:“你先不必急着否认,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彼此心照,不传六耳,唯有一轮明月,碧波浪涛作一个见证而已。这话想来也不会有人对你说,因为在我之前,你恐怕也不会有这样卸去满身戒备,敞开心扉的时刻。”
听到卢良说了这样的话,叶奇瑜的心绪也平定了些,的确,眼下四周无人,除了明月皎皎之外,就是远处的海浪声音不时传来。在这样的环境下,连他自己都不禁要问自己,对于霍玉芜,内心是否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思念。只是这样的想法不仅僭越,而且也太荒唐了。
“这怎么可能?”叶奇瑜最后也只回了这样一句话。
卢良微微含笑,他虽然投笔从戎,但在从军以前,也颇经历过一段诗酒风流的日子,何况游历商路,人情世故更是见得更多更深,与他相比,自幼在军营长大的叶奇瑜,在情爱一事上,无论是经验还是判断,都差的太多了。
“情之所起,往往不知何处是源头,何况人又常难自知。你一路征伐调度,乔装潜藏,重任在肩,更加是无暇他顾,情根已种,自己却觉察不出,原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只不过,旁观者清,适才你那一番话中,每每提到她的地方,言语神情都不大一样,这是无需分辨的事,润物细无声,这便是情了。”
“可是,”叶奇瑜很吃力地说道:“君臣之分如此分明,这不太荒唐了吗?”
卢良一时也无从判断,叶奇瑜是不愿否认还是觉得根本就不必否认,但他自信自己没有看错,因而接着说道:“自从你带她离开沂州的那一天起,君臣之分,就已了结了。如果硬要说,你们如今该是乱世之中,彼此相依为命的人。”
除了卢良,的确也不可能会有人和叶奇瑜说这样的话,不过他的这句话提醒了叶奇瑜,几乎同样的一番话,霍玉芜早就说过不止一次了,只是他有意无意之间忽略了。一念至此,叶奇瑜几乎不敢在继续想下去,一双眼睛也仿佛失了神。
卢良看他这番神情,知道自己的话的确是说对了,而他之所以要揭破这件事,也是因为战局日渐激烈,他和叶奇瑜同麾下的万千将士一样,生死已经不是握在自己的手上,与其来日后悔,不如求个痛快。不过如今看叶奇瑜的样子,卢良的心中又有些不忍。
“唉,事情原本是说破了的好。怕只怕这件事,成了你的心中之贼。”
有道是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凡事一旦成了心结,萦绕不去,不仅念兹在兹,更会瞻前顾后,对于临敌对战,调兵遣将的统帅来说,是兵家大忌。尤其情爱之事,未经提起,往往毫无知觉,等到揭破,抚今追昔,愈加确信,渐渐变得难以收拾,到了无可自解的时候,便成了自寻烦恼,所以卢良才说这心中之贼的话。
“这一切可都又想得太远了,沂州的胜负未知,而在沂州之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场大战在等着我,我是否有此绮念,又有什么紧要呢。”叶奇瑜有些怅然地说道。
“人生在世,无非希望少一些不得已和遗憾而已。”卢良说着举杯,同叶奇瑜一起一饮而尽。
长夜对饮,至此已经过了大半,叶奇瑜的心中果然有些抛不开,而且越是想要击破这心中之贼,霍玉芜的人影就愈加清晰,当初离宫密室,初初见到这宠冠六宫的贵妃时,这影子竟然已经印在了他的心底了。计算时日,此刻她也许已经临盆,金陵城中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叶奇瑜越是回想下去,越觉得心乱如麻,只将残酒一杯又一杯的饮下,却怎么也无法喝醉。
两人原本是在一所单独的院落之中,酒菜是早就准备好的,此刻连侍候的人都不曾有,但就在叶奇瑜心烦意乱的时刻,院门急促地响了起来,显然是有人在猛烈击打。卢良神思清澈,快步去开门,如果不是十分紧要的事,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找到这里来。
开门一看,正是叶奇瑜随身的骁骑,卢良和他也是认识的,“不好了,沂州方向,火光冲天。”
不等卢良返身回去,叶奇瑜已经闻声而至,沂州战局竟然变起不测,难道自己终究还是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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