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星垂平野阔
胜国录
当前位置:
首页
›
历史小说
›
《胜国录》
第14章 星垂平野阔
雁门关的城门,在封闭了数月之后重新开启,商旅的门驼队从商路迤逦而来,一时都望不到尽头,而在这队伍的最前端,燕然都护府的旗帜,显得分外惹眼。卢良在雁门关的城头,凭城远眺,望见这如今号令商路的旗帜,想着这次到访的会不是是陶立,这莫可究诘的直觉竟然成真,派去迎接的斥候回报,此次前来的,正是如今已然是的大都护的陶立。
既是陶立,迎客的差事自然只有卢良亲自去做,天色未晚,一骑快马出城,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已离开关城三十里,已能望见陶立的队伍。自设都护府,商路上原本驳杂的各家护卫家将乃至异邦的游侠刺客,都在陶立铁腕之下,统一整顿,他不存门户之见,所要的只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所以对昔日宿敌,既往不咎,在此恩威并施的手段之下,都护府兵很快就有了规模,如今旗号一新,甲胄分明,军容壮阔,不再似当年乌合之众一般了。
因为盟约已定,骁骑在雁门关的驻军削减了半数,大致都已向云州和历林集结,准备应对将来与靖北之间的战事。如今的雁门守军都在卢良统驭之下,他与陶立是故交,骁骑与燕然的盟约也是他经手谈定的,所以此次商队南来,决定示之以诚,待之以礼,雁门关前三十里,是进入商路的第一站,如今这里由骁骑派人管理,驿丞是骁骑出身,但也不是身处前线的将来,杂役则由当地百姓充任,为的就是冲淡此地军人的气息。见到卢良单骑驰骋而来,驿丞不禁有些惶恐,还当是自己的差事办得不如人意,都护府向将军告了状,因而急急地出门来迎,卢良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知道这人是会错了意,这个驿站条件不算很好,所以卢良便觉得安抚几句:“我只是来看一看,不妨事,你仍旧当差,不必招呼我。”
“大人这样说,小的真是无地自容了,要是有做的不好地方,还请不吝赐教。”
卢良觉得这人小心谨慎得过分了,便直言相告:“我听说陶家主人来了,如今他是大都护,身份不同,自然应当我来迎接。”
燕然都护府的文书早已遍发商路,陶立出于盟友之义,骁骑的几处重镇也都致送了文书,这驿丞虽然知道这陶立的身份,但对这个自封的都护,仍将是看作寻常商人,处置得并不多么郑重,如今看卢良的态度,知道对方也是个大人物,不禁自己回想这几天可有怠慢和冲撞之处,一时竟有些愣神了,卢良便也不再管他,径自去找陶立。
陶立的卫士都认得卢良,所以见他来时态度亦恭敬的很,陶立这一路来,征尘未洗,此刻临近傍晚,正在房中打水洗脸。卢良进门时,还只看到他一个背影。
“大哥当真勤俭,如今是大都护了,出行都不带些宫娥內侍服侍起居。”卢良见陶立自己动手起居,说了这样一句玩笑话。
陶立听声辨人,知道来的是卢良,也不急于转身,先将脸洗净了,再将方巾往盆中一丢道:“我是个粗人,邋遢惯了,何况我这都护可不是帝王,商路的儿女也不做低人一等的奴仆。”
卢良倒是没想到陶立如此认真,便也正色道:“是小弟说错了话。”
陶立笑笑不答,“原本打算今天就启程到雁门关的,只因后队有几匹马走脱了力掉队了,一时断了联系,这才耽搁在这里。老弟到我这来,总不是为了看我身边有没有人侍候起居这么简单吧?”
“这也正是我想问大哥的。商路刚刚平定,人心尚待安抚,是什么大事,值得大哥亲自到雁门关来。”
“这也正是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那几匹掉队的马,上面有我此行的目的,不过先和你说一说也不打紧,就看你信不信我这个老哥哥了。”
卢良看陶立的神色凝重,一时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够让这个新近扫灭了异己,一统商路的大都护如此忧虑。
“大哥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好,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
“三个月以前,我率军攻下最后一个不甘臣服的城邦,这家原本就是宿敌,实力也颇强劲,而我不愿逼他们做殊死一搏,所以很费了些功夫。破城以后仔细搜查,才发现他们之所以宁死不降,除了彼此宿敌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城里有些不速之客。”
商路之上往来之人三教九流无所不有,这是卢良都知道的事,心说以陶立的眼界,还有哪些人能称作不速之客。
“老弟你是知道的,商路无门户疆域之见,只要遵守规矩,都是商路的客人,只是商路千百年来,什么人的生意都做过,唯独没有做过一类人的生意,而这次在这城邦里,我却正好发现了这自古以来的稀客。”
陶立说到这里,卢良心中倒是有了一个猜测,只是这猜测未免太大胆又太荒谬了。因而只是沉默地等着陶立说下去。
陶立知道卢良心中多半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出于谨慎和不敢确信这才没有开口,因而接着说道:“做生意,自然是为了互通有无,但这世上,有的人,凡是自己没有的,他便会动手去抢了来,指望他放下刀剑和你谈生意,几乎是痴人说梦了。而这种人,老弟虽然不一定见过,却总也听说过。”
话到此处,卢良不能不开口了,“当然,也许还要加上弓马。”
“不错,你是个聪明人,我在那城邦中搜捕到的,正是漠北蛮族人。”
漠北蛮族是帝国长久以来的大敌,向来饥则如饿狼狂飙而来,饱则如猎鹰振翅远扬,百年以来,袭扰边关未曾断绝过。但蛮族人生于草原,长于马背之上,虽然弓马娴熟,作战悍勇,却从来没听说过蛮族人会做生意的,因为每到所用不足,蛮族铁骑便会挥刀南进,如同狩猎一样,去夺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蛮族人难道是来做生意的?”卢良问道。
“不错,蛮族并未侵害商路,所以我不便刑讯拷问,不过旁敲侧击,总也能知道些东西。这些蛮族人长途跋涉到我商路,确实是为了互通有无。”
“蛮族出产不多,又赶了这样的远的路,不知是为了什么珍宝?”卢良心想也许是蛮族中的贵族,骄奢靡费,不满足于草原上的享受,想要见识些异邦珍宝。
“这话你就错了,蛮族人带来了上好的毛皮,所要换取的是军械和甲胄。”
蛮族人虽勇武,但限于出产,并没有特别高超的锻造技术,军械和甲胄不如朝廷的军队,刀剑只是寻常铁打,弓弩也很普通,铁甲更是很少,多数蛮族武士只是身着披甲,就上阵厮杀,赤身上阵的也不在少数。
“想来是在边关吃了亏,痛定思痛。”卢良回想起先前骁骑传来的捷报,蛮族九部在骁骑主动出击之下,损失甚大。
陶立心想一贯仔细的卢良,毕竟也有失算的时候,“要说是叶奇瑜的飞骑,双方对阵已经十年,蛮族想要奋起直追也该早些行动才是。若你指的是骁骑入卫之前打的那些胜仗,那据我查探得来的消息,蛮族在那之前就已经从商路获得了军械,但似乎没有用在和骁骑的对垒上。而且,商路虽说条条可通,毕竟也不都是通衢大道,蛮族人又是怎么找到路的呢?”
这就颇可玩味了,“也就是说蛮族积聚军械甲胄,却在受到骁骑猛烈攻击的时候没有拿出来?”
“或许,他们是有意让骁骑大胜,然后朝廷便可以放心地调遣精锐入卫,用来平叛。”陶立无可无不可地说道。
“这绝不是仅凭蛮族就能做到的事,无论是获得商路的详细图册,还是诱导朝廷调走骁骑精锐。”
“此所以我想让你审一审那几个蛮族人,你是朝廷的人,如何刑讯,我就不必过问了,虽然我也不怕蛮族前来兴师问罪。”
卢良知道,这既是陶立照顾商路原有的规矩,蛮族既然不曾侵犯商路,无论是从前的商会还是如今的都护府,至少表面上也不好下重手,也是用来表示他对双方盟约的重视和诚意。对于朝廷来说,突然出现在商路的蛮族人,的确很有价值。卢良只顾听陶立说话,全然没有发现此刻夜已深了,推开窗户,发现月明星稀,倒也是难得的精致,那些蛮族如今还未到,心底再多的揣测,一时也还无从证实,卢良唯有放松心绪,先为陶立洗尘。
“是小弟的疏忽,只顾着说话,大哥还不曾用饭吧。”
陶立倒是体恤得很,并不计较,“旁的不拘什么,酒可要好的。不然我可不饶你。”
“这是自然,来啊。”
驿丞闻声进来候命道:“卑职在。”
“菜都送到院里,看看我的人来了没有,让他们把酒也送过去,之后你们就歇息去吧,我自与大哥喝酒。”
“是。”这驿丞恭敬地退去了。
也正是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帝都的鏖战,落下了最后的帷幕。刘文静在秦瑞率军离开天策营垒之后,引兵来攻,用的还是诱敌出击的办法。玄策轻骑先是试探攻击,等到天策出营追击时,再以十人小队的攻击阵型将其切割包围,刘文静对自己一手训练的小队很有信心,只要是旷野遭遇战,纵然铁骑,一时也难以冲破防御,何况斥候早已探查过,天策的骑兵都已随秦瑞行动,此刻营中只有步卒。
冯聿林听得有人来劫营,先向着冯仲道:“还是让世兄料中了。”
冯仲倒很谦逊,“主公睿智,在下不敢掠美。”接着又问前来禀报的军士,“前来踩营的是谁?”
“是玄策人马。”
“哦?竟是刘文静,想不到是他先按捺不住动手了,那么偷袭帝都的必也是他了。三家之中,玄策军的兵力最少,想不到此人竟然如此胆大,敢于先发制人。”
“他虽先发,我也不必落于人后,先前与玄策交手,也只是一触即退,今夜正该好生较量一番。”冯聿林说着便欲亲自率军出阵。
冯仲并不打算阻拦,只不过心中还提防着此刻全无动作的靖北,因而嘱咐道:“主公还需小心旁人坐收渔翁之利。”
冯聿林也想到了,但他心中并不把刘文静放在眼里,何况先前已经布置了秦瑞这一道伏兵,等到他回师冲杀,刘文静腹背受敌又是兵力劣势之下,必然溃败,而天策乘胜追击,彼时气势如虹正可以一举攻入帝都,在今夜便可以将整个战局收归掌握了。
于是天策如刘文静所料,列阵出营追击,而玄策的轻骑只为将天策引出,眼见鱼儿咬钩便也打马回撤,其余步卒已经在天策追击的必经之路上结阵待发,见到天策的追兵,刘文静身侧的将领有些已经准备冲阵,却被刘文静拦住了。“等一等,击其半渡。先放过先锋,截住后队,让其首尾不能相顾。”
这个战略不能算错,但效果却不像刘文静预想的那么好。先前的几次遭遇战,规模都不大,如今可说是双方第一次正式的交锋。天策骤然遇袭,阵势也的确被玄策从中截断,但士卒表现得却并不慌乱,各执武器,站稳阵脚,准备就地接战了。刘文静这才知道,冯聿林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心中还是有其底气的。事已至此,机谋已然用尽,就只有看双方将士如何搏杀了。
玄策的军阵,配合无间,军械的设置也别出心裁,天策自成军以来,都是与靖北作战,或是铁骑对冲,或是斥候追击,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步卒方阵,人数虽不多,但想要近身却极为困难,离的远了不停有弩箭射来,靠的进了又有长枪,好不容不易冲散了这十人的军阵,玄策军士就地一滚又结成了两个五人一组的变阵,其间变化想来还有很多,这对天策军士的冲击,倒比骤然遇到埋伏大的多了。
冯聿林先前只听闻当日新城攻防,镇南王府麾下的南蛮武士,披发跣足,悍不畏死,在战场之上犹如狂风,所到之处,无人敢面其锋芒。却没想到今夜遇到的玄策,如此难缠,心想倒真是小瞧了这刘文静,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只维持了一瞬,因为秦瑞的大队骑兵,遵照冯聿林的安排,已然折返,在铁骑冲驰之下,无论多么坚韧的军阵都不可能坚持长久。
秦瑞的出现,也让刘文静大吃一惊,调虎离山的计策不仅没有成功,自己反而还中了冯聿林的算计,但此刻双方的士卒已经冲杀在一起,步卒的速度又不如骑兵,此时后撤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唯有先攻破天策的营垒,在寻求应对铁骑之策。
秦瑞的加入使得局势有了新的变化,玄策军陷入了天策的包围之中,虽然步卒对战仍有优势,但速度上的差距,使得这优势无法转化为胜果,随着时间的推进,这优势也渐渐因为兵力的差距而逐渐缩小,再这样僵持下去,玄策军恐怕就很难全身而退了。
最终挽救刘文静的,是他在开始攻击之前留下殿后的五千人马,这队人马数量虽然不多,但出现的时机很好,两军在黑夜之中已经厮杀了良久,彼此都有些强弩之木,天策完全是靠骑军的冲锋在支持,而这支玄策援军,却正有可以克制骑兵的武器,那便是弓弩。先前出击的玄策军阵,也配有箭矢,但在与天策步卒交战的过程中已经发射了大半,一时也无处可以补充,再面对骑军冲锋,便缺乏反击的武器。但这支殿后的玄策,军械完备,此刻向着天策的骑军,发出密集的箭矢,秦瑞的部下不曾防备,注意力又全在刘文静所率的前军身上,此刻立即就被射倒了一片,阵势出现了缺口,刘文静便当机立断,挥军从这个缺口复又冲杀出去,虽然受到了挫败,却也逃出生天,天策经此一役,损失尽管不大,却也不敢全力追击,因为靖北军还未露面,生怕留下破绽,为易君瑾所乘。
秦瑞回营缴回兵符时,冯聿林也刚回到帐中,看到侄儿的身上带血,以为是受了伤,一问才知是厮杀时溅上去的。冯聿林好言抚慰了几句,让他先下去休息,随后便向冯仲道:“靖北如此安静,实在让我不安。”
“主公所言甚是,适才两军交锋,最后都有力竭之势,若是靖北伏兵在侧,无论我军能否消灭玄策,事后都难善了。”
“我若是被围,世兄自然可以发兵来救。”
“我军虽有余力,只是有兵无将。”冯仲这话道中冯聿林的心事,天策的兵力虽然扩充,但将才不是那么容易有的,他麾下的几名将领也算机敏干练了,但若说与易君瑾对阵,犹觉不足,而有兵无将,无异于驱羊入虎口,确实不是上佳之策。
“说到底还是眼下三方之间,都没有把握一击便制服其余两方,这才彼此都拘束了手脚。”
“主公可是准备动用些别的棋子了。”冯仲做他心腹多年,对这位主帅的脾性已经了解得纯熟,天策今夜不能算胜,但听冯聿林的口气镇定自若必是已经有了成竹在胸了。
“原本是打算取了帝都再用这步棋,现在看,留在帝都除了耗损兵力之外,并无别的用处,不是直驱长安。”
“主公是要绕开帝都?”
“确实不妨这样做。”
“只怕靖北和玄策都不会这样轻易放我军走。”
“如果只带骑军,以迅雷之势突破细柳关,便可直抵长安城下,到时候他们若还是愿意跟来,那可就不是三方之局了。”
“此计虽险,在下愿随主公一试。”
谁也没有想到,帝都一战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在帝都九门遇袭失火的当晚,天策与玄策大战,但获胜的天策却没有在京畿继续逗留,而是兵分两路,骑军在夜幕掩护之下快速绕开帝都,直奔细柳关而去,步卒则带着辎重到燕岭山道中遁匿,只将一座空空如也的新城留给了刘文静,而玄策和靖北两军因为相互对峙,同时不明天策的意图,都决定暂不追击,各自固守城门,准备从长计议。在冯聿林撤走以后不久,驻扎在帝都内的天策军不知收到了什么消息,忽然倾巢而出,玄策军在新城进行了极为惨烈的攻防之后,终于因为寡不敌众,不得不放弃新城,此时距离枢廷自梓潼南撤也已经过了数月之久,刘文静完成了他的任务,率军到梓潼与俞英泰汇合,这二人放舟南渡却不是去金陵,而是到了皇帝所在的沂州,在这里等着他们的还有沈心扬和她的镇南军。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quanben.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