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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明月映小楼

胜国录 当前位置: 首页 › 历史小说 › 《胜国录》 第9章 明月映小楼 酒后小寐不过三两个时辰,便又天亮了。邵雨亭的精神很好,睡下的时辰虽然短暂,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困倦之意,只是在想如何安排自己和叶士开到影梅楼走一遭。邵雨亭在秦淮两岸已经很有些名气,唯独影梅楼,既是因为近来分身无暇,也是因为陈散原的地位,他不愿金陵官场有他与陈散原争风吃醋的消息散播开来。欢场之上,彼此属意相同本也没有什么,只因陈散原的身份,太过惹人注目,所以邵雨亭一直有意无意间都是避开影梅楼,如今贸然登门,还带着籍籍无名的叶士开,痕迹似乎太明显了。 一时间还想不到妥善的办法,邵雨亭却必须得先出门了,他的事情很多,有好几件这天上午就必要先有个交代,所以吩咐管家,如果叶老爷来访,就请他去衙署找自己,交代完这些,邵雨亭便也匆匆出门了。 叶士开确实是要找邵雨亭,不过没有登门,而是送了一份帖子,请邵雨亭到望海阁一叙。管家接到帖子不知其中的内容,但看封面上的落款是叶士开,又想起叶士开离家时的嘱咐,于是自然要把这帖子先送个邵雨亭,同时为了谨慎起见,亲自跑了一趟。 邵雨亭到衙署以后,就忙于公事,一时间也忘了约见叶士开的事,整个上午都累于公务,正午以后到还抽不出功夫去吃饭,见管家神色匆匆地进来,心想这奴才,总不至于机巧到知道自己还没吃饭,特地来送殷勤。 管家自然没有先见之明,但看衙署内人人奔忙得情形,自然也猜得出邵雨亭必然还无暇就食,倒是有些懊悔,既吃了这一趟辛苦,真该卖个巧的,不过他亦有急智,就在这几步路之间,已经想好了怎样补救了。 “老爷,这是叶老爷送来的帖子,小的不敢耽搁,特地给您送来了。” 邵雨亭结过之后看了,一时也不说什么,赴约的时间还早,既然一时间想不到用怎样的借口去影梅楼,到望海阁见一见锦如倒也是一个办法。正思量间,又听得管家说道:“来得匆忙,不曾给老爷预备。不过小的看见巷口新开了怡然居的分号,他家掌柜和小的也是旧识,不如小的去替老爷要几个菜?” 怡然居也算是金陵的名店,不过总号离邵雨亭的衙门颇远,至于新近是否开了分号,邵雨亭一时也记不起了。不过这天为了他一个人的公事,连带衙门好些人都忙了一上午,以他的为人,自然要好好地做个脸面,这管家既然毛遂自荐,想来差事也办得不差,因而说道:“好吧,怡然居的菜还不坏,不过这里几位老爷今儿都累了,我也不能吃独食,你就多料理一些吧。” 这算是个小小的难题,此刻正是晌午,怡然居名声在外,客人必多,邵雨亭一人吃食好办,整个衙门,几乎就是一桌宴席了,快慢之间出处甚大。管家知道邵雨亭既是有意结交同僚,也是考校自己的本事,要是办得不如意,原本为了献殷勤就变成求荣反辱了。不过他说的也是实情,他与怡然居的掌柜是同乡,颇有几分交情,只是这掌柜人在总号,这面子分号能不能买账,管家心里也有几分忐忑,只是如今既然已经夸下了口,除了去试一试也别无他法了。 说来也巧,怡然居的店东为了打响招牌,也是有意推崇,这新开的分号,经营得格外用心,同时还特地嘱咐总号的掌柜日间多看顾一些。管家走到店中,正巧看见同乡正督促着伙计干活,这下大喜过望,见面说明了缘由,这掌柜也很爽快:“我们东家正要好好的闯一闯市面。邵老爷的名讳,我们这些市井小贩也是知道的,何况还有你老兄的面子,没说的。”当即吩咐厨房格外用工,整治了好些酒菜,又命几个跑堂的小二用食盒挑了,随管家一道回衙门,管家心中自然欢喜不尽。 及至酒菜到了衙署,香味随风而动,颇有识货的人,“哟,怡然居的货色,哪位大人好雅兴啊。”这一说不要紧,引得众人纷纷凑近观瞧。 邵雨亭看管家差事办得妥帖,心想此人倒确实有些本事,以后不妨好好用他。一面神色坦然的说道:“今天为了兄弟的事,大家都累了,略备水酒,诸位同僚莫嫌兄弟简慢了便好。” 听他这样说,众人纷纷言道:“邵大人太客气了。” 于是邵雨亭吩咐管家将食盒安置了,他自己和几个同僚也辟出一桌,先饱餐了一顿,同时在管家去准备酒菜的这一会,邵雨亭已写好了复信,此刻向着管家说道:“你把这个送到叶老爷府上。”一同递过来的还有一锭银子,是十两一个的官铸元宝。 “是。”管家恭敬地将信和银子接了过去,“谢老爷。” 邵雨亭摆摆手,任他先去了。 叶士开接到回信,知道邵雨亭必会赴约,于是很早便先到了望海阁准备。因他前番出手豪阔,锦如的假母见钱心动,特地嘱咐锦如好生敷衍叶士开,锦如心中不以为然,不过心想能以此为借口,推脱掉好些庸俗的客人,每日里只要等叶士开到来,倒是一件快事,因而倒想叶士开索性住在望海阁的好。 叶士开未尝不想常伴佳人左右,他孑然一身并无牵挂,只是心中想到邵雨亭所说,“将来保举叶兄,资历倒还在其次,万一有人说叶兄居停秦淮,乐不思蜀,长官心中的印象可不大好。我知道叶兄心中难以割舍锦如,且先置下一所别院,日后金屋藏娇,都在我的身上。”这话叶士开没有向锦如提起过,只不过也听从了邵雨亭的话,虽然常常到望海阁盘桓留宿,但也在金陵城中赁下一所民居,算是如今的叶宅。 锦如见叶士开进来,先是吩咐丫鬟沏茶,此刻晌午刚过,傍晚又还早,望海阁中自然也没有什么客人,叶士开如今还是个闲散的官,金陵的事虽多,他一时却也插不上手。锦如看他身上虽穿了袍子,但手却仍是凉凉的,“拿去。”说着把自己一个暖手的小炉递了过去。自己还待吩咐丫鬟再去取一个来,却见叶士开笑笑道:“有你在这里,还要什么手炉。”说着手上加了两分力道,就将锦如拥在怀里,顺势就搁在了自己的腿上。 如此亲昵原也是惯了的,锦如看着叶士开笑道:“这是怎么了,吓我一跳。”将暖炉搁在一边,任由双手由叶士开握着。 叶士开心中思索着和邵雨亭之约,当然还是为了陈散原。此刻佳人在怀,香气盈盈,不禁凑到锦如的耳边说道:“没怎么,就是想你了。” 锦如倒是聪慧得很,而且记起叶士开上回来时,问了好些有关影梅楼和陈散原的是,因而很见机的说道:“我跟你说件事,顾姐姐和陈公子闹别扭呢。” “哦?”这话确实引得叶士开大感兴趣。 锦如口中的顾姐姐,正是影梅楼的主人顾眉笙。此人在秦淮成名已久,像锦如这般的姑娘,都称她一声姐姐,只不过论起年纪来,也只长了锦如几岁,因为影梅楼的声名和顾眉笙惊才艳艳,这次相映成辉,使得秦淮烟波都逊色了三分。 原本影梅楼中的阔客很多,但自从陈散原成了座上宾。有些客人相形见绌,自然见机而退,有些想要逢迎陈散原,也只是围着他献殷勤,但陈散原为人孤傲,不大敷衍这班小角色,那些人便也知难而退。后来陈散原与蒋焕兄弟之间的嫌隙渐渐为人所知,虽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但明哲保身的人都觉得不如敬而远之,免得无端陷入旋涡之中,将来万一陈散原失势,自己要是为了欢场上这一点交情,被打成朋党,可就太不上算了。于是影梅楼中的客人也日渐少了下去。只是陈散原仍旧一掷千金,所以除了场面冷清了一些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别的变化。哪知就在这几天,作为主人的顾眉笙忽然就闭门谢客,连同陈散原在内的任何人谁也难得见上一面。其余的客人悻悻而归,唯独陈散原,仍在楼中喝酒,以他的身份,自然也没人敢去哄他走,只有等他尽了兴,留下金锭银票,自己回府。 “倒有这样的事,难道是顾眉笙听到了什么风声?有意避开陈散原。” “我的官人,你们当官的都还没有什么消息,顾姐姐能知道些什么?” 叶士开心想就自己这个灾官,消息不见得会比顾眉笙灵通,只是这话不便说出口罢了。 倒是锦如仿佛物伤其类一般言道:“我们这些人,身不由己,凡事都还是只能由妈妈做主而已。” 锦如口中的妈妈正是她的假母,顾眉笙虽是影梅楼主,但自幼也是有假母的,耳提面命历年积威,等闲都难以反抗。叶士开知道锦如这样说,也是感念自身。锦如的假母对她不算差,唯独利欲熏心,这也正是叶士开为难的地方。 但若说银两,陈散原又岂是缺钱的人,不知这顾家妈妈,又是打得什么主意。 “难道陈散原真的是冰山既倒,所以连影梅楼都想要自保?”叶士开喃喃道。 陈散原与蒋家的纠葛,锦如曾经听叶士开说起过,此刻回想起来,觉得这个推测亦不可能,“蒋家的几个少爷,给顾姐姐提鞋都不够资格,不过仗着父辈的势罢了。何况就算株连九族,也株连不到姐妹们的头上。” 锦如这话说的戏谑,叶士开想岂止株连不到顾眉笙,九族之内就有蒋家满门。因而抬手点在锦如的鼻尖之上:“就你机灵。” 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总不会是顾眉笙心血**送一碗闭门羹给陈公子,叶士开一时也糊涂了,“要是能见一见顾眉笙就好了。” 锦如知道这是他心头一桩心事,于是说道:“这又什么难的,我想见顾姐姐还不容易么。” “不是说她闭门谢客?” “我们姐妹,又不是客人,就是顾妈妈,也不会拦我的。” 锦如这话不假,秦淮群芳,虽然暗中各有竞争,但彼此往来都很照顾情面,因为身在风尘,同病相怜,总有互相照应之意。何况锦如与顾眉笙的关系极好,人所共知,想见上一面,应当不算困难。 “那么,”叶士开搂紧了身侧的锦如道,“可愿带着我一起去?” “有什么不愿意,顾姐姐不像我,眼光挑剔的紧,你不怕受窘,我呢也就不怕献丑。” 这话说的很妙,叶士开心中也很欣喜,锦如待他之真心,他又岂会不知道呢,等将来有了机会,一定要为她筑一座金屋,叶士开暗暗下了决心。 邵雨亭吃过午饭,又忙了大半日,才将手头的公务结束,抬首一看日已偏西,一时也顾不得再和同僚寒暄,匆匆道别就赶到了望海阁。对赴约来说这有些晚了,但还不到华灯初上,对秦淮人等来说,都还很早。锦如亲自在厨下准备晚餐,邵雨亭由仆役领着进到房中坐定,丫鬟已经端着茶先来款客了。 邵雨亭一整日都很忙,此刻松弛下来,茶沏得恰大好处,他饮了一口,不禁赞道:“好香的茶,倒像是跟新摘的一样。这滋味,是明前吧” 邵雨亭在饮食上,不断在学习,如今的身份,要是见识短了,容易让人笑话,此刻一语道破茶的来历,倒不是炫耀,只是时时自醒,习惯了。节令未到,这一年的明前茶还不曾上市,却不知道锦如用什么法子将茶叶保存的这样好。 叶士开对茶的研究还不及邵雨亭,此刻也茫然了,好在锦如闻声而至,及时替他解了围。“邵老爷好见识,这是去年的明前,可别怪我怠慢,今年的新茶可还没处寻去。” “锦如这样说,可就太见外了。我只是好奇,这茶喝为什么起来就像新摘的似的。” “这里有个诀窍,将茶叶装在瓷坛里封好,存在地窖里,要喝的时候拿出来,再用好水沏出来,滋味就能保留个七八分了。” “这法子倒是新鲜,今天可是学了一招。” 叶士开在旁笑笑不答话,转首像锦如道:“你也坐下歇一歇,陪我们说说话。” 锦如摇了摇头:“邵老爷难得来,我请他吃鱼面。” 所谓鱼面,乃是将上好的鱼肉烫熟,去骨拆肉,在细细地揉进面粉,做成面条,出过在用鱼汤装碗,是一道很费功夫和心思的菜。锦如这么做,既是为叶士开做面子,玉盘珍馐,只要有银子都买的来,但这份功夫和心意却又更难得了,也是给他们留下说话的余地,邵雨亭很忙,有这一晚的功夫不容易,这是连锦如都知道的。 锦如说着向邵雨亭福了一福,便又出去了,邵雨亭望着她远去的影子,既怅惘又羡慕地对这叶士开说道:“有女如此,夫复何求啊,叶兄。” 叶士开倒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彼此的交情已深,也不必扭捏作态,“不瞒老兄,我是颇有此间乐,不思蜀之感。” 邵雨亭闻言不禁大笑,“叶兄真是性情中人。” “不过,知道邵兄忙,之所以打扰,还是为了陈公子,我听锦如讲。” 于是叶士开将陈散原与顾眉笙之间的事细细说与邵雨亭听,邵雨亭一向自诩消息灵通,这件在秦淮颇为轰动的事他却是第一次听闻,倒是让他有些惊骇,但很快又镇静了,他有些日子不问芳踪,隔膜也是难免的。 他早就想过借由影梅楼结识陈散原,现在听到叶士开这样说,便也有了计较:“锦如既然可以见到顾眉笙,不妨先见过再说。至于陈散原,我想一时间恐怕没人敢打他的主意。” “怎么,不是说蒋家的几个子侄,颇思取而代之?” “那他们总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今天我来晚了也是因为这件事,接连送进几分紧急军报,局势可不大好。” 这是叶士开也颇为关切的事,“怎么,又败了么?” “话不能这么说,尚在僵持,但是沂州被包围了。” 叶士开只知道由帝都撤出的主力,都在梓潼驻防,沂州虽是南北要冲,但一时也没有什么大人物在,所以看邵雨亭郑重的神情,有些不解。 邵雨亭觉得这件事不必瞒他,因为叶士开的地位,反倒可以放心,旁人很难相信他会获取到什么机密,所以即便是真的机密,也不会去相信了。 “叶兄,可沉住气,如果我猜的不错,皇上就在沂州。” 这话无异于一道霹雳,“什么?”叶士开一个恍惚,茶碗脱手几乎就要摔到地下,倒是邵雨亭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挺好的汝窑,摔了可惜。叶兄,沉住气,如今着急的,可不止你我二人。” 有这一会的功夫,叶士开已经镇定得多了,“那还不赶快发兵去救?” “军报是立刻就送到焕帅府上去了,如今也还没消息回来。要是有,衙门里的人自然会去找我。” 叶士开想到陈散原的处境,不禁有些激愤,手握成拳击在桌面上:“偏偏是这个时候。”这话意思很多,其中当然少不了蒋氏子弟偏偏在这个时候要与陈散原争兵权的不满。 邵雨亭却很镇定,“若不是这个时候,倒还不必防着陈散原。”这话说的很深刻,叶士开也是咂摸了好一会。皇帝被围,一旦有不测,国家并无储君,皇长子的下落如今也未明,朝野威望虽然归于宁王,但父死子继,也很有人支持,届时手握兵权的将领,将会是任何一方都要极力争取的对象,兵符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如果陈散原统兵在外,一举成拥立新君之功,则莫说蒋氏子弟,就连蒋焕自己,都要逊色不少了。只是这样的危局,若统兵之人是个庸才,北上能否解沂州之围都还不知道,当真是两难的局面。 “焕帅心里,或许在想着亲自统兵北上吧。”叶士开思索了一番,缓缓开口。 “这也是个办法,只是金陵的局面,非焕帅不能震慑,要是亲自统兵北上,带不带陈散原一起呢?” 这又是个难题,不带陈散原同行,蒋氏子弟势必反对。若是留人监视,以陈散原的才具,谁又能困得住他?如果一并带在军中,麾下子侄和他之间彼此留有心结,战时恐难团结,反而成了行军的破绽。留在军中监视?陈散原的威望甚高,将士知道了,对军心又是一大打击。 叶士开在脑中将所有的处置一一推演过来,头痛难当,“还真是难办啊。” 邵雨亭笑了笑说:“要是不难办,也不会军报送进府都好几个时辰了,焕帅还不曾下一道军令。” “蒋氏子弟,名不副实,焕帅当断则断,还是应到将兵符交给陈散原。” “这名不副实四个字,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评语?” 叶士开也是想到锦如说的话,如今没有外人,何况邵雨亭以如此机密相告,自己便也不应有所隐瞒,“是锦如,说焕帅的几个子侄,给她姐妹提鞋,犹自不够资格。” 邵雨亭一贯有怜香惜玉之心,心想这般话不似锦如的口气,倒有些像影梅楼的顾眉笙,但也不曾点破,“此也算是妙语。只可惜兵符不在锦如的手上。” 这话说得切中要害,如今金陵城中,能够做主的,实在也只有蒋焕一人而已。 “邵兄何不向焕帅谏言?” 邵雨亭不禁苦笑,“虽然名不副实,但毕竟名分所关,有道是疏不间亲。”蒋氏子弟即便不成才,毕竟还是蒋焕的至亲,以陈散原的身份尚且不愿在蒋焕面前力争,身为部属,也不敢贸然揣测蒋焕的心思。 “做事可太难了。”叶士开不免有些灰心。 邵雨亭开导他道:“世间事总是不如意的多,纵然君临天下,也不见得事事顺心,我等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愿与邵兄大醉一场。” “这也容易,只是弄脏了锦如的地方,挨骂的可是你。” 他们说了好长一会话,锦如打量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推门进来,酒菜精致,叶士开又有意开怀畅饮,锦如照顾周到,几人很是痛饮了几杯,只是谁也不曾喝醉。 一顿饭吃了很久,眼看明月高悬,邵雨亭这一日确实有些累了,而且向着蒋焕就算再怎么犹豫不决,这样的大事,总不至于今夜都没个决断,也许星夜相召也未可知,故而向着锦如说道:“酒可喝够了,请赏一碗鱼面吧。” 等锦如将面盛上来,果然滋味醇厚,汤美面鲜,邵雨亭一连吃了两碗,犹自未足,却听得外间脚步声响,竟是有人在咚咚地敲门了。 锦如过去开门,引进来的人邵雨亭自然认识,是府中的管家,找到望海阁来必是又紧要的事,“衙门里有公务?” 那管家赶路赶得满头汗,此刻一面擦汗一面摇头:“老爷,是蒋焕大人召见。” “在哪里?” “蒋大人亲自到了府上。” “什么?”邵雨亭的酒彻底醒了。 锦如识得轻重,立刻让丫鬟取来了邵雨亭的长袍,邵雨亭一面穿衣一面向着叶士开道:“也许真有大事,叶兄若是不急着睡,还请去一趟影梅楼,如果陈公子还在,不妨见上一面。” “这会不会太仓促了。” “宁早勿晚,晚了,变数太多。” “我懂了。” 一旁的锦如此刻道,“邵老爷放心,我陪三爷一道去。” 邵雨亭对锦如的好感更深,当断则断,更胜男儿。 “好,我先回去,等见过了焕帅,再定行止。” “好。” 邵雨亭跟着管家匆匆地去了,锦如也为叶士开取来了袍子,“外面风大,还是有些冷。” “我倒没什么,倒是你,要辛苦一趟了。”叶士开脸上尽是疼惜的神情。 于是叶士开唤人准备了两顶暖轿,便和锦如一道去影梅楼了。 邵雨亭快马加鞭回到府中,有管家带着直趋内室,一眼就望到了正坐在房内的蒋焕。蒋焕人未到五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而且带兵多年,面容精干,无半点酒色之气,只是此刻神情肃穆,仿佛有什么心事。虽然私下里部属都已称他焕帅,但他的职缺是署理巡抚,因而邵雨亭用的便是官称:“卑职来迟,还请中丞恕罪。” 蒋焕闻声,神情缓和了一些,很和煦的说道:“不请自来,是我唐突了,邵大人不必客气,我反客为主了,还请坐。” 邵雨亭道:“中丞如此说,当真折煞卑职,不敢在中丞面前称一声大人,不才草字云华。” “好,云华所拟文书,我已尽看了,之所以深夜到访,实在是难有决定之故,这才特来请教。” “不敢。” “我以诚相待,如今金陵城中,了解帝都情形的人不多,尤其知晓禁军底蕴的人更少,我这次来,是想知道,冯聿林此人以及他麾下的天策军到底战力如何。” 邵雨亭这才明白蒋焕何以到访,在金陵官场之中,近年来到过帝都的确实不多。当年章绍如入阁之后,骁骑就地裁撤,许多卸甲之士,就地在江南安家,不复北上,就是出仕的,也甚少入都,所以如今邵雨亭的见识也算难得了。他是在沧澜兵败以后方才南下的,所以在帝都的几年,对天策总还有些了解。 发来的军报上,只说天策和靖北皆有向沂州活动的迹象,只是不知道蒋焕何以只问冯聿林,不过邵雨亭旋即醒悟,靖北统帅易君瑾原就是骁骑出身,蒋焕与他一脉所出,实在不必自己来多嘴。至于冯聿林和天策,此刻邵雨亭努力回想,顾忌到自己所说也许会影响蒋焕的决定,未免日后蒋氏子弟龃龉,这言辞之间就颇难拿捏了。 于是邵雨亭决定先泛泛而谈,“天策当年成军颇为不易,帝都原有驻军一时难以裁汰,而燕王殿下,实则也不宜执掌兵符,日后沧澜大败已然证明了的。当时内阁之中,严阁老认为练兵太过靡费,颇多谏阻,其余阁臣,算起来只有纪阁老一人大力支持。” 邵雨亭说道这里,蒋焕抬首问道,“听闻冯聿林与纪阁老走得很近,天策练兵款项,常入不敷出,也是纪阁老在户部多方转圜?” 这件事邵雨亭在帝都是略有耳闻,不过那时以他的身份,也没有什么确实的消息,因而不愿多说,“纪阁老曾在廷议时大力支持筹建新军,兵员建制都出自他的建议,就连冯聿林这个主帅人选,都是由他举荐的,看上去,确实比起其他人要更推崇冯聿林一些,但之后的行迹,请恕卑职无处与闻了。” 这说的都是实情,只是没什么用处,群臣廷议的情形,内阁都会明发公文,传知各省,蒋焕只要调阅卷宗就能知道这些事。邵雨亭知道这些话总不免有敷衍的痕迹,想到一件事,很可以说,而且说了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记得前两年,初调骁骑入卫,叶奇瑜将军率飞骑入都,军容盛壮,帝都上下震动。冯聿林见过飞骑军容以后,也如法炮制,天策许多战阵技艺,都有师从骁骑的痕迹。” 蒋焕自己出身骁骑,自然知道师从之意,只不过冯聿林究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还是深得其中关窍,难说得很了。他看这邵雨亭人虽然圆滑了一些,言语之间也处处留有余地,显然是深谙明哲保身知道,自然知道他忌讳的是什么。 其实蒋焕之苦衷,与邵雨亭猜想的并不相同。对自己的兄弟和子侄才具如何,蒋焕心中雪亮,当年从流寇之乱中生还的人,当然知道任人唯亲的下场如何,所以这些年来,除了真正才具卓越的陈散原,蒋焕的亲眷之中,获得重用之人着实寥寥。但此番形势骤变,庸碌的兄弟尚且都知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蒋焕岂会蒙昧,心中自然也有些只可意会的志向。只是陈散原是否也有此念,蒋焕尚未及证实。哪知一班兄弟已在大做迷梦,甚至对陈散原动了猜忌之心,蒋焕不愿意自毁良才,但几个兄弟终日在耳边聒噪,还请动老母。 蒋焕的母亲年届八十,双目已盲,但听力绝佳,脑筋不算糊涂,只是出身农家,并无什么见识。老人晚年爱重孙辈,虽对陈散原也很疼爱,但几个孙儿终日无事,承欢膝下,陈散原军务在身便没那么多闲暇,比较起来,倒是孙儿更孝顺一些了,于是也被说动,成了蒋焕最头痛的说客。蒋焕侍奉母亲十分尽心,但军政要务,无法与老人家说个清楚,只有暂且赴宴,而且陈散原正好在影梅楼流连,蒋焕并不相信自己这个外甥会沉迷风尘,但放任他一时也省去不少麻烦,所以一直也未干预。 等到这次前方的战报传来,对蒋焕来说才是真正的难题。沂州城中有何人,旁人不知,蒋焕却是知道的,此时天策和靖北都在沂州展露行踪,着实不是好事。易君瑾的才具,作为旧日袍泽的蒋焕心中清楚,靖北一支已经颇难对付,如今又加上了天策,蒋焕知道自己的这几个侄子,哪一个都难堪大任。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在这个时候,蒋焕无论如何也不愿把兵符交到兄弟和子侄们的手上了,唯一的人选只有陈散原。 但此行若去,所带的便是驻扎金陵的全部精锐,如今各省援军虽然还在不断开来,但蒋焕知道,这次再度征召的勤王之师已然仓促至极,而且短短两年之间,数次征召,兵员素质难以报有太大期望,军械辎重的补给也远远不如第一次北上的勤王大军。国力虽在这十年间已有恢复,但仍还是禁不起这样的消耗,可以说俞英泰留下的那支后援军力,就是朝廷这三五年间最后一支可战之军了。蒋焕深知自己的这个外甥,对于平叛的军令遵守无虞,但如果将来的军令不仅仅是为了平叛,他是否还会听命,就连蒋焕自己,都难以确定了。 这些都是在来邵府之前,蒋焕就已反复推敲过的,此刻从邵雨亭的口中,得到的讯息实在不多,但原本蒋焕也不抱太大的希望,一支军队的实力,不到战场之上是无法检验的,而一支劲旅,也不意味着战无不胜,当年骁骑成军,就足足打了好几年的败仗,但如今,骁骑早已名满天下。 “我听闻云华平日颇为看顾秦淮两岸的姑娘们,可曾和我的外甥见过?” 蒋焕的子侄不少,但外甥却只有一个,而且提到秦淮更不会错,邵雨亭心想,果然,蒋焕还是暗中注意这陈散原的行踪的。 “不瞒中丞,卑职平日贪杯,也有些红颜知己,是难割舍。散原公子声名远播,卑职只恨无缘结交。” “哦,既是这样,倒不妨认识一下。我这外甥近来情根深种,既然不能慧剑斩情丝,我这个舅舅说不得就要帮他一把了。” 邵雨亭乍听之下,还当蒋焕要将顾眉笙做何处置,但转念一想这与他的身份未免太不相符,看来竟是邀请自己同去影梅楼,邵雨亭心中未置可否。他回府路上加上和蒋焕攀谈的时间,不知道叶士开和锦如可是已经离开影梅楼了。 “但凭中丞吩咐。” 蒋焕到此时,神情已和缓得多了,“以我的身份,本来不便到那里去,不过如今也讲究不了那么许多。这样吧,还请云华带路,我和这三两卫士算是你远来的朋友,一起叙旧小酌。” 这样做倒也没什么,邵雨亭所担心的只是,顾眉笙闭门谢客已有数日,如今影梅楼中除了陈散原,至多还有叶士开和宛如,自己这样带着友人上门,到底还是引人注目了一些。何况蒋焕虽着便装,但金陵城中认得他的不在少数,无论怎样,秦淮香闺之中,总是又多了一段逸闻好讲了。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quanben.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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