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鹤之白砚
她细细擦过他额上的汗珠,又一路往脸颊、脖颈、手臂慢慢擦去,付朗尘躺在**,习以为常地伸出手给孟蝉,一边哼哼道:“付家老小都在我才担心呢,他们把沁芳卖了都未可知,我那位姑父,品性实在不敢恭维,卖女求荣的事情他不是做不出,更何况慕容那孙子毕竟还是个小侯爷,看我姑父收了彩礼就知道,他一定还觉得高攀了,急不可耐地就想把沁芳嫁过去呢。”
付朗尘分析得句句都在理,听得孟蝉也担忧起来,“难怪沁芳小姐也着急,还想为你去青云观供个净瓶,指望你在天之灵保佑她呢……”
付朗尘一声嗤笑:“什么乱七八糟的净瓶,全是青云观那群不靠谱的道士瞎掰,想出的敛财招式,沁芳是白白去给人送钱的,不过她一向就是不怎么聪明,打小我就看出来了,所以我这一‘死’,她才会六神无主,病急乱投医了……”
孟蝉擦拭的手一顿,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直言不讳评价自己表妹兼未婚妻的,她忍不住就想笑,付朗尘却悠悠一叹,修长的手指轻敲上自己的腹部。
“你还别笑,她就是个书呆子,可我从前一直觉得,她也不用太聪明,反正有我在,我一定会好好经营付家,活得比她久,照顾她一辈子,哪里晓得,天上的雷说劈就劈下来了……”
才说完这句“雷劈”,院子里就忽然传来一阵异响,似有什么扑翅落地,带来猎猎夜风,刮得窗户都晃个不停。
孟蝉和付朗尘同时一顿,对话戛然而止,付朗尘从**坐起,两人看向彼此。
“难道是……遭贼了?”
孟蝉无声地碰出嘴型,付朗尘皱眉,也碰了碰唇回她:“不像,哪来动静这么大的贼。”
他耳朵听得真切,尤其是那扑翅之声,辨了好半天后,看向孟蝉:“谁射了只鸟掉咱院子里了吧?还是挺大的那种?”
孟蝉也觉得像是鸟,扯了被子盖住付朗尘,“你快躺下,我出去瞧瞧。”
她裹了披风,出了屋子,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付朗尘才刚躺下,就听到院里传来孟蝉的惊呼:“是,是只鹤,一只会发光的白鹤!”
……
院里狂风大作,朗月之下,一只白鹤不住扑翅着,浑身光芒四射,付朗尘和孟蝉站在屋檐下看呆了,彼此面面相觑。
不知过了多久,那扑翅的动静才渐渐小了下来,白光中像是走出一道人影,施施然向他们跪下,院里响起一个稚嫩的少年声音,带着三分害羞,七分紧张。
“都怪我道行太浅了,难得变回人,动静弄大了些,惊吓到二位,实在不好意思。”
如果搁在几个月前,付朗尘和孟蝉可能还会为眼前这幕惊讶一番,但连怀山神都经历过的他们,对院里忽然冒出只白鹤,白鹤又变成了人这等事已经能做到见怪不怪,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接受了。
屋檐下,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问出:“你是谁?”
白鹤少年将头埋得更低了,语气谦恭无比: “吾自青云观,紫薇道君处而来,二位唤我白砚便可。”
“青云观?”
付朗尘皱眉,盯着少年看了片刻,嘴角略抽:“你们耳朵不是这么尖吧,难道听到我骂你们敛财,还特意派了只白鹤上门来示威?”
白鹤少年身子一颤,低着头赶紧道:“不,不是的,没人派我来,是我自己有事相求,才冒昧前来打扰。”
“相求?求什么?”
少年又一颤,似乎很是紧张,余光瞥了眼付朗尘挺起的肚子,又敬又畏,又忐忑又期许,终是鼓足勇气道:
“我想求山神大人圆我一愿,替我赴宴秋山,取来十方泉中的神水,还我本来面目。”
他说着抬起头,在月夜之下,第一次让付朗尘与孟蝉真真切切看到他的脸——
一张腐蚀扭曲,骇人不已,如鬼魅般,与出尘身姿极不匹配的脸。
……
白砚的名字是紫薇道君取的,他在青云观的山峦间飞了几百年,从来无名无姓,无依无靠,紫薇道君不仅从毒蛇口下救了他,还给了他一个名字,也给了他一个家。
他虽从那毒蛇手下死里逃生,但毒液却侵入他头脸,腐蚀了他整个面目。
紫薇道君并不嫌弃他,还给他上药治伤,他好了后却不肯再飞走,每日盘旋在紫薇道君的窗边,看他研墨作画,抄写道经,久而久之,紫薇道君也便习惯了他的存在,还给他取了名字,就用了手边砚台的“砚”字。
白砚很喜欢这个名字,这让他感觉和紫薇道君相隔很近,朝夕不离。
但时日久了,他又生出了新的祈盼,他想离紫薇道君更近一些,想亲自幻成人形,替他推砚磨墨,替他更衣焚香,伺候他左右,以报他的恩情。
可修行了许久后,当他终于能够幻出人形时,他却在溪边,照出了自己扭曲可怕的模样。
一颗心像是碎成了无数片,他从未那么绝望过,这样丑陋的他怎么配伺候在紫薇道君的身边呢?那一刻,照着溪水,他第一次燃起想恢复原本容貌的念头。
他开始遍寻途经,找尽一切能恢复自己脸的办法,甚至偷潜入青云观的藏书阁,查阅古籍,还飞去过深山老林里,找美貌的狐狸们“取道”。
但通通没有用,直到他某一天听宴秋山飞过来的一只云雀说,山里有一处十方泉,泉里有神水灌注,那神水能去腐生肌,抹去世间一切伤痕旧印,让人焕然新生。
他欣喜若狂,但云雀却接着又道,十方泉寒气逼人,传说是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神力圣洁,对妖类有震慑作用,山中生灵都无法靠近,除非是山神。
可山神在哪呢?云雀扑扑翅,无限寥落,山神早就不见了,听说是犯了天条,历劫去了,宴秋山这十几年来都没有山神管治,山里都乱了套,各种山精走兽趁机作乱,把山脚下的村民都吓跑了,几乎都快变成一座荒山。
云雀说完这些,遗憾叹声,它要换座山去修炼了,等山神归位了再回宴秋山,所以也帮不到白砚什么。
扑了扑翅,云雀最后同情地望了一眼白砚,飞入蓝天,消失不见。