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道同与否
胜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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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道同与否
霍玉芜跟随皇帝自昭阳殿中出来,行到半路,便觉得有些不舒服,同行的皇帝,见她面色苍白,十分关切,霍玉芜倒还坦然,“想是腹中孩儿又调皮了。”
“来人,去召太医。”
“陛下,吉时将至,群臣也已来了大半,此时传召太医,传将出去,难免摇动人心,臣妾找一处幽静的殿宇,歇息片刻便好了。”
皇帝觉得霍玉芜的话也不无道理,因而温言抚慰道,“既是如此,朕陪爱妃同去。”
“群臣将至,岂可不见帝君,臣妾可不想让满朝文武觉得,陛下专宠后宫,忘却了为国宣劳的臣子。”
皇帝很想说一句:“谅他们也没有这个胆子。”但转念一想,除夕之宴,原本就是为了笼络人心,正要示以天下自己虚怀若谷,招贤若渴之心,因而也就听从了霍玉芜的话,但仍不忘嘱托一句,“若是寻常饮宴,爱妃便是就此回宫,也无甚妨碍,但今夜不同,无论如何,爱妃还要勉力支持,与朕一同宴请群臣。”
霍玉芜知道这是皇帝的好意,他是一定要群臣在今夜看到身着凤袍的自己,以此宣示她位同中宫的地位。
“臣妾遵旨。”
皇帝走后,霍玉芜在宫娥內侍引领之下,来到一处幽静的殿宇,屏退了的左右,只剩下几名贴身的宫娥,在殿中随侍。皇帝自登基以来,后宫的妃嫔不多,所以内廷之中,闲置的殿宇甚多,但荒废已久的殿阁,草木荒疏,阴森可怖,自然也不宜于供霍玉芜休憩,若是惊扰了皇帝的宠妃,內侍自问也没有多余的脑袋来担罪责,所以虽不过几步路程,却也很花了点心思,将霍玉芜引到了皇家书苑。
书苑自开国时而设,世代供皇子与勋臣子弟读书,盛世时皇家子嗣众多,也曾济济一堂,热闹非凡。但到皇帝临朝时,后宫只有一个皇长子,勋臣世家,亦渐凋零,所以寥落的多了,但皇长子授读,亦非等闲之事,所以书苑之中园林苗木,还保有一番风韵,而且既是为了读书育人,自然幽静,正可以供霍玉芜休憩宁神。
霍玉芜平日里照料皇长子,自然识得此处,倒是个不错的地方,英和虽不在,一手栽培的內侍,心思也还机敏。书苑之中本就设有暖阁,既供授读的大学士休憩,也防备皇子们疲累之时想要小睡,所以软塌暖炉,一应俱全,只是因为本是休沐之时,所以并未准备炭火,要临时派人去取。
霍玉芜自步辇中下来,走了这一段路,外有重裘,内着华服,已觉得有些微热,所以对这些许寒气,不以为意,倒是走了这几步,反能让心绪平复,觉得只要再稍坐一会,便也无碍了,实在不必再去取炭生火这般费事,正欲拦阻宫娥,却见殿外闪过一个人影,随同內侍而进,等到走近,才发现此人竟是易君瑾。
卫璧进得殿门,霍玉芜身侧的宫娥齐齐下拜:“参见少帅。”霍玉芜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身侧,竟早已有了靖北的眼线。
卫璧微微抬了抬手,“此处就不必拘礼了,天寒地冻,可别冻坏了贵妃,快去取些炭火来。”
“大可不必,贵人驾临,蓬荜生辉,些许寒气,早就退避三舍了。”
卫璧听得出,霍玉芜言语中对自己颇有不满,也对,无论是今夜的造访还是在昭阳殿中安插的人手,他都不曾告诉眼前的贵妃,也难怪佳人觉得唐突。他也不多言,只挥了挥手,靖北部属自然退出殿门,只留二人在殿中说话。
“真是久违了,自你走后,再没有人用这般口气与我说话。”卫璧望着眼前的霍玉芜,盛妆华服,腹中还怀着当今皇帝的孩子。但脸上的神情,却还似当年初见的少女一般。
后世的史书之中,对霍玉芜与易君瑾之间的关系,大都语焉不详。乱世之中,众生颠沛流离,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对劫后余生的人来说,始末毕具的历史真相未免太过苛求。新朝史官面对残缺的卷宗,唯有宁缺毋滥。而在市井百姓交口相传的传奇中,又往往将两人描述成一对眷侣,霍玉芜为了易君瑾胸中的宏图霸业,甘愿只身入宫,在帝君身侧潜伏多年,若不是因为后来的祸乱,也许新的王朝就将在她手上开辟。
但其实这些记载,大都不得要领。易君瑾当年满门家小,皆命丧于流寇之乱,自幼青梅竹马的发妻,亦在殉难之列,至此以后,他已抱定终身不娶之志,他与霍玉芜之间,更像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而已,易君瑾对霍玉芜有救命之恩不假,但二人之间的情谊却并非男女私情,若霍玉芜是男儿,两人当是可以把酒通宵的知交。只是后来两人的意见分殊,最终也没有同路到最后一刻,而这分道扬镳的起点,正是今夜的会面。
“小弟他,还好吗?”只有在提到幼弟时,霍玉芜的语气才缓和了许多,同时手不自觉地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很好,他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
“怎么,你派他领兵了?”
“全军上下,连我自己都还不免要深入帝都,以身犯险,旁人又岂能置身事外呢。”
“也罢,当初他既愿意追随你,便也只能由他了。”
“这话可不像是你这个长姐该说的话,当年如果不是为了他的性命,你也不必去做瘦马。”
“少帅此来,不该只是为了叙旧吧?”霍玉芜并不愿过多的提及往事。
卫璧也很爽快,“自然,当初你说要看看这高坐庙堂的众人,是如何模样,如今可见到了,当年令尊获罪的缘由,想必也查清了,不知你可还是我靖北的朋友?”
正如纪柏棠所查到的一样,霍玉芜正是当年获罪的江苏巡抚之后,隐姓埋名不仅因为是罪臣之后,也因为流落风尘,自觉无颜的缘故。当年父亲获罪问斩,家产籍没,霍玉芜尚是孩童,等到长成,对当年的案情,一直心有疑虑,父亲在她心中根本不是一个会贪墨的人,但想要查得真相,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直到她遇见了易君瑾。
兴平改元,易君瑾卸去军职,四海游历,东南半壁多是骁骑旧部因军功而位列封疆,袍泽到访,自然好生款待,但易君瑾有言在先,只叙旧谊,不谈公事,所以局外人在迎送之间,都只知道他是督抚的贵客,却不清楚此人的身份。当时战乱已平,旖旎之风复起,每有酒宴,必要召佳人作陪,而到扬州,自然要一睹瘦马风姿。
扬州瘦马,之所以名动天下,正是因为鸨母自幼严苛的教授,对身处其中的女儿家来说可算是度日如年。当时易君瑾在宴席之上见到霍玉芜,青涩稚嫩,手腕亦不出众,鸨母看在眼中,回去一顿责罚自然是少不得了,但这少女,眼神之中一点桀骜倔强,凛然无惧的神态,这一份气魄,却又完全不似寻常人家的女儿,易君瑾问到骁骑袍泽,才知道原也是名门之后。江苏巡抚,易君瑾也有一面之缘,对此人的印象不差,但是否罪有应得,此刻也不在他判断之列,只不过世家子弟,沦落风尘,毕竟可惜,易君瑾一念之仁,便要设法来救霍玉芜了。
酒宴散后,易君瑾派人找到鸨母,贵客临门,鸨母还当奇货可居,正准备要个高价,却不知随易君瑾一同前来的,还有总督府的骁骑亲兵。当时骁骑方才削平流寇,声名如日方中,鸨母自然乖乖听话,何况易君瑾的要求甚至不是带走霍玉芜,只不过是将她好生教养,不必霍玉芜再抛头露面而已。之后数年,易君瑾已慨然有问鼎天下之志,便也顾忌到霍玉芜的安危,索性更进一步,将鸨母收为己用,以瘦马作为在江南窥伺谍报的眼线之一,只不过用之亦防之,这时已然长成的霍玉芜,便派上用场了,正可以用她来监视鸨母。
岂料霍玉芜自有一番主张,有意到帝都寻求当年旧案的真相,之所有犹疑未决,就是不放心尚未长成的幼弟,易君瑾虽觉得霍玉芜不能为己所用甚为可惜,但也颇为欣赏她执念至斯的坚韧,故而也未反对,同时应允,为她照看幼弟,但亦有言在先。
“我行将远赴关外,他随我左右,我自当尽力保他周全,但人生在世,你总明白,处处险恶,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之后一晃多年过去,她在鸨母的安排之下进纪府,进离宫,也知道易君瑾在关外秣马厉兵,幼弟年满十八岁时,辗转送来一封手书,说是将追随易君瑾一同征战,矢志不渝,不久,霍玉芜就听闻雍都战火燎原,待到靖北旗号响彻天下的时候,她也已经是皇帝的宠妃了。
易君瑾的志向,早年就曾与她言明,当时她满心所想,只是父亲的旧案,所以只对易君瑾言道:“我虽已在风尘,但自幼庭训,未曾有一日忘怀。如今家国二字,家不过剩下我与小弟两人,至于这国,还不知是否真的病入膏肓,我此去帝都,倘若庙堂之人,真如你所说的一般,自有取舍。”如今便到了取舍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不曾想等候良久以后,霍玉芜竟只吐出了这四个字,但易君瑾,却似早有预料一般,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不妨,帝都的这场戏,才刚刚开始,贵妃既是贵客,自然应该看得久一些。何况,在下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就算做不得朋友,也未必就是敌人。”
“当年恩情,没齿难忘,”霍玉芜注意到窗外似有人影闪动,因而将行到口边的一句少帅生生咽了下去。
倒是易君瑾,豁达的很,“错了,圣人的教诲,施恩本就是不望报的。”
就在话音刚落之时,內侍进来回禀道:“少帅,时辰差不多了。”
“微臣送贵妃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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