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知无不言
胜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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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国录》
第17章 知无不言
虽只有自己和冯仲两人,但寥寥数语对于冯聿林来说也是千钧之力。如今帝都既然是在自己掌握之下,那乱与不乱,自然也不过是一念之间。此刻的冯聿林终于显出他真正的本色,平日里对待部属全然推心置腹的模样,但真到了富贵穷通一念之间的时候,反倒不愿轻易将实话说出来。这是他习自家传的权术,掌权之人,非到最后关头,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想法。正是为此,冯聿林在此刻说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
“易君瑾说到底不过一隅之地,将来各地军旅云集,云州又有章阁老大军坐镇,小小靖北岂不是弹指间灰飞烟灭。”
冯仲深知以冯聿林的脾性,本不该说出如此托大的话。但他在冯府多年,亦知冯聿林既习权术,更好用权术,此刻根本是在与自己顾左右而言他,其实心底对各中计划早就十分热衷了。冯仲自忖身为谋臣,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至于府主如何取舍,并不在自己斟酌范围之内了。因而不答冯聿林这句话,迈步走到内室,未几,取来了一份地图,徐徐展开,正是一份如今帝国辖境的形势图。
“亭帅请看,自开国以来,帝都东西两面皆是浩**平原,山川之险,北面全靠绵延的燕岭山脉,之后便是分割内外的重要关口沧澜关。当初出师征讨叛军,大军正是经由沧澜关而出。如今沧澜关不在我手,再要用兵,一是召集重兵不惜代价攻下沧澜,沧澜关城久经战阵,素来易守难攻,即使章阁老也曾屡次兴兵不得要领而退,所以即便用重兵,即便攻下了,伤亡恐怕也绝不是小数。沧澜道路不通,那便只有从沧澜关前沉沙、幽谷两处小道进军。这两处皆是山高林密的小道,大军通行不易,而且极易中伏。假使他日要行此道,为求迅速,大军亦必分兵而进,越过沧澜关,在安远集结汇合,其间只要沧澜守军派人设伏,伤亡势必惨重。”
冯仲的分析,冯聿林亦很认可,不过他心中也有不以为然的地方,沧澜虽是险关,但到底不是万无一失的金汤城池,否则也不至于如今易主了。当然这话不必说与冯仲。
“当然,亭帅肯定也想到了。既然如此,用兵之人大可以三路并进,既派大军正面攻击关口,更派两路奇兵分道而进,汇合于关城背面,同时请章阁老挥军呼应,届时数十万大军内外夹击,莫说攻下关城,就是徒手,一拥而上也把沧澜关夷为平地了。但亭帅请想,易君瑾留在沧澜的不过一支偏师或可说是死士,朝廷用如此阵仗,将来费尽心力夺回的亦不过原本就是属于朝廷的一座关城而已。而易君瑾的十万大军到底下落几何,是不是真的还在雍都坐等章阁老屯田练兵,朝廷调集大军,无论是身在云州的章阁老还是帝都兵部的方略馆,是否真的给的了亭帅答案呢?”
冯仲说道此处,停顿了片刻,不等冯聿林开口,指尖一点地图上的燕岭山脉又兀自往下说道。
“地图之上此处是崇山峻岭,但关山阻隔也好,易守难攻也罢。燕岭绵延千里,各处隘口城防如何,守军还剩多少数量,粮草马匹是否可堪调用,亭帅心里想必也是知道的。既然这世上没有攻不下的险关,又岂有无法逾越的崇山峻岭呢。此等情事,你知我知,自有旁人亦知。攻下沧澜以后,将来援军若是行进顺利,当不消数日便已与章阁老合兵一处,届时关外之地固然收复了,但是如果此刻易君瑾挥军越过燕岭各处关口,兵临帝都城下,帝都四周无险可守,易君瑾只消派兵封锁沧澜关口及沉沙、幽谷两处道口,朝廷苦心经营组建的全部精锐就被困死在了关外,而帝都,则根本就是一座空城了。敢问亭帅,届时吾等天策,何去何从?”
入耳惊雷,冯聿林忍不住要问了:“易君瑾用兵,真能到如此地步?”
“亭帅,在下身为谋臣,职责只在于考虑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定夺之权在于一军主帅。不过,”冯仲说到此望了冯聿林一眼。“易君瑾用兵如何,亭帅何不看一看当初东南定乱的军报,历来用兵的档案,方略馆都有收存的。”
“世兄何必,但请一并讲来吧。”
“在下只说两件事好了。亭帅当然知道,当初克复苏杭二州,易君瑾都是章阁老的得力臂膀。但具体情形,或许亦未深知。流寇侵扰,东南糜烂,要说受祸之深,无过杭州。章阁老用兵取势,大军放舟沿水路依次南下,重心在于贯通东西,割裂叛军气势,更防止其北上将战火绵延。所以解杭州之围全靠偏师。当时流寇两番侵扰杭州,第一次为了诱章阁老分兵,施计不成,旋即退去,第二次则是盘踞杭州长达半年之久。当时浙江全省只剩湖州一隅之地,合城都靠水路接济兵员粮草,苦等援军已有数月了。兵法所谓攻敌所必救,想来当时流寇都料定朝廷若有援军必是要援救湖州的。但当时统兵的易君瑾,亲率精骑三昼夜急行军八百里,直击杭州,一战而捷。之后刀不入鞘,全军杀奔湖州。正在攻城的流寇方接到杭州败报,易君瑾的大军已然杀到。连战连捷,阵斩数万,浙江省内流寇气焰一时而衰。杭州之胜,易君瑾其实胜在出其不意的一个快字。”
东南大战已是快十年前的往事,冯聿林虽是一军之帅,但统兵之前亦未在兵部任职,方略馆案牍千万,他更不可能遍览。关外之战后回京,他也确实查过易君瑾的资料,只是军务繁杂,许多细节自然只能交给幕僚,冯仲素来心细,此刻确实弥补了冯聿林所知之不足。
“苏州是在两年后克复的。和杭州不同,苏州在流寇初起时即告沦陷,周围县府亦望风而降。流寇视之为东南重镇,经营多年。章阁老率军围困,历时九个月都不曾攻下。最后仍是易君瑾亲率死士,夜入苏州,一夜之间,斩杀流寇将帅凡数十名,方才克复。苏州之胜,则胜在狠厉。就从这两件事上,足可以看出,易君瑾此人,用兵既快且狠,正奇互用。想当初雍都乱起,不过数月就有燎原之势,但自从叶奇瑜北上,亭帅可发现这易君瑾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云州一战固然有赖三军用命,但十万虎狼之师,当真打不下云州?而自章阁老屯田起,易君瑾更是将近一年不见有任何动作,这不实在是太反常了吗?”
话既然说的这个地步,冯聿林的疑问自然消释了。这便又回到冯仲最初的那句话上,到底是要定乱还是逐鹿。
“古之名士,凡有建言,常有上中下三策,如今也请世兄赐教。”
“在下确有三策,其一,再出沧澜,收复雍都,底定边关。其二,留守帝都,待非常之变,立不世之功。其三,请天子西狩,巡洛阳,临长安,绾带南北,坐收渔利。但高低之分,全在亭帅自己取舍了。”
“世兄高见,不过眼下既然形势未明,我且不妨旁观,将来无论行哪一策,都需要诸多准备,还请世兄多多筹谋。”
冯聿林的本心还是静观待变,这也不失为一法。冯仲既已合盘托出,心中只感到畅快,对于冯聿林的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相反的,他若此时就定计施行,反倒不像他了。冯仲深知自己的这位主公,纵然部属筹谋献计无数,亦非要他自己最后拿定主意不可。但一夜长谈,起因在于纪柏棠的邀约,这件事必要有个结果才好,因而问得一句。
“阁老那里,亭帅预备做何答复?”
“如今陛下对言官的观感不同了,朝野之间亦有分歧,我想此时还是动不如静,凡所处置,总要等俞英泰等人到了帝都再做定夺。”
以冯仲的本心来说,对严敬铭的操守和为人是十分佩服的,相较而言纪柏棠则更好用权术,同时对皇帝也不免一味逢迎,但既是各为其主,为主设谋,自然只能尽力而为。如今冯聿林愿意息事宁人,他自然也不会怂恿,而且冯仲有一点最深刻的看法,今后朝政既然以军务为先,严敬铭的地位稳固与否,已然不是那么重要了,毕竟将来要争,争的也不再是掌枢之权,而该是兵权了,在这一点上,宁王比严敬铭的威胁大的多了。
自燕王兵败,兵权复归章绍如等一众宿将之手,但当年皇帝既然一手扶植起燕王,为的就是将兵权掌握在亲贵宗室手中。如今非此即彼,何况宁王亦已经起复,可见手足之间的关系至少是已经缓和了,所以渐渐地,朝野之中有一种说法,宁王当年既然可以执掌内阁,如今如何不能掌兵。既然各地督抚都在练兵,宁王又何妨练一支府兵?久而久之就有些言之凿凿了。当然反对的人亦不在少数,一部分朝臣的意见是,惶惶谕旨广告天下,户部粮银筹措不易,各地督抚需自筹兵员粮饷,如今却在帝都为亲王招募府兵,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又有人出了一个主意,天策几番上书想要扩编,何不顺水推舟让宁王接了天策帅印,冯聿林只做将首,不掌兵符。这样利用天策建制,痕迹毕竟不如新建府兵那样明显,而且也防止将来天策只知将令,不闻君命,说起来是防微杜渐一箭双雕的妙计。言犹在耳,冯仲易地而处,自问这样的设计未尝不能打动皇帝,如果天策帅印落入宁王手中,那冯聿林与纪柏棠即便费再多心思扳倒了严敬铭也依旧是徒呼奈何了。
“说到军务,想来亭帅最近也听说了。帝都中颇有人推崇宁王殿下执掌天策兵符。亭帅退居各军主将之首。”冯仲话中之意好解,没说出口的话外之音则是,倘若兵权被夺,将来定乱也好,逐鹿也罢,主动权都已经不在冯聿林自己的手里了。
未曾想冯聿林对这件事,倒似不十分在意。
“世兄知道的,这一年多的时间,天策收容溃兵,整编本部,兵员数量和当初新城时定下的一万之数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但户部和兵部的军饷兵械一应支用仍旧按照旧时编制供给。当初燕王殿下败退,沧澜关下毁弃辎重无数,而我等为了回师帝都,分兵由沉沙、幽谷两处小道疾进,不仅冒着中伏的危险,沿途更不得已抛弃辎重。国事艰难,如今朝廷一时间难以筹措粮饷军械,我亦不便屡屡上书为此等情事力争。后来有赖陛下赏赐,天策兄弟同甘共苦,扩编之事虽一直未成,但眼前的局面总是大致稳定下来了。冯某自问从出征以来,无论是云州城下,还是回援帝都时,与帐下兄弟皆是同甘共苦,断水缺粮之时,我亦水米不进。世兄总知,兵权好夺,军心难易,要真的想取这天策兵符,宁王殿下也该吃这几年辛苦才好。”
谈了这一夜,冯聿林这几句话才终于露了点枭雄本色,历来用兵,令行禁止绝不是一句空话,将帅想要兵士俯首听命,头一条便是自己的以身作则,倘若想以皇族身份轻取兵权,宁王未免也小看了冯聿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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