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尽是夜归人
胜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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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国录》
第11章 尽是夜归人
对于久在金陵的人来说,影梅楼的盛名几乎是无人不晓的。世家公子,自命风流,自是座上常客,就是寻常殷实人家,望见那一片云蒸霞蔚的亭台楼阁心底总也都暗暗赞叹欣羡,而升斗小民,则纯然是对这纸醉金迷的一种无可自解的向往了。但近来的影梅阁,原本璀璨的灯火,熄灭了大半,门前川流奔腾,几乎终年不息的车马也绝了踪迹,若是有细心一点的人,便会发现,马厩之中,除了日常驱使的几匹牲口,就只剩下一匹高挑的骏马,浑身墨黑,在马厩之中时常不安地踢踏的马蹄,若是这人的见识能够再深远一些,便能看出,这根本就是一匹血统优良,训练有素的战马,这也正是陈散原的坐骑了。
和金陵城中的许多达官贵人不同,陈散原出门从不坐车或是乘轿,多数时候都是骑着他在战场上的坐骑,剩下的便是步行,这位无论在军中还是民间都颇有声望的公子常说,人这一双腿如果不是用来骑马,那便只有用来走路了。
顾眉笙闭门谢客的消息来得突然,但金陵城中但凡有一点交情的客人都知道,影梅楼主色艺双绝,脾气却也大的很,这是江南的规矩,虽是风尘,但也不能用强,而若想着靠财帛打动人心,这一座堂皇的楼阁,又不知价值几何了,等闲也没有人有此等财力。所以大都知趣,而陈散原之所以仍能在这楼中有一席之地,既因为他是蒋焕的外甥,如今的蒋焕等于是金陵的父母官,也因为他在军中的威望,这样的乱世,任何的金银财宝,都比不上兵符令箭来得让人觉得可靠,何况散原公子还有一副好皮相。
陈散原的母亲是蒋焕唯一的妹妹,当年蒋焕一家迁居金陵时,骁骑大将的排场固然惊人,但另百姓印象深刻的,却是蒋家这为数不多的女眷的绝色。蒋焕的女儿当时方才冲龄,但眉眼之间已经很有灵气,蒋焕的发妻早亡,所以一直都是孀居的妹妹照顾这个幼女,陈散原的父亲与蒋焕是骁骑袍泽,但在平定流寇时阵亡了。那时金陵战火堪堪平息,大战之后的痕迹还很明显,一时间的也讲不得那么多礼法规矩,何况入城匆匆,供应都不甚周全,即便女眷也不免抛头露面。所以见过陈母的人,都说此颜只应天上有。颇有人觉得这话言过其实,不过因为当时金陵百废待兴,又历经多年战乱,百姓都是形容憔悴,但凡见到整洁一些的妇人都惊为天人,不过随着陈散原声名鹊起,见过的人都信了传言,只是无从证实,蒋焕如今开府一方,孀居的妹妹更是深居简出,金陵城中够资格去见她的人,着实不多,更遑论品评她的样貌了。
如今对这陈散原的,正是影梅楼的管教,早在陈散原登门的第一天,这管家心中就暗暗惊异。他在影梅楼多年,翩翩佳公子也算见得不少,自诩阅人无数。但自幼富贵世家出来的公子,虽然文气丰沛,衣着华丽,但面容精雕玉琢,反而更胜女子,虽也说不上不好,但和陈散原一比就也相形见绌了。陈散原的身上,文武调和近乎天然,虽是剑眉星目,却也不掩儒雅之气,而这儒雅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衣袍之下,长身玉立,但露出的手掌,骨节分明,乍看之下,也能感受到其间蕴含的力量。
管家对自家的小姐颇为了解,知道这样的客人必能中顾眉笙的意,所以好生招待,而陈散原也一连数月,除了影梅楼,哪里都不曾移步,这对于主人来说,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情,影梅楼的声光也几乎盖过了秦淮河上其他所有的楼阁画舫。哪知自家小姐不知哪里来的脾气,说闭门谢客就闭门谢客,寻常客人还好办,这陈公子,闻听这逐客令,一言不发,但仍按时而来,兴尽而走,却又很守规矩,从不到顾眉笙的闺房中去,除了让管家手足无措,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之外,倒也不曾惊动了旁人。
陈散原每次来,随从都不多,但其实他自幼一起成长亲卫,早在明里暗间步了岗哨,金陵城中只是些捕风捉影,不过陈散原的心腹早就知道颇有人相对陈散原不利,所以在影梅楼流连既是一种掩饰,也未尝不是想引蛇出洞,若是真引了出来,自然也不能没有准备。但在表面上,除了两名随他一同出入,始终一言不发的青年之外,陈散原到影梅楼来从不带旁人。只是他人虽不带,却常带些东西,有时是给顾眉笙的礼物,有时是他从旁的店家买来的吃食,管家除了小心侍候以外也唯有苦笑了。只求自家小姐早日来救他这把老骨头脱离苦海。以往影梅楼贵客满座,人声鼎沸,管家在其间周旋都游刃有余,即便上了年纪,通宵达旦都不以为苦,如今只有陈散原一人,他却已经有些难以为继了。
这天陈散原带着怡然居的一道名菜酱香兔脯,到了掌灯时分单骑到了影梅楼前,利落得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了门前的小厮,自己则向着迎出来的管家道:“烫一壶酒。”这做派,犹如远行的主人归家,怡然自得的很。陈散原这夜的兴致很高,一连喝了几壶酒,末了还要了一碗阳春面。
影梅楼的阳春面,在金陵也算一绝,面条是老师傅手制的,而若是顾眉笙中意的客人,她便会亲自下厨,端上桌来只看到象牙白的面条卧在一汪晶莹的油水里,汤清,面健,味鲜。一把碧绿蒜叶屑点缀得恰到好处,虽看不出什么稀奇,但就是这么朴实无华的一碗面,无数玉盘珍馐反倒都被比了下去。顾眉笙今夜自然不曾亲自下厨,陈散原见得面端上来,吃了几口,滋味仍是不错,但又似乎有些不足似的,“这味道还是寡淡了一些。”说着从兔脯的碟子中舀了一些汤汁,拌进面里去。这其实是很外行的吃法,阳春面讲究的本就是原味,何况精心煲煮的汤头和浓郁的酱汁也不相配,这本是陈散原一时兴起想起的一招,顾眉笙对这些很讲究,眼见自己这般荒唐得吃法,也许就会现身来数落几句也说不定。只可惜陈散原抬眼一望,顾眉笙房中的灯火虽然亮着,但却未见丝毫人影闪动,也听不见半点响动。“还真是沉得住气。”陈散原不禁想着,“这味道反而更差了。”他又腹诽了一句。
管家自然不明白眼前的陈公子唱的是哪一出,但见他吃完了面,仿佛很困似的,影梅楼的待客一向周到,像陈散原这样的客人,都是占据一个大的包间,其间陈设一样俱全,他若是想要小憩,软塌也是现成。管家见陈散原今夜连随从都不曾带,便上前很殷勤地道:“公子,可是要歇一歇,小的唤人来给您铺床。”
“不必,再去给我打壶酒来。”
“是。”
说起待客周到,望海阁与影梅楼想来也在伯仲之间,就好比在这夜半之中,叶士开和锦如忽然要出去,楼下立刻便有两顶温热如意的软轿在等着了,只不过八名轿夫,原是在-暖洋洋的厢房中歇息,此刻突然被喊了起来,嘴上不说,心中还颇有些不情愿。叶士开是极外道的人,何况更深露重,着实也是辛苦,因而下得楼来,先是向轿夫拱拱手,口中道:“辛苦,辛苦。”接着便是递过一封红包。这些轿夫都是精于此道的人,红包不必打开,在手中一捏便知道分量,一看所获不菲,心中一点怨尤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何况叶士开又是鸨母再三嘱咐要好生侍候的贵客。跟在叶士开身后的锦如,虽知道这笔银子省不得,却又不免替叶士开担心,他近来的出手是很阔绰,只是未免与他往日的境况太不相符了。尽管叶士开是说与邵雨亭一起办差,但看他多数时间都是在望海阁中陪伴自己,又是去哪里办的差,今夜又突然去影梅楼,难道他所办的差,和陈散原有关?
轿夫得了赏钱,自是要格外巴结,而且夜深人静,街面上的人也不多,于是健步如飞,两顶软轿不过片刻就到了影梅楼的门前,果然不出所料,门庭冷落,看上去不像有客人的样子。
管家应付了陈散原,刚想携上一携,谁知有有不速之客,心里正在想是哪个不开眼的,眼见从轿子里下来的是锦如,话到嘴边便又生生咽了回去,锦如和顾眉笙的感情很好,平日也是多有往还,大概是听闻影梅楼突然闭门谢客,特地来看望的,只是身后怎么还带着一个男客?管家虽然狐疑,但也不得不强打精神来迎客,“锦姑娘,贵客,贵客,这一向可好?”
锦如福了一福,看管家有些愁眉不展的模样,已经猜得出陈散原必是在里面,所以向叶士开递了个眼色,让他先不要动,自己在门前道:“我来看看顾姐姐,不知道姐姐方不方便。”
管家心说这自然是不方便的了。不过也不敢自己做主,自家小姐的性情难料,以后若是知道自己不经通传就挡住了锦如,难免不会生气,比较起来,宁可去通传一声,哪怕碰个钉子。管家看锦如没有进门的意思,便笑了笑说道:“还请姑娘稍候一候,我去通传一声。”
“有劳。”
管家有意避开陈散原,从另一侧上了楼,到得顾眉笙的门前,敲了敲门道:“小姐,小姐。”
顾眉笙自己住的这一间厢房很大,里外三件,外面迎客,里屋除了卧榻还有可供小酌的餐桌,此刻听到管家敲门,出来的是自幼跟在顾眉笙身边的丫鬟小翠。
“怎么啦?”
“小姐出去了?”管家只当顾眉笙不在,心想这下倒有些难办了。
“没有,正歇着呢。”
“哦,望海阁的锦姑娘来了,说是来看小姐。”
“你进来和小姐说。”小翠说着往边上一让,管家也正想进到里间,却忽然听到顾眉笙的声音。
“他可走了?”这个他不问可知,除了陈散原再没别人了。
“没有。今晚兴致好得很,酒菜之外还吃了一大碗阳春面。”
顾眉笙听了有些怔怔,管家还在迟疑要不要进去,又听得:“让锦如从侧门进来吧,仔细些,别扰了他。”
“是。”
此刻顾眉笙的房中,卧榻之上正有一人,看面容是个妙龄少女,但是腹部高高隆起显然已经身怀有孕多时,眼看就要临盆,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霍玉芜!
管家不知道顾眉笙的房中有这么个紧要的人,何况叶士开是同锦如一道来的,也没有迎进一个人挡住另外一个的道理,所以将两人一起从侧门中带了近来,故技重施,又小心避开了陈散原,远远看见小翠已经在房门口等,便向锦如行了个礼先退出去了。陈散原已是这的熟客,管家也不便久不露面,此刻便是要去应酬一下了。
小翠原本以为只有锦姑娘一个人,不曾想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男人,不过这个时候反而不能张皇,不然一声喊叫,不知要惊动多少人。何况她并不知道霍玉芜的身份,顾眉笙只和她说这是她自幼的姐妹,如今来投奔她,哪里能想到会是来自深宫,怀着皇子的贵妃呢。
顾眉笙与锦如的情分确实不同,所以此刻才不打算瞒她,而且虽是不瞒,却也不必曝露霍玉芜的身份,因而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但见叶士开随锦如一同进来,也有些惊异,只是她一贯处事沉稳,此刻自然也不表现在脸上。
“顾姐姐,这一向是怎么了,弄得整座影梅楼冷冷清清的。”锦如一见到顾眉笙,便是很关切的样子。
“遇到些事,实在是不方便有客人。”顾眉笙说着指了指卧榻之上的霍玉芜,同时眼神却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叶士开。“这位老爷好面生,恕奴家眼拙了。”言罢起身福了一福。
叶士开倒是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幕,要是顾眉笙房里藏了个男人还则罢了,没曾想竟是个女眷,还怀着身孕,这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了。此时看她礼数周全,镇定自若的样子,叶士开一时间也毫无头绪,倒愣住了神,不曾开口,还是锦如看他这个样子替他解了围。
“这是叶三爷,前阵子和姐姐说过的。”
原来是叶士开,顾眉笙心底自道。锦如与叶士开的情分也不算短了,实则早就芳心暗许,只不过因为叶士开的境况艰难窘迫,而鸨母爱财,所求南辕北辙,锦如夹在当中,身不由己,颇有苦楚,在顾眉笙面前诉说过。如今见到本人,眉眼之间倒也看不出十分出色,只是一双眼睛不似风流浪**的样子,看着锦如的眼神,也颇有几分真心,有机会真该成全了他们。顾眉笙不像锦如,在影梅楼中她能做大半的主,最关键的是,这楼在她的名下,所以颇有一些私房,只是此刻手边正有棘手的事,所以腾不出功夫了。
顾眉笙知道锦如是早就心许了叶士开,所以也不当他是外人,径直说了。“这是我幼时的姐妹,原也在秦淮的,前几年有个达官相中了,替她赎了身带到任上享福去了。前一向不知怎的突然回来,带着身子,神色郁郁的,我也不忍多问,先留她住了下来。原想等孩子生了下来,她身子好些,再慢慢了解原委,不曾想这两天忽然病倒了。”顾眉笙说着,不禁就愁眉紧锁了。
锦如仔细端详着卧榻上的人,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这位姐姐好面熟啊,顾姐姐,可是我以前有见过的?”
顾眉笙没有想到锦如能认得出霍玉芜,但此刻不乱真假,且先搪塞了再说,“大家都是姐妹,早前见过也未可知。”
叶士开比较冷静,“看这位姑娘临盆在即,若是不好生调理,恐怕母子都有危险。”
“叶三爷说的是,本就是想和锦妹妹商量的,金陵有名的大夫我也认识几个,如今已经想办法去请了,只是我这里,到底招摇了些,这才冷清了几天,外间就有好些流言,想让我这位妹妹安心生下孩子怕是有些困难了。”
叶士开揣度她话里的意思,难道是想锦如把这卧榻上的姑娘接到望海阁去。原本风尘欢场,身怀有孕,虽然不常有,却也算不得大的新闻,但影梅楼加上陈散原,确实太招摇了。相比之下,望海阁在名气上,确实要输影梅楼一筹,何况自从叶士开在邵雨亭资助之下成了望海阁的上宾,锦如作为头牌早已不见别的客人,虽谈不上冷清,倒确实比影梅楼隐秘得多了。再者,叶士开想得更深一些,他到影梅楼实则是为了结交陈散原,陈散原钟情于顾眉笙,看她愁眉紧锁,十分关切的样子,和这卧榻上的姑娘,感情颇深,何不如今大大地帮顾眉笙一个忙,也是给陈散原的一个交情。想通了这些,叶士开颇想做一回主,替锦如答应将这待产的女子接回望海阁,但看锦如是沉吟未答的神情,决定还是先等一等。
锦如不像叶士开想得那么深远,她想得比较实际,顾眉笙的意思她也能体会,只是一来她在望海阁不像顾眉笙这般能做主,贸然带个陌生有孕还病着的女子回去,干系不轻。二来她不懂医道,也不知这女子的病到底怎样,万一变起不测,一尸两命死在望海阁中,等于断了几十口人的生计,她的假母平日里虽然贪财,为人也有欠厚道,但待她总算不错,锦如顾及此处,未免不忍。
就在三人都沉默的当口,房间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接着众人还没有看清,一个人影极快的闪了近来,等到他落地现身,才发现他手上还提着一个人,衣冠不整,兜头包着一床锦被。
锦如给吓的不轻,但总算不曾惊呼出声,因为顾眉笙仿佛知道来人是谁似的,在窗户打开的时候就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叶士开虽也惊异,但想影梅楼中总不至于出现刺客,因而也沉着的多。
落地现身的是个青年人,一身劲装漆黑如墨,此刻将手中的人放下,拍了怕身上沾染的些许尘土,先向着顾眉笙说道:“大夫找到了。”接着转过身来看了锦如与叶士开一眼,“有客人?”这话仍是向着顾眉笙问的。
“不碍事,都是靠得住的人。”顾眉笙还待说些什么,却见来人似乎并不在意眼前的两个陌生人,只说道:“先让大夫诊脉。”
锦被之下是金陵的一位名医,姓秦。这秦大夫是个杏林国手,他家又是世家,家学渊源他亦很有天赋,所以在金陵城中颇有些声名,只不过他虽医术精湛,但有一个缺点,就是身为医家,难医自身,有寡人之疾。他家累世积累,颇有家资,因而成了秦淮常客,也曾是影梅楼的座上宾。顾眉笙知道此人常替秦淮群芳诊病,而且人虽好色,倒颇能饱受秘密,大抵此人也怕得罪了姑娘们,无处寻芳。这次霍玉芜骤然染病,情急之下,她也只想到这个大夫可以试上一试,但顾眉笙给的地址是他家的药庐,也不知道何以会这副尊容出现。
“我去药庐没有找到这位秦大夫,问了他家书童,说是他家老爷今晚在玲珑坊。”提着秦大夫进来的青年人如此解释道。
叶士开端详这青年良久,越看越觉得他的身上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而这气息正如他方才上楼之时远远望见陈散原的一样。此刻能霍玉芜请来大夫的青年人,除了叶奇瑜,还会有谁呢。只是叶奇瑜关心霍玉芜的病情,此刻也无暇互相通名。
秦大夫被叶奇瑜连抓带提走了这大半个时辰,身上又是衣衫不整,何况叶奇瑜“请”他来是,他正浮生若梦,一圆好梦的时候,此刻惊魂未定,说话都有些结巴。
“顾……姑娘,这怎么话说的,可……不是我……我不来影梅楼啊,我前儿来,都说你不见客我才去的玲珑坊。”他只当姑娘间争风吃醋,全然没有想到,自己何德何能惹得顾眉笙为他红颜一怒,更不会想到“请”他来的又是谁。
听到玲珑坊,顾眉笙便猜到叶奇瑜是怎么请动这位名医的了,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但此刻要他神志清醒,才好替霍玉芜诊脉,故而好言抚慰了几句,这秦大夫知道了来龙去脉,倒也爽快的很。“嗨,原来是这么回事,只是这位兄弟,”他已恢复了许多,这时回过头向着叶奇瑜道,“虽说人命关天,实在也没有老兄你这样破窗而入的,即便破窗而入了,好歹也容在下把衣服穿上啊。现在这个样子,有辱斯文,有辱斯文。”这人虽是个大夫,也颇读过几句书,此刻掉书袋有些不伦不类。
叶奇瑜却仿佛没听到他说什么,只问:“病情如何?”
秦大夫平日里颇讲究仪容,此刻虽然衣冠不整,但抚着自己的胡须道:“无妨无妨,这位姑娘只是行将足月,却长途跋涉,一时累着了,最近四时不正,又有些风邪入里,这才病倒了。冒昧问一句,阁下和这姑娘远道而来吧。”这人当真能切中要害,总算对症。
顾眉笙听到这话,久悬的心终于放下,“秦大夫,还请开方子吧。”
“这个好办,拿纸笔来。不过,姑娘,开方子之前,还请给我那套衣服来。”
于是众人等着秦大夫将方子开好,派人去药房抓药,顾眉笙还待嘱托几句,却见秦大夫先开了口:“姑娘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在下,秦某平日贪恋花丛,不过悬壶济世却是祖训,今天虽是不期而遇,总也是略尽绵力,姑娘放心,不该说的话在下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如此就多谢大夫了。”
“要是有空的厢房,就赏一间,我是真累了,赶明儿还得去玲珑坊哄哄春琴。”这秦大夫纯然发发牢骚。
影梅楼中空着的厢房很多,顾眉笙让小翠带着秦大夫去了,众人这才有机会坐下来叙话。
“刚才一直顾不上,来我替你引见,这是我的姐妹锦如,这是叶三爷。”
锦如随着叶士开一道行了一礼,这青年也回了一礼道:“在下卫璧。”叶奇瑜不愿曝露身份,一时急智,竟直接用了易君瑾在帝都的化名。锦如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叶士开却是知道的,哪里会这样巧,帝都方才出现过一个卫璧,这里又有一个卫璧。帝都的卫璧已然证实是靖北少帅易君瑾,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难道是易君瑾?
叶士开不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冷静下来,金陵相距帝都两千里,而且这里不必当日帝都,易君瑾胆子再大,也不敢孤身一人到金陵来吧,何况眼前人的年龄也不不对,易君瑾已过四十,眼前分明是个青年人。不过卫璧这个名字提醒了叶士开,看着青年人的身手和周身散发的气息,也许是个军人。叶士开觉得这一夜不可解的事,真是越来越多了。
就在汤药煎好送到卧榻之前,顾眉笙亲手喂霍玉芜服下不久,蒋焕便在邵雨亭引领之下到了影梅楼的门前。邵雨亭原本以为蒋焕来是为了见霍玉芜,不曾想甫一进门,见到自斟自饮的陈散原,蒋焕竟直接坐了过去。影梅楼的管家迎出来有些不明所以,邵雨亭是熟识,整个秦淮,不认识邵雨亭的人恐怕不多了,但他同行的几个人就又是陌生人了,蒋焕和几个随从穿的都很不起眼,自然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今夜的生面孔怎么这样多,管家的眉头也想顾眉笙一样紧锁了。
蒋焕径直走到陈散原的面前,邵雨亭则是很知趣的挡住了管家,他们甥舅之间的对话想必不会希望不相干的人听到。邵雨亭应酬的手段无碍,管家也觉得今夜烦心的事太多,管不胜管,便也任他去了。
“想喝酒,怎么不回家。”出人意料的,蒋焕开口并不是问罪的口气,反倒是很和煦的长辈关切的口吻。
陈散原对他的出现并不觉得惊讶,“家里的好酒在地窖,贸贸然掘开了,我怕有人放不过我。”
“哪一年不是你先去掘了窖藏,我何曾怪过你。”
“我可也没说是舅父会放不过我。”
蒋焕知道这话意有所指,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这几乎是迟早的事,他今夜既然来了,自然也不打算回避这个话题,“有些事情,看在你娘的面子上,不要计较。”
“这话,我不能认,要说计较,几时是我在计较,舅父这样说,可让人伤心。再说,”陈散原说到这,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我若是计较,恐怕就不是如今这个样子了。”
这话蒋焕相信,自己的几个兄弟和侄子,怕是真的忘了陈散原在军中的威望是如何立下的了,如果不是因为骨肉至亲,换做旁人也许早就已经成了一堆枯骨。也许是真的承平太久了,当年锋镝余生这才过了几年,甚至连蒋焕自己都快忘记眼前这个青年曾经的可怖了。
“好,话既然说到这,舅父确实有句话想问一问你。”
“问鼎之志,如今不知有几人。”不等蒋焕问话,陈散原先说了这样一句,倒是直接的很。他又接着说道:“听我娘说,当年我爹被流寇所围,死战不退,随后力竭而亡,收尸的时候,甲胄上尽是流寇的箭矢。”
“三十七箭。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中过那么多箭,之后也没有。”蒋焕低低地说道。
“我其实想问问父亲,当年何以那般坚持。只可惜没有机会了。当年流寇初起,何尝不是喊着吊民伐罪,如今的靖北只不过更坦**,更直接一些。所以我想要看一看。”
“看什么?”
“看看这普天之下,到底是多了几个流寇呢,还是多了几个武帝。”帝国的开国帝君最后的谥号便是武。
“流寇如何,武帝如何?”
“流寇灭之,武帝争之。猎物既然放了出来,便不该只有一个猎人上场,舅父也是如此想的吧。”
其实在来之前,蒋焕不是没有想过仍旧将兵权交给陈散原,但这样的兵争之世,他亦不愿意就此各列门墙,但现在看来,终究是难免了,蒋氏子弟中实在没有能与陈散原争锋的人,他并不觉得失望,因为陈散原本就是他一手所淬炼出来的剑,只是想到这柄剑也许有朝一日会成为这个天下的主人的时候,仍然有些无法释怀,终究还是不能免俗啊。
“我知道手足之情你并不曾忘,只是以后?”
“舅父,将来的事,你我谁都无法保证。”
蒋焕很想陈散原说一句切实的话,但是连他自己也知道,一旦入局,便谁也不能控制,将来陈散原如果成为了一方诸侯,在坐上最终的王座之前,无论是谁挡在他的面前,下场都只会有一个。只有希望自己那几个庸碌的侄子,总有一天能够认清这一点了。
“明日就回营去吧,除你之外,其余人等军职即日解除,他们在军中本也没有什么根基,族中几位长辈,我去应付,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地看清楚。”
蒋焕不等陈散原回答,仿佛如释重负一般,自己倒了一杯酒,“军务说完了,下面该说说家事了。”
陈散原有些不解,“家事?”
“若是真的喜欢,今天替我引见,找个好日子,下聘娶回家去。”这说的自然就是顾眉笙了。蒋焕了解自己的这个外甥,他在影梅楼绝不是简单的佯狂避世而已,而是真的心动了。
此刻陈散原的眼中自然而然地浮现起顾眉笙的的影子,蒋焕说中了他的心事。他自有长在蒋府,平日里除了母亲和表妹,满目所见都是军人,母亲冷静深沉,表妹虽然活泼,但不脱稚气,陈散原从来还不曾领略过似水柔情的滋味,直到遇见了顾眉笙。只是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做戏做得入了戏,还是顾眉笙的虚情假意太过逼真,等到想要细细分辨的时候,却又突然见不到了。他当然可以径直闯进去,问个清楚,但风尘里的人,言语又有什么可信呢。陈散原生平杀伐决断从未犹豫过,想不到第一次犹豫,竟然是为了这样的事。
蒋焕只见陈散原笑笑不答,随后回道:“先是将他们的军职解除了,如今又要向影梅楼下聘,舅父可是近来得空,想要给自己找些麻烦?老人家上了年纪可是很唠叨的。”
陈散原这话说的戏谑,但也切中要害,蒋焕如果一意支持陈散原领兵,本就会有反对之声,但军中的威望还可震慑,只是娶妻大事,纯然家事,家中长辈,人人都可以说话,顾眉笙的出身实在是一大阻碍。就是自己八十老母,如果知道外孙媳妇是秦淮河畔影梅楼的头牌,蒋焕就算是一方大员,耳根恐怕都要被揪到通红。
“事在人为,舅父只问你自己,想是不想。”
“这话说的,真像几位婶娘,都还不曾谋面,舅父怎么如此笃定她能入你的眼?”
“舅父也是年轻过的人,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情之一字做不得假。”
“那你和舅母是真是假?”蒋焕的发妻出身世家,彼此门当户对,但也是媒妁之言,陈散原觉得今夜的蒋焕颇多感慨,才有此言。以往他们相处,原是这样,这次如果不是别有心结,本也不用这般郑重地说话。
蒋焕闻言也不回答:“臭小子,没规矩。”
“不瞒舅父,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否则何至于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闷酒。怡然居的兔脯虽然是下酒的妙物,却也有些食之无味。”
蒋焕有些惊讶,自己的这个外甥竟然真的吃了顾眉笙的闭门羹?因而也就对这影梅楼的主人更加的好奇了,“来啊。”
身后的侍从闻声上前:“在。”
“去请一请这位顾小姐。”
“是。”
“慢。”陈散原拦住了侍从。“还是我去吧。”
“好,让人再温壶酒来,今夜不醉不归。”蒋焕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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