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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唱离人归

付朗尘眼眶一热,心头登时跳动起来,赶紧就要提步上前,却被几个高大的战魂挡住了前路。 这几个战魂看起来铠甲最破旧,朝代最久远,戾气最深,说不定就是这洞中最开始那第一批坑杀的战俘! 他们不似前头那些战魂好“打发”,即便碰不到付朗尘分毫,也不停聚拢而来,张牙舞爪着,骇然叫嚣不已,仿佛要在付朗尘的结界上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 付朗尘瞳孔骤缩,脑袋剧烈疼痛起来,一阵阵恶心眩晕感涌上,叫他根本无法前行。 他抱住头,身子颤得厉害,但一双血丝满布的眼却始终抬起,死死盯向前方,盯着那个角落里的纤弱身影。 不行,孟蝉还在等着他,还在等他带她离开,带她回家,他不能就这样被打败,不能被吞噬,不能放弃,绝不能…… 想到这,身体仿佛涌上一股无穷的力量,付朗尘平稳住呼吸,直起腰身,借住额上闪烁的那点血印,开始打量起围住他的战魂们。 他们的铠甲沾满血污,破旧不堪,但依稀还能辨出上面的字样,那是一个“黎”字。 付朗尘心头一动,脑中飞速运转起来,千百年前,被坑杀在这里的战俘,瞧这装束,面目轮廓又如此深邃,难道是黎族人? 往上追溯千百年,当时的王朝是南诏国,黎族曾是南诏国靠近西北边境,最骁勇善战的一个小族群,那里有自己独特的民风与文化,人人高鼻阔目,模样也与南诏寻常百姓不同,但在千百年前,这一股族群便已灭绝。 想来战火连天,再骁勇善战的民族也敌不过滚滚历史的车轮。 付朗尘眉头紧锁,不断在脑中搜寻着曾经看过的那些史料记载,祈盼于浩瀚典籍之中寻到只言片语,解当下之困,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什么般,霍然抬头:“我知道了!” 这声音一出来,付朗尘周围的战魂便纷纷侧目,戾气动**得更厉害了,有愈来愈多的战魂不断涌来,付朗尘却强自稳住心神,试着开口唱道: “离人归,离人归,离人扛旗望故乡,檐头乌鸦溪上荇,开门照我梳妆镜,皑皑白云酿酒行,壮我儿郎前路兴,此去雪山赴沙场,擂鼓十万斩阎罗……” “离人归,离人归,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征人三十万,回首月中看……” “离人归,离人归,岁岁愁扳折,依依绾别离,独夜寒塘梦,相思愁白苹,几经金海雪,不见玉关春……” 他声音本就带着特殊的魔力,又经他这样婉转动人地唱出,周遭战魂们一下顿住了,似乎竖耳倾听,不再有所动作。 付朗尘心下一喜,知道自己果然赌对了,这些果真是黎族的士兵! 他唱的正是黎族的送别曲,这曲在黎族街巷传唱,三岁小儿都耳熟能详,歌名就唤《离人归》,不仅是曲名,还是黎族一种特产的酒名。 因黎族男儿多豪迈,常上沙场建功立业,每到出征前,家中的慈母娇妻就会来到渡口,为他们鸣响鞭炮,开酒饯行。 酒唤《离人归》,唱的送别曲也唤《离人归》,实乃包含了家人们太重太深的祈盼,只愿在外的游子平平安安,早日归乡。 付朗尘一边唱着,一边心思急转,光凭一首曲子,恐怕是不够的,得唤起他们心中对亲人最深切的牵挂,唤起人性中那些久违的柔情温暖来,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些战魂们身上的戾气稍许化解一时。 该从哪个方向下手呢? 付朗尘脑中拼命想着,目光却快速扫过一圈,只见围住他的黎族战魂们,个个都极为年轻,最大的看起来也才不过二十,最小的可能十五都未满,大部分都十六、七岁的模样。 他忽然有什么在心中隐隐成形,有了,这样年纪的小兵们,不一定人人都有在家等候的娇妻,但一定人人都有在渡口眺望的慈母。 母亲,一定是他们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弦,尤其是他们还这样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坑杀于坟冢之中,最委屈最不甘,最想与人倾诉的,也一定是投入自己母亲的怀抱。 想到这,付朗尘不再迟疑,直接锁定了战魂里看起来年纪最小的一个,对着他清了清嗓子,放柔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你阿娘送你走时,恰是草长莺飞的三月天,她包了黎族满满的蔷鱼饼让你带上,你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她满眼含泪,千般不舍,抱你入怀,揉住你的头哭了又哭,她说,儿啊儿,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啊,阿娘舍不得你啊,你何时才能回来啊,阿娘熬着东菇汤等你啊,儿啊儿,斐拉珠带上了吗,数着一颗又一颗,那是阿娘求来保佑你的,数完你就平安回来了,阿娘等着你啊……” 蔷鱼饼、东菇汤都是黎族的特色食物,还有那斐拉珠,更是黎族一种平安吉祥的象征,几乎家家儿郎到了成年的时候,母亲都为亲自为他求来,为他戴上。 果然,付朗尘这段话一出来,围住他的战魂们个个伸出手,不由往脖子上摸去,眼睛瞪得大大的,但那里当然空落落的,什么也不会有,即便有,也早就在战场厮杀中遗落破碎,几乎同一时刻,那些明明没有了情感的战魂们,居然望着虚空,露出了哀楚之色。 付朗尘继续趁热打铁道:“儿啊儿,阿娘给你做衣裳,年年做,年年锁进箱柜里,儿啊儿,你为什么还不回家啊,阿娘眼睛都熬瞎,泪水聚成沙,为什么还是等不回你,见不到我的儿啊……” 最后那句“我的儿啊——”,付朗尘刻意拖长了音,还仿了点老妪音色,一时间凄凉无限,仿佛真有一个等到白发苍苍的老母亲站在渡头,拄着拐杖,揣着做好的衣裳鞋袜,伸长脖子张望着,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浑浊含泪,却永远也等不来自己疼爱的小儿郎了…… 战魂堆中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啼哭,悲伤瞬间蔓延开去,一个接着一个,哭声此起彼伏,渐渐呜咽一片,戾气不知不觉间尽数消散。 这些千百前的少年郎们,瞪着通红的眼睛望着虚空,似乎在遥望家乡的方向,哭得就如一个懵懂稚童,嘶哑悲恸,令人心酸不已。 离人归,离人归,离人再也无法归家了。 他们饮下烈酒,赴远方,闯烽火。 也曾望着满天星斗,执着地辨认着家乡的方向; 也曾醉卧沙场,叹古来征战几人回; 杯中雪,手中蝶,唇边话,那些曾经开到盛大的繁华,到头不过万事俱空,灿如烟花,短如流星,在岁月长河中湮灭了无。 唯有那份归乡的执念,刻骨铭心,是他们永恒的支撑。 归乡时,正是黎族琼花开满的季节,他们的慈母妻儿会采花酿酒,与他们在树下对饮,看斜阳照水,风吹河岸。 那是多么美好的场景啊,像梦一般,与如今这人间炼狱,不辨面目的怪物日子截然不同。 心中的那些柔软被彻底唤醒,久违的眼泪冲刷了戾气,战魂们游**开去,嘴里含糊喊着:“回去,回去,回家乡,见阿娘……” 付朗尘置身结界光圈中,眼眶却也不知不觉湿润了,他声音更加放柔,安抚道:“放下执念,放下戾气,魂归故里,回到亲人的身边……” 待到最后一圈战魂也散去时,他总算松了口气,望向最角落里的那个纤秀身影,情难自已: “孟蝉,我来了,阿七来带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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