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帝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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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帝京一夜
沈心扬和小高两匹快马过了城门的岗哨,再一阵疾行,禁宫已然在望,眼见就要抵达的时候,当先的沈心扬却突然拉紧了缰绳,倒让身后的小高摸不着头脑。
“路上跑死了一匹马,这才这个时辰赶到了帝都,怎么倒又不走了?”镇南将士在战场之上为军令是从,但在这寻常相处之际,并不拘谨,彼此相处更像是手足,就如这高统领,自幼长在王府,与沈心扬年纪相仿,自然不会讲这许多规矩。
沈心扬也是头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当初去洛川原本是心血**,偏偏遇到了洛川这场大火,想来纵火之人,自己也想不到沈心扬会突然带兵出现,此刻想必正急于应对,那倒正好给了沈心扬机会,劫掠洛川之人已接着夜色和火势遁走,倘对方不寻机弥补疏漏,一时半会沈心扬也无处去寻破绽。至于她为何骤然离开大队人马,一是因为这几天陆续收到不少消息,其中一些极为关键的讯息,不能不立刻报知帝都,以免帝都疏于防范,为敌所乘。二就是秦瑞身上表露出的一些不同寻常之处。作为洛川城守的秦瑞,在听到内外大火,府库遭劫的消息时,变现得未免太过镇定了,朝廷体制,地方官吏守土有责,如今府库毁于一旦,不啻于丧师失地,罪名极重,固然秦瑞有押送军粮的重责在身,可以稍作解释,但也不应该表现得如此镇定,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场大火一样。再则就是自洛川一事后,秦瑞身边多出了不少行踪可疑之人,虽自称是随行奔走的仆役,但这话蒙骗同路的客商还罢了,沈心扬久在军旅,一眼就看得出那几人的身形,是非常标准的军人。秦瑞身侧既有军士,当初又何必登门镇南求助,沈心扬越想越觉得此人不见得,这才觉得不宜久留,还是先到帝都的好。
等真的进了帝都城门,眼看就要抵近宫墙的时候,她的心底却又是另一番想法了。洛川这场大火太不寻常,特别之后镇南的军士来报,天明以后勘察各处废墟,在一处府库不远处,还发现过打斗痕迹,这说明除了纵火之人以外,那一夜在洛川的夜幕之中,还有第三股势力,真正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沈心扬亦是黄雀,彼此都为碰面罢了。沈心扬隐隐觉得这其中的蹊跷甚多,很想找个人先谈谈在入禁宫面见帝君。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刘文静,但很快惊觉,子时方过,帝君的饮宴未必就已散了,刘文静亦在蒙召之列,总不能到刘府门前去枯等,其余能想到的人选,大都与刘文静类似,此刻无不在深宫之中,沈心扬索性作罢,先回到王府中再做道理。
镇南王府的众人因为郡主不在,少却许多规矩约束,所以一班人在王府的中庭摆下长桌,不仅备了一桌盛宴,更支了一个炭炉既能烤肉,也用来驱寒,很是惬意。等到夜色更深是,明月高悬,四壁通明,众人觥筹交错之间倒真的是畅快非常,不曾想就在这酒酣耳热之际,沈心扬突然回来了,身后则跟着面寒如霜的小高。
沈心扬左右都不大怕她,因为郡主只要不在战时,丝毫不摆贵人的架子,倒是小高,这厮严于律己犹觉不足,对军纪更是一丝不苟,只要他在,王府众人很少能畅快一笑的时候,但见郡主与他一同出现,便又不怕了,因为众人虽奈何不得小高,小高却也奈何不得郡主。
沈心扬看到中庭喧嚣热闹的场景,倒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新春佳节,原就是团聚欢庆的时刻,特别他们此行乃是勤王,战事迫在眉睫,今日尚有团圆的时刻,来日可就是未知之数了,但不用回首也知道身旁之人铁青的脸色,不过她亦习惯了。
“去看看今年蔡叔买了爆竹没有,子时过了,正好听个响。”帝都的风俗,除夕到初一的这一夜,都要放爆竹守岁,沈心扬知道小高这人,外冷内热,实则也是喜欢这众人团聚一座其乐融融的场景的,只不过在沙场磨砺太过,不大懂得温情而已。
就在小高在王府中翻找爆竹的时候,禁宫之中的饮宴也到了最为欢快的时候。皇帝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畅快的夜宴,所以兴致很好,频频举杯,宁燕两王和阁臣自要相陪,刘文静在饮宴开始之前受了俞英泰的嘱托,少不得要替他挡驾,所以这夜喝得酒也着实不少。
王公之间的应酬,尚能应付,麻烦的是将帅们,军人大都擅饮,而且开宴不久,就觉得内廷的夜光杯容量太小,不够过瘾,皇帝既是有意笼络,特地命英和打开内廷的窖藏好生款待,所以嗜酒的将领,都拿的是原来进贡的南酒,十斤一小坛,窖藏都在十年以上,香醇甘冽,分外爽口,也就越发要多饮几杯了,唯独两个人意外,卫璧和冯聿林。
冯聿林不在勤王将帅之列,但因为早有谕旨,禁军旗号立为三策,神策与玄策的主帅人选虽然还未决定,但总脱不出殿中将领的范围,他既然是天策的主帅,日后便也是同僚,自然没有不交游的道理,卫璧则因为骁骑既是当年削平流寇的功臣,多年来又有抵御蛮族铁骑的勋劳,加上章绍如的威望,所以坐在俞英泰的下首,位次甚至还在冯聿林之上,两人正好相邻而坐,但却都克制的很,并不贪杯。
冯聿林原是自律的人,很少饮酒,同常只在府中小酌,陪客自然是冯仲,他信奉带兵之人,尤其身为统帅,应到时刻保持头脑的清醒,贪杯误事,最因警戒。不过以往他为人深沉,又善于伪装,但凡有应酬,总是迁就客人,此番饮宴之所以不同以往,乃是心忖暗中布置的计划行将完成,关入诏狱就在眼前,而一旦入狱,除非永不见天日,出狱之时,就是今日宇内,谁人天下的时刻,实在没有继续伪装的必要了。殿阁喧闹,众人都不曾觉察有异样,唯独纪柏棠,他毕竟与冯聿林的关系非比寻常,以往冯聿林应酬交际的手段,他更是再熟悉不过了,今夜突然一反常态,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但所为何来,纪柏棠一时也还捉摸不透。
至于卫璧,他自入都以来,一向表现的高深莫测,众将都住在翘才馆中,却也只有刘文静能见上他一面,今夜又在入宫的时候,与徐家兄弟小小斗法了一场,內侍交口相传,消息传得很快,所以上来与他应酬得人就寥寥可数了。刘文静心想,当日与卫璧见面时,他举杯豪饮的情形历历在目,怎么今日饮宴,反倒这般拘谨起来,举目望去,正与卫璧的视线相撞,于是也少不得举杯相敬,卫璧亦很给面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此外便只有韩雍,因为与骁骑渊源甚深,少不得要寒暄几句,他与卫璧相隔得有些距离,但韩雍人虽年迈目力却未衰,遥遥望见卫璧的形容,竟就觉得此人身形颇为熟悉,等到开口对谈几句,更觉得似曾相识了。此刻如果不是限于礼数,韩雍能够走到卫璧面前细细端瞧一番的话,应能认出眼前之人,正是多年前的骁骑悍将,如今朝廷的劲敌,靖北少帅易君瑾了!
皇帝见身侧的容妃,整夜饮宴都有些提不起精神,知道她必是来时就没有休息好,此刻强自支撑,自然难得一笑,正在想能有个什么法子让爱妃开怀,忽然听得殿外喧闹,再一看,帝都的夜空之上扎紫嫣红的烟火轰然爆响,分外惹眼。虽然因为饮宴喧嚣,已不大记得时辰,但皇帝也知道此刻必是已经过了子时,帝都中的百姓遵循守夜的习俗,正在燃放爆竹,只是寻常人家,不过聊备点缀,想这般光彩夺目的烟火,耗费不小,必是豪门大户,但帝都中略有身份的人家,主人此刻都在这勤政殿中,主人不在,这烟火又是放与谁看的呢?倒是宁王比较心细,而且心思很快,看烟火的方向,大致视镇南王府,一下子就猜到必是沈心扬又有了意外之举,已然回到了帝都了。
镇南王府的烟火别出心裁,璀璨非常,殿外的众臣都纷纷眺望,以观盛景,在殿内的皇帝便也顺势向身边的容妃说道,“爱妃可有兴趣?”
霍玉芜自见过卫璧以后,固然心事重重,但精神不佳的原因,更多还是因为有孕在身,此刻兴致并不十分浓郁,但看皇帝全然是想要取悦自己的模样,此计不成想也不会甘休,正好殿外更空旷些,也许能恢复些精神也未可知,所以也就顺从了皇帝的意思。在帝妃两人先后而出以后,勤政殿中的臣僚,有些一同随行,有些则仍是留在殿中,韩雍则寻了个机会慢慢靠近卫璧,想要将此人的模样看个清楚。
俞英泰对烟火亦是不大关心,不过倒有成人之美,尤其刘文静这夜替他挡了不少酒,此刻正该好好陪一陪夫人,于是向着刘文静说道:“禁宫地势,得天独厚,景致也是冠绝帝都,博川何不带夫人同去,本就是普天同庆的时日。”
这话在刘文静也深以为然,只是不知道夫人的意思如何,刘夫人整场夜宴都是沉默的时候多,但并不是因为害羞,这一场夜宴,她身处在这雕梁画栋的殿阁之中,反而感念甚深,以往十多个春秋,哪一年的除夕,不是在寒舍之中,略备薄酒,门前的债主时常要到腊月二十九方才散尽,奔忙了整年的丈夫,只有在除夕,才有片刻的清静。如今不过数年功夫,今非昔比了,越是如此,她心中的戒惧更深,也越明白,为什么勋业声望隆盛如章绍如那般的柱石,往往都执念于急流勇退,困境蹉跎固然不易,但总有否极泰来的时候,而盛极一时却往往都常不免日薄西山。这样一番念头,她都只是在心中打转,既没有找到和刘文静一谈的机会,也知道今日的场合还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对刘文静来说,如今正是转运的时候,此刻担心盛极而衰,未免有些自信甚至大言不惭了。
对于殿外的烟花,刘夫人倒全然没有注意,听到丈夫提起,方才回首一望,俞英泰所说禁宫殿阁地势得天独厚,诚无虚言,正是这居高临下,观景才更觉畅快,因而也触动了游兴,一时有些忘情地牵起刘文静的手,就要往殿外去。禁宫之中,夫妇携手,虽不违礼制,但刘文静还是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好在因为皇帝首倡,效仿的臣僚很多,谁也不会到注意他夫妇二人,因而也就任由夫人牵着自己的手,甘之如饴了。
王府的烟火持续得时间久了,便也渐渐有人看出底蕴来了。镇南王府是帝都的故家乔木,久居的臣僚都很清楚其位置,此时观瞧得久了,便都说今夜这流光华彩的烟火想是出自镇南王府,只是郡主不在帝都,这烟火又是所为而来呢?
原本沈心扬的缺席,除却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以外,其他朝臣心中莫不都有些狐疑,以镇南王府与皇室的关系,沈心扬又是此次镇南军的主帅,皇帝特为恩宠的除夕夜宴,不知道是因为何等大事,非要郡主亲裁,这才不得不缺席此宴。但后来眼见皇帝并无动问,足见郡主早已将内情禀明,其余朝臣自然懂得其中关窍,不会贸然多问。
皇帝的思绪虽不及宁王那般迅捷,但此刻也已明白,或许是沈心扬回来了,洛川前日的火警,他仍记挂在心,又想到自己曾宁王说过的事,因而将不远处的宁王召到身边吩咐道:“六弟,酒宴散后,你辛苦些,去镇南王府一趟,以朕看来,这位机敏的郡主,怕是又不让人省心了。”
宁王也正有这个意思,“臣弟遵旨。”
等到一场璀璨的烟火结束,已过了子时三刻,雨雪虽停,但寒气未减,皇帝见容妃兴致虽好了不少,但毕竟不宜辛劳,因而原本还有的一些歌舞演艺,索性都撤了,皇帝自去与阁臣道别,其余的朝臣,都委派了宁王代为安置,皇帝自己则传来步辇,送容妃回昭阳殿。
帝妃二人一走,剩下的朝臣便更觉轻松,因为皇帝虽安排了宁王送客,但宁王一向礼遇臣属,偶有兴致高涨的臣僚,略为逗留延阻一阵,亦不是大事。殿外的臣属大都无关紧要,勤政殿中,韩雍正寻到个机会与卫璧说话,俞英泰既是韩雍的晚辈,也担心阁老古稀之年,精力未充,所以站在韩雍身侧,以备照料。
卫璧隐隐能感觉到两位重臣都是有意与自己接近,不过他亦自信,如今的容貌不是那么容易就会露出破绽的,韩雍见帝妃二人联袂而退,宁王去而复返,便知道这场饮宴已近尾声了,与卫璧的匆匆数语,一时也还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倒是宁王,进来向韩雍说道:“老师,适才皇兄吩咐我去一趟镇南王府,想是郡主已回帝都,我便不送老师回府了。”同时看见俞英泰,正可以顺势安排,俞英泰住翘才馆,正可以顺路送韩雍回府,“俞大人正好也在,就请多多费心了。”
于是韩雍与俞英泰都知道沈心扬也许今夜就已经赶回帝都了,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硬生生耽搁了这几个时辰,连如此隆重的饮宴都无暇分身,宁王却也如此郑重,仅凭推测,就要星夜去往镇南王府。
对于宁王的安排,两人自然毫无疑义,而且体谅宁王,俞英泰便说,“王爷不必担心,臣定护送阁老安然到家。倒是谕旨紧要,王爷请了。”说罢就要行礼拜别,宁王仍是当先一步扶住,之后便也告辞了。
等到赴宴的臣僚先后离开,宫门前的车马轿夫亦是等候多时了。唯有刘文静夫妇仍为异数依旧步行,原本俞英泰想邀他们夫妇同行,但因为要送韩雍便也分身无暇了。重臣的想法大都类似,不愿扎堆,所以开宴往往姗姗来迟,此刻回府亦都有些延误,大都还在禁宫盘桓,等其余臣属散得差不多了,放在吩咐仆役准备启程,也正是因为这一阵的逗留,竟能看到离开不久的宁王去而复返,身后快马之上,则赫然是镇南郡主!
等两人到宫门处下马,宁王先召来门边侍候的內侍问道,“几位阁老都回府了吗?”
“回殿下,都还没有,两江俞大人正陪韩阁老说话,严阁老半路遇见,也一同盘桓了许久,纪阁老不知在哪,只是未见离开。”
“好,你先将阁老们都请到内阁去,俞大人也请他一同留下。”
“是。”
“慢着,”宁王忽然警觉,俞英泰不是阁臣身份,进不得内阁,但如果把他单独安排,又有割裂之嫌疑,因而改了主意,“不要去内阁了,都请到含光殿去。”
宁王知道皇帝此刻必是在霍玉芜的昭阳殿,含光殿与其毗邻,往来比较方便,他已在为皇帝紧急召见阁臣做准备了。
“是。”內侍飞奔而去,同时宁王还派了另外两路人去找纪柏棠,自己则带着沈心扬先去见皇帝。
皇帝送霍玉芜回到昭阳殿,霍玉芜还觉得精神尚可,还问宫娥,“浩儿呢,可是先睡了?”皇帝却更关心她的身体,强令她先去了,就在安顿好霍玉芜后不久,英和匆匆进来回禀道:“陛下,宁王殿下和心扬郡主求见。”
“宣。”
宁王带着沈心扬进到殿内,还待行礼,皇帝却已急于知道洛川的情形,径直说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了,洛川到底如何了?”
沈心扬将在洛川看到的和这几日查探得来的消息一一上禀,皇帝自然震怒,“好个冯聿林,竟还欺瞒于朕,说什么靖北余孽已然肃清,就是这个样子肃清的吗?”盛怒下的皇帝生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老六,先去把冯聿林这厮给朕关到天牢去,过几日再让内阁和三法司会审。”
如此处置,原在宁王意料之中,但他的想法不同,这也是进宫时沈心扬与他说的,沈心扬一方面查探到靖北军行动的踪迹,觉得不能耽搁必要从速上报,一方面又觉得如此疏漏对于冯聿林来说未免有些不可思议,欺君之罪加上府库被毁,这样的重罪,冯聿林岂会等闲视之,所以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蹊跷,再想到秦瑞种种可疑的迹象,便断定洛川只是某个潜藏于暗中的计划的开始,而要想知道其中全部,冯聿林亦是关键之一,所以建议宁王劝阻皇帝,暂时不要拿问冯聿林。
宁王如今比较持重,也不愿意轻下结论,但对如何劝谏皇帝他有自己的看法,沈心扬既是洛川一案的见证人,皇帝心中又早有笼络之意,对她的意见自然会格外重视,所以早在觐见之前,他就对沈心扬说,“谨慎处置,我亦云然,不过要挽回圣意,还要靠你。”沈心扬倒也爽快,一诺无辞,答应由自己先向皇帝陈情,不过其中内幕,她决定说一半留一半。
“陛下,洛川一案着实蹊跷,臣入京未久,对冯聿林这个人不大了解,但观天策军容,此人治军亦有可取之处,臣请陛下,先选派有司详加调查此案,再行拘押,既安人心,也安军心。”
沈心扬这话实在婉转暗示皇帝,如今戍卫帝都的重任十有八九还在天策肩上,冯聿林甚得天策将士的拥戴,洛川案情虽然严重,但尚未取得真凭实据,此刻骤然将其下狱,不利军心,同时沈心扬只提有司,而不说适才皇帝提到的内阁和三法司,既有秘密调查此案的用意,未尝也不是在暗示皇帝,内阁和帝都三法司中难保不是有人涉及此案,似乎应该选取别的可靠人选来调查。
宁王听沈心扬这样说,知道皇帝应该会接纳此言,同时又担心皇帝的思绪一时不及如此敏锐,故而接着言道:“既与兵事有关,臣弟举荐两江总督俞英泰担此调查之责,郡主既是认证,亦可从旁协助,其余人选,还请皇兄斟酌。”
俞英泰久在两江确实是个适当的人选,但皇帝也有他的担心,“沧澜战事,也拖延不得了,俞英泰朕还有别的用处。一事不烦二主,倒不如郡主来查此案。”皇帝以征询的口吻向着沈心扬,言下之意,将来是要俞英泰挂帅,统领朝廷第二次北征沧澜的大军,所以查案的职责宜选他人。
宁王还在思虑,沈心扬倒是心思很快:“陛下信任,臣岂敢推辞,两江督府颇多人才,臣也略知一二,只请陛下降旨,允臣向俞大人借人协助查办此案。”
“这自无不可,只是只有你和两江的人手未免还是单薄了一些。这件事,容朕再想一想,你们可先去和俞英泰商量一下。”
“是。”
“那冯聿林如何处置?”
这一点宁王早有准备,“三策禁军的谕旨,前日已由陛下颁行,臣弟想可以用行将出征的名义,恩赏三策禁军统领,赏赐财帛之余可赐休沐,以解辛劳,时间不必长,有十天半月,洛川一案便也该有些眉目了。”
“如此处置倒也妥当,就由六弟去安排吧,不过冯聿林还是要暗中监视,不要让此人跑了。”
“臣弟遵旨。”
这一席话谈完,夜已深沉,皇帝很体恤地向着两人说道,“更深露重,六弟和郡主就不必出宫回府了,英和。”
“微臣在。”
“去安排一样,让宁王和郡主好生安歇。”
“遵旨。”
宁王今夜先是饮宴,后又奔忙,确实有些累了,而且以往夜宿内阁也是常有之事,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殊不知英和是受过皇帝嘱咐的,皇帝想要沈心扬成为宁王妃,可绝不是泛泛之谈而已。
等送走了宁王和沈心扬,皇帝回到内殿,毫不意外,原本浅眠的霍玉芜此刻已然醒了,只是听到殿外人声,知道还有许多人在,她便也没有出来。依照祖制,内廷后妃不得过问朝政,但霍玉芜在离宫时,入藏书阁见过皇帝许多私藏的奏疏札记,所以对政务不仅不陌生,还深知其中关窍,所以朝政之事,皇帝多数时候都不瞒她,近来因为霍玉芜精神困顿,皇帝有意不提朝政,也是怕她劳累之故。如今宁王深夜造访,必是又大事,霍玉芜问到,皇帝也觉得无隐瞒的必要,而适才烦恼的查案人选,霍玉芜却正好有个建议。
霍玉芜心思聪颖,知道皇帝选俞英泰正是看中了两江与帝都相隔,彼此关系疏远,正可以旁观者清,顺着这个思路,自然还有另一个人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最妙的是,此人亦是带兵之人,正好可以参与,这人便是卫璧了。
皇帝听到霍玉芜提到卫璧,也有恍然大悟之感,确实也是恰当的人选,而且骁骑自有一脉渊源,由他与俞英泰合作是再合适不过了。
“爱妃实乃朕之股肱,一言解惑。”
“臣妾岂敢。”霍玉芜说这话时候,颇有惭愧之意,皇帝只当她谦逊,不愿居功,却不知此刻霍玉芜想到的,却是饮宴开始以前,卫璧对她说的话:“想向贵妃娘娘求个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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