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变生肘腋(九)
胜国录
当前位置:
首页
›
历史小说
›
《胜国录》
第123章 变生肘腋(九)
调兵的谕旨送到翘才馆的时候,徐家兄弟正在和此次军制调整以后隶属于神策军的将领一同议事。徐秋岳在帝都布下的耳目甚多,早就听闻章绍如自沧澜关遣人送回了一道奏疏,只是其中内容一时还无从查探,如今奏疏送到帝都相隔还不过半日,内廷就有谕旨传来,一望可知必是和章绍如的那道奏疏有关。
等到一众将领领受了谕旨,徐秋岳还很沉着,神色未动,倒是徐镇岳,兴奋非常,不等宣谕的內侍离开,就一跃而起,“大哥,这下好了,终于有我们用武之地了。”这话说得很不好,仿佛徐家兄弟入帝都以来受了什么委屈,郁郁不得志似的,要是传将出去朝野都只会以为言为心声,徐镇岳又事事唯其兄长马首是瞻,这样的言论未尝不是受了兄长的影响,要是让人以为徐秋岳对朝廷处置心怀怨怼,这个误会可就太大了。只是內侍久在内廷行走,有一套自成的心法,事不关己不开口,谕旨宣完,虽是听到了徐镇岳的话,但也不动声色,旋即退走了。徐秋岳想要弥补一二都还来不及,就见內侍已然出了翘才馆的大门,登车回内廷去了。
当着部将的面,徐秋岳也不便数落自己的弟弟,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一个颇为重要的人,“傅将军怎么没有来?”傅宗崇此次在神策军中位列副帅,阶品只次徐秋岳一等,如今统兵北上的大事,自然要和他商量。
“傅将军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未带随从,末将等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这等事,那就唤其副将过来问明下落,此等大事,本帅不能不等傅将军回来一起商讨。”
“是。”
“大哥,”在一旁的徐镇岳对傅宗崇名位在自己之上一直颇为介怀,此刻正欲说些什么,却见兄长眼神如刀,神情异常严肃,他还尚自狐疑,不知道是哪里触怒了兄长,但总算识趣,不再开口。
“既然如此,众将且先回去准备,等傅将军回来,我等再回此处议事。”
“末将告退。”
看到其余部将都离开了,原本也要一同离开的徐镇岳想想还是忍不住,“大哥,刚才”不料只说了这么半句话,眼见四下无人的徐秋岳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他们兄弟的感情极好,骄横的徐镇岳也一向最佩服自己的这个兄长,所以此刻受了掌掴仍是疑惑胜于震怒。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刚才众将都在,又是当着宣旨的內侍,你先是不等內侍退走就一跃而起,还说什么用武之地,怎么,让你住在这翘才馆是屈才了吗?”
“大哥,弟弟没有这个意思。”徐镇岳急急辩白道。
“没有这个意思,可你这话若是落在有心之人的耳朵里,便就是这个意思,这里可是帝都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又不知道隔墙有多少双耳朵在等着。何况你这蛮牛,不必人家窥伺,自己就堂而皇之地说出了口。”
“大哥别生气,小弟错了。”
徐秋岳的气也消了,便又嘱咐道:“帝都不比洛阳,在洛阳以父亲为尊,无论你说些做些什么,除了父亲和我,也没人敢管你,但在帝都,一言一行,都要再三思量过才好。也不是没有吃过亏,在禁宫和卫璧那一遭,这么快就忘了,真是不长记性。”
“大哥,别样事都好说,就是这个卫璧,我不服,要不是你拦着,那天我就,”
“就怎么,在禁宫内廷,你要和他打一架吗?”
“且不说这卫璧,眼前这傅宗崇,大哥又何必对他也假以辞色。你是神策主帅,他这个副帅也只有依令行事的份。”
徐秋岳不知是气还是怒,或是气极反笑,“父亲常说,你是他的虎儿,如今看来,真是不错。”
“大哥想说我没脑子,空有匹夫之勇,何必这么拐弯抹角的。”
“好,那为兄就直说了,如今虽是三策禁军,但只有我神策与其余两军不同。”
“哪里不同?”
“天策军是冯聿林一手创立,从士卒到将官都是他亲自选拔训练,可以说是他的手足子弟,而玄策军呢,则是两江的部曲加上各地的骁骑旧部,彼此渊源甚深,这两军的内部,无一不是上下一心,唯主帅之命是从。如今冯聿林人虽在诏狱,兵符也交给了宁王,但宁王与军中的关系不深,也没有什么心腹可以安插进天策,但我军就不同了。”三策禁军,以玄策的组成最为复杂,大抵不归属于骁骑旧部的各地勤王军都划归了神策节制,徐家则以世代镇守洛阳重镇的超然身份,得以担任主帅之职。
“大哥是说我玄策军中有他人的眼线?”
“话虽不能再这样说,但我军的情形相较其余友军更为复杂却是事实。就譬如这傅宗崇吧,他之从军和成名都在巴蜀,而巴蜀毗邻西南,按理说与镇南军的关系更为密切,此次册立禁军旗号,镇南军因为是藩王府兵不在其列,所以将傅宗崇的部属也划归神策节制,要想笼络好军中的众将,当以此人为先。”
“如此则小弟明白了,这就派人去找那傅宗崇。”
“不,这件事,你不必管,为兄另有一件任务要交给你。”
“听凭大哥吩咐。”
调动神策军前往沧澜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帝都,对于多数人来说并不感到意外,禁军新制就是为了征伐靖北,三策禁军之中,天策主帅如今人在诏狱,剩下只有玄策神策两支,二选其一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
刘文静这天正在俞英泰处商讨洛川案情,见到內侍进到翘才馆中宣谕,去的是徐秋岳的馆阁,便知道这次选中的乃是神策军了。
俞英泰神色如常地说了一句:“爵帅也算是求仁得仁,不过这一场大功,平白落在徐家兄弟的手上,博川可有憾乎?”
刘文静笑言道:“伯帅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取笑在下,老师一番苦心,就是不愿我骁骑一脉锋芒太盛,我不能追随老师在沧澜关征战,已感愧疚,若还有觊觎功劳之念,当真是毫无心肝了。”
“帝都中能晓得爵帅心事的,恐怕也就你我了吧。”
“不然,否则这道谕旨又是从何而来,我想陛下和内阁想必也还是懂的。”
“不错,倒是我轻率了。怎样,还是说说洛川吧。”
“情势已经很明了,当夜偷袭洛川府库的人乃是天策军所假扮,这自是受了冯聿林的指使,但所获的物资,最终也没有落到天策的手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只黄雀,除了靖北,我实在也想不到其他。不过无论怎样追查,天策和靖北牵涉此案的人,都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时拿不到证据,难以定冯聿林之罪。”
“就是拿到了证据,也还不免投鼠忌器。如今只有三策禁军,帝都防务尚在天策之手,如今神策军也已派往沧澜了,剩下我之玄策,若是调进帝都接手防务,征伐靖北之时可又腾不出手来了。”
“这确实是一大难处。天策将士有多少牵涉其中,在下也没有把握,而且就算查出来都有牵连,到底法不责众,过万的天策军,总不好。”刘文静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尽管冯聿林的阴谋已然败露,但眼下想要处置却非常困难,天策势力已然做大,虽然兵部的名册上还只是一万人的员额,实际的兵力当然不止,这样一只大军,纵是控制住了冯聿林,如果各营主将仍旧蓄有异志,会是件非常麻烦的事。
“是啊,上万人的禁军,总不好都杀了,就算要杀,又从何处找这么多刀来呢,要是激起兵变,在帝都城下,两策禁军兵戎相见,可又正中易君瑾之下怀了。”
“所以在下斗胆揣测,此次洛川一案查办的如此顺利,背后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助力。似乎有人急急于暴露冯聿林的种种谋划。”
“你是说易君瑾?”
“这还未能证实。”
“京畿附近,能与天策一较高下还能全身而退的,除了神策玄策两军之外,就只有镇南和靖北两军。既是查案,不妨大胆一些,镇南军忠诚不必疑虑,当夜黄雀在后的,便只能是靖北军了。冯聿林原本是打算诈称靖北旗号,劫掠洛川,不料假狸猫引来了真太子。既然归根结底物资仍是在靖北的手上,冯聿林何以不洗刷自己,仍是甘愿就缚到诏狱去呢?当夜的痕迹设法湮灭,动手的部属就地杀人灭口,对冯聿林来说都不算难事。”
“一方面是因为镇南郡主的骤然出现,无论天策还是靖北的部署都受到了影响,另一方面,我始终觉得,冯聿林似乎对押解入狱早有所料似的。”
“是了,此人是在煽动人心!哦不,军心。你想想,对天策将士来说,一年多以来在京畿征战,从未卸甲的主帅,突然就被押解到了诏狱,因为案情涉及内廷,等闲又不会昭告天下,在寻常兵士看来,罚非其罪,冯聿林是受了莫大的冤屈。我听闻此人治军,颇得军心,这样一位深受爱戴的主帅,关在诏狱里,将士心中的不平之气会出在谁的头上呢?”
“自然是朝廷的头上。”刘文静顺着俞英泰的话想下去,不平则鸣,寻常百姓有冤屈自是击鼓鸣冤,但手握兵权的大将有冤屈可就不这么简单了。“难道要谋反?”连刘文静都不禁要这想法咋舌了。
“博川,你我想的,可真是十分大胆了。”
“但这样的重罪,没有证据又岂能让陛下相信。”
“说实话,就连我也不能相信,冯某出身世家,兵权在握,也甚得陛下的信任,若说此人有谋反之心,近乎梦呓,但如果洛川一案真的是他有意为之,又刻意暴露的,那除却谋反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何要这样做。”
“那与天策换防之事,似乎事不宜迟。”
“不,冯聿林既是要煽动天策的军心,我们自然还是要安抚,兵以将为先,首要任务还是先将天策的主要将领监视起来,至于寻常军士,不改其旧。骤然更替,会让将士们觉得朝廷过河拆桥,人心一旦离散,就再难挽回了。何况,京畿四周还有一个易君瑾,不到万不得已,禁军不能内战。”
“伯帅,在下没有想到,洛川一案会到如此地步。”
“人生一世,难以预料的事情还有很多。城防虽暂时不必变动,但不可不早做准备,三策禁军,如今看来貌合神离,博川,你肩上的担子很重。”
“我想请镇南郡主施以援手,不知伯帅觉得如何?”
“这自然没有什么不好。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查清靖北的下落,卧榻之侧有此猛虎,一举一动都不得自由,等除了靖北,冯聿林便也不足为患了。”
“是。”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也就是在这翘才馆,卫璧在听完沧澜关的战报以后,有关洛川详情的谍报也已经送到了。假冒靖北之名,行劫掠之实的果然是冯聿林的天策军,而这位天策统领,此刻还胸有成竹地住进了诏狱的牢房。
“少帅,这个冯聿林当真可恶。”伍元书在一旁说道。
“可恶?这你就错了,小伍。这个冯聿林是个人物,他已经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帝国的将军,将来像我的老师一样,封侯拜相终老一生,而是要做一个开国之主了。就这一点来说,我与他倒算是个同道中人。”
“此人怎可与少帅相比?”
“既然执刀站在这逐鹿的战场之上,便也没有什么不同。我看此人利用我靖北的旗号,还有更大的文章要做,洛川不过是一幕小小的序曲罢了。之前我传令调遣的各军可都到了么?”
“禀少帅,都已到了。只是,”
“怎么?”
“漠北有消息传来,骁骑与蛮族之战已近尾声,蛮族各部损失惨重,已退避三百里,骁骑不日即将班师。这样一来,必会遣使向帝都报捷,届时,”
“届时我们这一出戏可就该唱不下去了。”
“细柳关那里,末将也可派人拦截。”
“没用的,骁骑大军一旦发现事有蹊跷,必会直接挥师东进,一到细柳关就什么事都清楚了。不过这也无妨,就算今日骁骑就从漠北班师,我们的时间也已经足够了。看来还是要让冯聿林称心如意一回,传令各军,待神策军离开新城之后,立刻切断帝都四周要道,断绝其与新城之往来,大军即刻合围帝都!”
“末将遵命!”
就在帝都的各路势力彼此纠缠之时,远在历林的叶奇瑜却是在日夜赶工,打造船只。章绍如从各地挑选而来的工匠帮了大忙,因为风暴毁损的船坞码头以及船只,在这些工匠的努力之下都逐渐修复,兵士伐木,工匠造船,各司其职的历林驿秩序井然,半个月的功夫就从将风暴造成的破坏弥补了十之七八,新的船只也很快地打造了出来,等到正月将尽的时候,船只的数目已经足够叶奇瑜率五百部属渡海驶向梓潼了。
叶奇瑜在历林的时间虽然不久,但当地的百姓对这位少年将军都有很深的印象,特别是他事必躬亲,无论上山伐木还是打造船只,全然不像是身份尊贵的长官。对于叶奇瑜来说,历林的体验也颇为难得,在这一段时间里,他得以暂时忘却战阵之事,每天所想只是如何尽快地修理船坞,打造船只,对于从军多年的他来说,这些气力活,反倒比杀伐决断来得轻松。至于当地的百姓,久居边陲,开化不足,但为人淳朴,叶奇瑜相处其间,也觉得省去了许多麻烦。所以在听闻叶将军将要离开的时候,历林的百姓大都自发地到码头来送行。
历林驿无论船坞还是码头,规模都不算大,叶奇瑜思量深远,所以临行前特别嘱咐守将,船坞和码头都务必扩建,打造船只也同样一刻都不能松懈,三五月内要能够建成一支足以运送上万军马的船队,以备不时之需,那守将奉命唯谨,同时说道:“要是将军能多留一些时日就好了。”
叶奇瑜的心中百感交集,此去帝都形势殊难预料,但无论顺利与否,再度回到历林都不知道会是何年何月了。如果帝都安然无恙,自然是等章绍如收复沧澜之后会师,届时与靖北之争夺亦是在内陆腹地,如果真的像章绍如思虑之万一,帝都沦丧,则半壁江山不保,那便要护送帝君南渡,在金陵与易君瑾继续周旋下去,届时与历林相隔就会是千里之外了。
“你的辛苦,我会禀报爵帅,将来请功,亦有你应得的一份,我此行归期难料,这一城的将士百姓,就交托于你了。”沉默许久的叶奇瑜,最后也只能这样向守将吩咐道。
“将军放心。”
五百军士分乘十舟,另带粮船给养和军械,十二艘快舟组成的船队缓缓驶出历林港口,不少百姓犹自站在岸边向着船队回首道别,当先的船头之上,叶奇瑜的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身后的霞光垂垂西落,暮气深沉,很快船队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了。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quanben.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