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王失其鹿(八)
胜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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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王失其鹿(八)
一叶轻舟,连同皇帝在内不过十余人,悄无声息地从离宫的水道向外行去。沿途正会路过那片湖泊,皇帝不由地想到,当初四海升平,离宫修葺一新,自己正是在这湖旁亭阁之中第一次见到了霍玉芜,想不到如今短短数载,景致犹在,自己却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回到这一片湖光山色之中了,心中的怅惘实难自抑。霍玉芜心中所想与皇帝差相仿佛,时移世异,今时今日回想当初的种种,也不知是荒唐还是留恋,她知道皇帝心中自然不舍,但恐怕此生再无回到此地的希望了。易君瑾的才具与野心,霍玉芜是清楚的,说起来这其中也有她自己的一点功劳。不过霍玉芜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知道以后耗费心神的事情还多,此刻更要将息,因而靠着舱壁休息,随行的宫娥十分贴心,已为她取来一条长毯,小心地铺好防止她受风着凉。
叶奇瑜心中所想的,却是在登岸以后如何安全护送皇帝等人到梓潼去,这段路程虽然不长,但此刻京畿四周烽火连天,着实也不算容易,思前想后,觉得少不得还是要再冒一次险。早在出城之时,带路的沈心扬就说会设法到新城去,实则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只有新城的两支大军行动起来,才能牵制住城外靖北军的行动,也才能为皇帝和帝都的宗室臣属争取到撤退的时间,而新城的大军想要突围,除了又将帅统领之外,还必须要有人为他们在靖北防线的背后打开一个缺口,这件事当然只能由叶奇瑜自己来做。
水路虽曲折,但舟行平稳,只是一路都能听到远处的厮杀之声,不知是新城的大军已经发起了攻击,还是靖北在攻击帝都的城门。自离宫离开,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之后,轻舟终于靠岸,而在岸边,五百骁骑已经等候多时了。叶奇瑜护送皇帝和霍玉芜上岸,迅即向皇帝请命道:“数万袍泽尚身陷新城,为国家计,臣必得前去营救,此去梓潼路途已近,请陛下恕臣不能随行了。”
皇帝虽在病中,但心思并不糊涂,知道叶奇瑜这样做既是为了破解新城的四死局,也是为了声东击西,好让自己这一行人安全脱险。但看身后的军士,不过数百人,虽然一身劲装看上去十分干练,而且玄甲银枪,腰佩弯刀,足见是骁骑的精锐,但这一点兵力对如今的战局,真的是犹如杯水车薪了,何况叶奇瑜刚刚救自己脱离险地,已尽了自己的责任,如果立刻又入虎穴,皇帝觉得自己这样做,未免于心难安,因而很有一些犹豫。
霍玉芜看出皇帝的心思,因而压低了声音向皇帝道:“新城也有许多骁骑旧部,叶将军顾念手足之情,还望陛下允准。”霍玉芜知道这算不上是多么强力的理由,但她了解皇帝的心思,只是缺一点决断的助力,因而有这一句话也够了。至于叶奇瑜,霍玉芜与他虽只此数面之缘,但总觉得此人等闲是不会送命在这沙场之上的,如此无可究诘的直觉倒是很笃定似的。
“好吧,烽火袍泽殊为不易,今日叶卿所做的一切,朕总记在心上,你我君臣,来日方长。”
叶奇瑜闻言起身干脆利落地行了一礼,随即吩咐身边的近卫道:“你等小心护送,不可有半点闪失。”
“遵命。”
“其余将士。”
玄甲军士闻声只以长枪触地作为回应。
“随我杀奔新城。”
叶奇瑜翻身上马,当先的一骑,奔驰如风,数百骁骑亦紧随其后,不过片刻就已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了。
新城之外,天策与靖北的交锋依旧胜负未分,城中的玄策与镇南两军虽然做好了准备,却也仍在观望,直到一个人的出现,这自然就是在帝都城外与叶奇瑜分开的沈心扬了。沈心扬避过重重耳目,潜入到新城,因为靖北的注意力已经被进攻的天策军所吸引,所以新城城门的防守已不那么严密,何况城内的天策出击亦早已自行打开了两座城门,所以玄策和镇南两军索性就将兵力集中在这两座城门处,防守既不虞有失,往来通行也很方便,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天策尚算是友军,倘若攻击失利,也不能见死不救,却没想到这条通道倒是先方便了沈心扬。
镇南军上下无人不识这位郡主,所以沈心扬没有任何阻碍地就进了城,等到了镇南军营,才知道城中的天策已经倾巢而出了。对于城内原本的布置,沈心扬也觉得十分妥当,但朝廷此刻既然已经决定南撤,留下新城这座要塞早晚亦成孤城,但此刻城外的战事胶着,也不可能给他们从容撤出的机会,实际上虽然天策的攻势凶猛,靖北的防线却依旧死死遏制了他们突围的道路,如果不能击破靖北的包围,则其他的想法都不过是徒劳而已。因而尽管天策的立场已经大成疑问,沈心扬还是决定先率军击破靖北的包围,再决定今后的行动。军令既下,此刻新城之中,以沈心扬的地位最尊,众人自当听命不疑,好在两军将士准备已久,所以最多一个时辰之内,便能出城作战了。但也就在这一个时辰之中,新城又来了另一位客人。
说是客人,其实也可算是此地的主人,因为驻扎此地的玄策军正是归他统属,此人也与镇南军的渊源颇深,这样的人自然只有刘文静了。刘文静此行的任务与沈心扬一样,但因为他离开帝都的时间稍晚了一些,因而带来了几个沈心扬所不知道的消息,不过他一到新城,所问第一件事,却不是沈心扬。
“漠北骁骑营的人,此刻都在那里?”
“禀将军,今天天策出击之时,骁骑的弟兄也随其出城了,我等还以为他们是收到了卫将军的密令。”新城毕竟与帝都相隔了一段距离,而且易君瑾的揭帖也只在帝都散布,此刻玄策众将对他的身份还蒙在鼓里也不奇怪。
刘文静自从看到易君瑾的那份揭帖,最担心的就是新城中那一半已经改换成玄策旗号的所谓漠北骁骑,原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卧榻之侧就是乔装的靖北,新城的安危几乎不敢想象。哪知快马赶到城中,却见一切如常,想不到易君瑾竟没有让这一半玄策作为内应,里应外合以此来攻破新城,却在今日随同天策一同出城去了。可见易君瑾还是下了军令的,却将天策视为了靖北更大的敌人,又或者他对这座新城根本就不屑一顾。刘文静这才发现,对这位对手,他的了解实在还是太少了。好在如今既然不曾在新城有所破坏,那么卫璧的身份,此刻倒也不必急于向众人揭破,否则大战之际,军心不稳,亦非良策。刘文静问完有关骁骑的事,便立刻去找沈心扬。
沈心扬见到他,也不惊讶,新城玄策与镇南两军自当有人统帅,俞英泰多半要与皇帝和宁王等人同行,那么能够派来的自然也就只有刘文静了。
“你倒悠闲,我先是替叶奇瑜带路,之后才往新城这来,就这样还比你早到了一个多时辰。”沈心扬的语气轻松,却见刘文静的神色很郑重,知道他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于是吩咐左右:“都去准备吧,再过半个时辰,大军出发。”
“是。”
刘文静方才倒不是介怀有其他人在,而是真的在思索易君瑾的图谋,此刻见帐中已无旁人,知道是自己郑重其事连带沈心扬都认真起来。
“晚一些有晚一些的好处,只可惜,不能算是好消息,冯聿林和天策,亦反了。”
“什么?”沈心扬有些不相信,她对冯聿林的印象比较淡漠,但记得此人处事沉稳,治军也颇见手段,如今说他是包藏祸心之人,着实有些意外。
“消息是韩阁老送来的,必不会假,此刻阁老正率领金吾卫在禁宫与敌激战,而攻入内廷的不是别人,正是冯聿林。”韩雍既然劈开了冯聿林的面甲,识破了他的身份,自然不会让这个消息随他埋葬在禁宫。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想不到是又一个卫璧。”
“提到卫璧,我正想与你说,你可发现,城内已经一个靖北的影子都没有了。”
“是啊,他竟然没有趁机夺下新城,当真让我费解。”
“原本我也一样。如今收到阁老的消息,我们不妨猜一猜,也许他早就识破了冯聿林的真面目,所以靖北不仅要攻占帝都,还一直在暗中提防这天策军。今日,城中那一半实为靖北的玄策军,尾随着天策出城了。如果我想得没错,他们是想等战局最关键的时候,从天策的背后给上一刀。”刘文静说着将手掌向上,曲臂前伸,很利落地划了一刀。
“如果真是这样,同在帝都,卫璧入都不过一两个月,竟比朝廷所有人都看得清冯聿林此人的野心么?”
“也许两人志趣相投,惺惺相惜也未可知。”
“且先不说这个,如今的局势,靖北、天策和我军,在京畿这方圆几十里内,彼此犬牙交错,旗帜甲胄又混淆不清,到底该怎么做?”
“倒不如就快刀斩乱麻,帝都就留给靖北与天策两虎相争去,我们击破包围以后直接南下,到这里。”刘文静并指如刀,指尖所向正是梓潼驿。
禁宫之中,韩雍与冯聿林之间的交锋也是胜负未分。韩雍一刀劈碎了冯聿林的面甲,不料受伤的冯聿林反倒越战越勇,韩雍则毕竟年迈,气力多少有些不支,全靠意念在支持,尤其识破冯聿林的真面目,更平添一股激愤,想到此人多年来作态,韩雍恨不能将其手刃当场。
但心中激愤一时,冷静下来的韩雍才发现冯聿林的武艺同他的野心一样,都是深藏多年而不露。冯聿林虽也是武将世家出身,但他家自他父祖开始所任之职就大都是文官,而他本人在执掌天策之前,也一直是在帝都六部各衙门之间任职,论起来他领兵至今,并未经过多少大战,不想此刻展露的刀马功夫当真不俗,尤其临阵之应变,狠毒老辣,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两人对过五十余招,韩雍的气力渐衰,已有些支持不住的模样,冯聿林脸上的血迹遮蔽了半张脸庞,此刻勒住战马道:“阁老,你已尽了力,何不就此让开,冯某想要的,并不是你的性命。”
“无论是老夫的命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你都难如愿。”
冯聿林听到这话不怒反笑,半红半白一张脸显得尤为可怖,“阁老这又是何苦,这个天下,我不来取,也有旁人来取,当年开国帝君,又何尝不是起于草莽,百战而成千秋大业。阁老饱读诗书,惶惶史册,这例子用不着晚辈来说了。”
“乱臣贼子,安敢与帝君比肩。多说无益,看刀便是。”
“阁老老当益壮,冯某却是累了,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便做一回小人。”冯聿林言罢,手一挥,身后的天策掩杀上前,竟是要依仗人多,来取韩雍的性命了。
“阁老!”韩雍身后的金吾卫眼见此情此景,齐齐暴喝,也立刻催动战马,数百人的骑军,顷刻间就混战在一起,冯聿林却全身而退,决定去找冯仲和秦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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