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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各行其事

胜国录 当前位置: 首页 › 历史小说 › 《胜国录》 第112章 各行其事 对于帝都的百姓来说,兴平九年的正月,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市面平静,年前解除的戒严也没有再要恢复的迹象,帝都的街巷上虽然往来多了许多军伍之人,但这都只是各地勤王将帅的护卫随从,有些做小买卖的百姓,虽在新年,劳作不止,还会肩上担着货物出城到新城去贩卖货物,新城大军军饷充足,正是做生意的好地方。据回来的人讲,那里大军云集,营垒连绵,足足有十几万人,甲胄分明,军旗猎猎,好不壮观。所以百姓都说,战事在兴平九年是一定能结束的了。 不过一派祥和之中,也不免有些人要独弹异曲。无外是一些方士游僧,懂一些星象占卜之学,但又不甚精深,三两聚谈时,总要说些什么破军星耀,凶祸不止,对应分野又正在帝都之上,紫薇星芒暗弱,王气有衰颓之虞,这已有些装神骗鬼,不大令人信服,至于说什么今年乃是闰八月,必有刀兵之灾,则信的人就更少了,因为兴平八年并无所谓的闰八月,但战事方兴未艾,如今即便有了,也并不能佐证什么。 寻常百姓,听过这些话,大都不明所以,所以过耳即忘,就算偶为谈资,也只是在走亲访友之时博人一笑。其实这方士之中鱼龙混杂,虽也有人剑走偏锋,略有成就,但多数都是不乏想以危言耸动视听之人,心想着若能以此结交权贵,便能求一己之富贵荣华。然则这算盘依旧是打错了,朝野上下虽都关注着战局,却也还没有人昏聩到会迷信此等毫无根据的臆测,方士望眼欲穿,王侯公卿以礼来迎,最后不过等来一纸敕令,让京兆尹府细心访查,寻常百姓,求神问卜,以明吉凶固无不可,但妄议朝政,揣测军务,蛊惑人心者断不姑息,所以这些游方术士,很快便在帝都销声匿迹了。星象吉凶以及刀兵不息之说,旋起旋灭,但在这正月将尽之时,对于身在朝堂的众臣来说,着实还是发生了不少事。 先是镇南王郡主沈心扬,在缺席除夕饮宴之后,突然又不知从何处返回,却又在王府之中深居简出,除了时常奉召入宫觐见帝君,甚少与外官往来,这与她平日了飞扬率性的作风大相径庭,自然不能不引人猜疑。 接着便是正月初六,皇帝颁下谕旨,三策禁军的统领人选正式确定,天策仍归于冯聿林的掌握,神策统领选了之前一直呼声甚高,家世清华的徐秋岳,另一员名将傅宗崇亦作为他的副帅在其麾下听命,位阶还在徐镇岳之上。玄策军其实就是以两江此次勤王军为班底组建,加上自漠北而来的骁骑,最佳的统领人选自然是俞英泰,但以俞英泰的身份,玄策统领一职对他来说实在是屈就,他勋业早达,天策神策的将领都是他的后辈,纵然表面上不说什么,内心又岂会真的愿意与后辈平起平坐,但为了人地相宜,玄策除了他也无人可以统属。 好在这一点阻碍倒也没有难倒内阁,三策禁军都奉诏在新城集结,不日北上征伐沧澜关,所以谕旨上敕封俞英泰为此次北上征伐之主帅,兼统玄策,这样一来威权地位与俞英泰的资历声望正相匹配,而俞英泰不过在中军遥领统领之位,玄策的实际事务,因事择人,乃是由刘文静和卫璧协同处理。这样一番大的更张,尤其各军将领的配置,粮草辎重的安排,军械战马的补充,都要从速完成,所以除了三策将领以外,整个正月里最忙的就属纪柏棠了。 秦瑞在正月初一的中午就已到了帝都,连带随行的商队和镇南军马一起先到户部交卸军资。随后在户部衙门,他就自己先写了一道奏表,不仅详述了此次押运军资的情形,也将洛川的大火一并上禀皇帝,虽然他知道皇帝必是已从沈心扬那里得知了此事,但他如此做,正可以表示自己光明磊落的态度,而且成为洛川城守,守土之责,避无可避,自陈罪状总好过皇帝兴师问罪。原本以为此次罪责,形同丧师失地,奏表一到,皇帝震怒之下,立刻便应将自己交付有司拿问,不料秦瑞在宫门等了良久,竟只等到一名內侍,“陛下口谕,知道了,秦瑞着归家奉母,无诏不得离京。” “臣遵旨。” 皇帝只他留在帝都,既不问罪,也未拘禁,行动自由,处置殊为反常。秦瑞亦很小心,一直留意四周是否有人暗中监视自己,但从户部一路回到家中却也不曾发现蛛丝马迹,因而也放松了警觉,先到内院厢房看望老母。秦瑞心中盘算,自己入都的消息,冯仲很快便会得知,朝廷的处置既然有违常理,自己便也一动不如一静,权且在家中等冯仲来了再做定夺。即便无人监视,秦瑞也知道需要小心避开他与冯聿林之间的联系。 商队回京,自然也给纪柏棠带来了消息,洛川这一场大火的分量如何,他自然是清楚的,心中震骇之情更是难以言表。如果只是洛川一地府库遭到洗劫,还不算什么大事,坏就坏在连带内廷秘库亦遭池鱼之殃,这件事纸包不住火,皇帝一旦查实,雷霆之怒可想而知,而户部调运军资竟然用到内廷库藏这件事,更是瞒不住了,届时英和为求自保,所有的罪责,自然都要推到户部头上,偏的分身无术,焦头烂额之际的纪柏棠只得先攥紧手中唯一的筹码,万不得已时,只有让霍玉芜替自己挡上一挡。因而谁也没有注意到,两顶小轿由纪柏棠的心腹护送着,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到了纪府的内院。 沈心扬的深居简出,只是有意做给给外界看的假象,实则她虽不由王府出入,却常借道别家去访刘文静。刘文静因为俞英泰的举荐,也是沈心扬当初赞赏之功,由皇帝允准,宁王安排,参与调查洛川大火一案。由此沈心扬灵机一动,决定做个小小伪装。原来镇南王府与刘文静如今所住的院落,相隔不远,中间几处民居人烟寥落,大都空置,沈心扬索性带上重金和王府的卫士请这几家百姓另觅良居,连带搬家的活计也一并由王府卫士代劳。等到清理已毕,将数间民居由内打通,之后往来出入,只要从王府花园的侧门而出,穿过一条小巷再入民居,穿行未久便可直达刘府,其间不仅畅行无阻,行踪也全然不会出现在街面之上,所以外人看来,都道郡主深居简出了。 刘文静对沈心扬在洛川的见闻很是重视,知道许多情报都在那一夜之中,至于沈心扬隐匿行踪的设计,在他看不过是小聪明,有心之人是骗不过的。不过对于洛川一案,尚未开始就有一件棘手的事,那就是皇帝听从霍玉芜的建议,指派的第三个查案的人选,正是卫璧。 刘文静对卫璧的怀疑日渐加深,只是一直找不到证据,而本人连同部属自和两江大军一样划归玄策军统属,他与卫璧正是俞英泰治军的左右手,这样一来固然有更多的机会接近卫璧,但也就因为军心士气,不免投鼠忌器。沈心扬对卫璧的印象极佳,既是因为卫璧惊才艳艳,也是因为骁骑的赫赫战功,所以不明白为何同出一脉的刘文静对卫璧的防范之心甚深。谈及此事,两人有些话不投机,还多亏了刘夫人。刘夫人将刘文静与卫璧之间的交游和赴宴之时内廷与徐家兄弟之间的纠葛一一道明,指出卫璧身上的可疑之处,沈心扬便才真的信服了。 “还是姐姐聪慧,真想让姐姐来做个帮手。” 当初宴请时缔结金兰之说,刘夫人尚未应允,但刘文静事先也曾与她说过,不妨有实无名,所以她也表现得很热络,同时又出了一个主意,可以暂时调开卫璧,让刘文静与沈心扬先行调查。 这个方法也不难,三策禁军初建,确定统领人员以后,各营主将的配置和自户部拨付的辎重分配都是大事,俞英泰是主帅要总揽全局,统筹三军,难免照顾不到玄策,刘文静既受限于查案不得分身,军务料理自然就应先交与卫璧,否则军中无将,不仅办事艰难,也不利士气。这个理由自然能说服皇帝,而且也没有丝毫猜忌的痕迹,只不过刘文静亦有担心。 “倘若卫璧真的有问题,如今可等于将整支玄策军都交托在了此人手上,如果变起不测,新城与帝都近在咫尺,我等百死莫赎啊。” “观此人言行,深沉已极,不用一味猛药岂能见真章。”刘夫人言下之意,这既是信任也是对卫璧的试探,如果心有不轨的企图,这一支雄兵,足以让他露出马脚了。 沈心扬见他夫妇二人如此默契,一时也有些说不上话,不过对于刘文静的担心,她亦很有把握的说,“有我镇南铁骑在,谅他卫璧也不敢造次。” 镇南军因为是藩王府兵自然不划归禁军统辖,而皇帝既是为了笼络也是看重沈心扬,特地委任她做俞英泰的副帅,地位犹在冯聿林和徐秋岳之上。镇南军的地位自然也愈发超然,进退机宜自由得多。 刘文静将来龙去脉想清楚了,心中的担忧减轻了几分,同时又呢喃道:“不过,如果卫璧真的是骁骑宿将,这一次的安排,倒真是委屈他了。” 骁骑有削平东南的战功在前,戍守漠北的勋劳在后,此次奉诏入京,不仅三策统领之位旁落他人,就算在这玄策一军中,也还要与刘文静平分秋色,刘文静虽是章绍如的学生,但尚无半点军功,怎样看都是骁骑旧部的晚辈,说起来确实也当得一声委屈。 “寻常将领,争功诿过,也还罢了。若真是受老师熏陶之人,一时荣辱岂会放在心上,此次若能查明卫璧的身份,才真正解彼此一块心病,到时候来日方长,有的是补报的机会,彼此本就是一脉相承的。” 刘夫人这话说得透彻,刘文静也就暂且将此事抛开,全心去查洛川的案子了,“照我看,我们要先去见一个人。” “谁?秦瑞?”沈心扬问道,秦瑞确实是此案的关键,不过刘文静说的却不是他。 “不,陆桐。” 陆桐身为御史长官,与洛川的案子表面看去,毫无关系,而且此人为人圆滑,他的身上不像能够问出些什么来,但刘文静却不是这样想。 “我在金陵的时候,每年总有一两个月会到扬州去。扬州的盐商素称豪富,向以好客出名,承其美意,我每次去不仅好生安置,还常派人相陪,我不愿招摇,常都婉拒,但十次中总有一两次推却不过,长年累月,也略知了一点盐商内幕。盐商豪富,其实不仅因为经营盐业,也因博采众长。这些盐商财力雄厚,长房嫡子经营主业以外,往往还会让庶出的子弟或远房的亲眷从家中领了本钱,四海经商。商人行商,一看本钱二看人缘。盐商的本钱丰厚,人脉又极广,各地州府,谁不卖扬州盐商的面子,所以这些游商获利甚丰。其中有一年,我到扬州,就遇到一个经营南北货生意的客商。此人借由一条运河,贯穿南北,常年往返与帝都和江南,把酒言欢时,就曾谈到他在帝都结识了一名商人,也是和他一样,从主人家领了本钱出来经营,不过他家主人不是豪富乃是帝都的显宦。” 还是沈心扬有些着急,不想等刘文静娓娓道来,急急言道:“这个显宦便是陆桐?” “不错。” “那又和这次的洛川有什么关系?”沈心扬话音刚落,身旁的刘夫人先是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在她手背轻轻拍了两下,示意她坐下,接着递过一盏茶。 “郡主,我这傻夫君,年少读书时就有些不务正业,总会到市井天桥底下听人说书,如今瘾头犯了,你我就权且满足他一下罢了。” 刘文静听到这话,会心一笑。自入仕途,办事都讲求果断明快,只有俞英泰偶有闲暇,彼此可以畅谈几句,但又不脱政务,像此刻这般虽是公事,亦如闲话家常的情形,当真难得了。 “据那商人说,南北生意,获利最大的便数运粮,帝都四野虽有沃土,但大都属于皇家,其余出产,不足供养百姓,不过天子脚下素称富庶,小民之家,亦有薄产,所以世人虽总说长安居大不易,但同样的稻米,在帝都的价格就是能高出江南。每年江南稻谷一经收获,客商到民家采买,汇集码头装船北上,寻常商人,路经各省还需缴纳赋税,但如果像他家这样,主人自有照拂,船队出码头以后是可以与各县州府运送皇粮的船队一同行进的。只不过与官船略有相隔,徒有其表而已。沿途州府亦是默喻在心,彼此心照,不会查问此等船只,这样沿途赋税自然也一并免除了。这样的船队一次往返,不仅运粮,也运各色货物,火腿、南酒都是奇货,大抵一次贩运,获利可至数倍。陆家的生意正是由此而来,从陆桐的祖父开始,累世经商,家财已经颇为可观了。只可惜,替陆桐打理生意的客商,不幸病故,扬州的客商,物伤其类,不胜唏嘘,这才在贪饮了几杯以后,多说了几句。 后来我与伯帅提起此事,伯帅位列封疆,见得事多,也是见怪不怪,而且帝都大老,各显神通,经商牟利不过冰山一角罢了,我当时也不过是好奇想看看是哪位显宦如此不甘寂寞,此后也是花了不少功夫,才查出这背后之人乃是陆桐。柏台长官,职司监察,平时言必风骨,想不到原来是深好孔方之人。不过陆家先人,以前是无为而治,只出本钱和人脉,不干涉经营,等到打理事务的客商病故,手下人愈发不得力,陆桐不得不亲自经营,既碍于身份有颇多顾忌,又一介书生,缺乏办事的才具,所以很吃了些生意场上的暗亏。不少产业都败落了。至于为什么去见他,”刘文静说到此处颇有一吐为快的舒畅,“乃是因为在陆桐名下的产业中,正有一家是此次赴洛川运输军粮的商行。” 对于李樯和王君来说,这一个月可就太长了。两人在陋室之中苦心孤诣反复推敲的奏疏,几经删改才算脱稿,之后又是王君一人在府中,用一笔铁画银钩的书法辛苦写就,最后完工时,两人尚自反复品读,自诩都当得起国士无双四个字,所以一过了正月初五,各衙门开印办公之时,就迫不及待地将这道杰作递了上去。哪知从此犹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急得这两人几乎每一日都要见面,互通消息,如果不是职责所关,简直要立刻离开帝都去找李大为讨教其中的诀窍了。 李王二人的这道奏疏呈送皇帝以后,皇帝压根没有看过,因为洛川一案方才派定了查案的人选,三策禁军的统帅也在公布,皇帝自己向内阁定了个规矩,以后除了军务上的事,其余的章奏一律由内阁先行处理,紧要的再行商议,否则就让宁王酌情会同阁臣就地办理,皇帝自觉精神一直不曾恢复,实在难以兼顾,所以李王二人这道费尽心血的奏疏,最后到了内阁的手上。 纪柏棠分身无术,这天并未入值,而且就算在内阁,李王二人所攻击的俸禄一事,正是纪柏棠大力促成的一件事,他若在此二人的下场断然难堪,其实就算他不在,亦已犯了众怒。因为朝臣都已听闻有人就俸禄一事向皇帝呈送了奏疏,原本年前李大为等人闹得沸沸扬扬,已经惹怒了好些人,而谕旨允准的俸禄,也因此延宕了许久,不少官吏只得回到家中过了一个极冷清的年,即便家世富裕的官吏,也觉得平白被扣一定利欲熏心的帽子,胸中横亘一口恶气,愤懑难舒。 至于起先支持李大为的一班人,出身勋臣的,都受了宁王安抚也是训诫,“我知诸位都家世清华,这一点俸禄不放在眼里。但也无需因此求全责备,尤其各人境况大不相同,名利名利,名在利前,奉劝诸公莫要慷他人之慨。”这些御史出身世家,平时不过自命风骨,如今听宁王这样说,隐隐觉得众怒难犯,而且李大为一走,群龙无首,自然也就收敛了许多。于是就只剩下这李王二人,老调重弹,不仅无人响应,连带内阁众人都心生厌烦。 “国家设御史,职司监察,乃是为了矫正积弊,非为吹毛求疵。俸禄一事,已再三商议,为何还是纠缠不休,莫不是自恃御史的身份,有恃无恐,真当朝廷的威严形同虚设吗?”宁王甚少有如此严厉的时候,足见也是李王二人的行径切齿已极。 “惦念生计,人之常情,圣贤教导我等心忧天下,却也不能真的将家人抛诸脑后,于家人尚且无情无义之人,岂能真的寄望其能报国?”严敬铭如此说道。 “丹清此话通极,这二人实在是与李大为一丘之貉,无非博名而已,我看不能姑息。” 听到韩雍亦表赞成,宁王心中的主意已定,“此等小事,就不必劳烦陛下了,我的意思,原折掷还,内阁再写一道谕旨申饬吧。”宁王毕竟还是忠厚,没有让內侍奉旨前去申饬,前番李大为受此摧折,颇为难堪。 “前番李大为曾奉旨申饬,既是同罪并罚,似乎不宜有所异同。”严敬铭倒也不是公报私仇,只不过觉得前后惩处应当持平,否则反倒显得朝廷苛责李大为。 宁王一想果然,于是很服善地接受了意见:“就照阁老的意思办吧。” 李樯和王君没有想到一番心血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不仅奏疏掷还,內侍一顿申饬也着实难堪,更有甚者,不知是哪个气愤至极的人,用一笔遒劲狂草直接在李王二人家门上写了一副对联:宁可食无肉,苍髯老贼饮水饱,庆幸居有竹,断脊跛犬偏狂吠。横批:斯文败类。李樯平日讲究边幅,蓄有长髯,自诩风度,王君则腿有宿疾,虽不影响行动,但知道的人也很不少。这对联一望可知,是对这两人而发,其用词粗鄙不文,平仄不通,除了畅快以外,实在不像读书人的手笔,但仍气得李王二人连夜就向御史台递了奏表,称病不出了。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quanben.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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